他不敢走进病房，不敢面对这个他最敬佩的男人。
    “幸好”他看不见了。
    这个念头冒出来时，秦修自己都感到卑劣。但这竟成了他当时唯一能抓住的“慰藉”。
    因为如果陆廷昭视力如常，必定能一眼就能看穿他那段时间的异常。
    秦修被深重的负罪感淹没。尤其是当他看到曾经意气风发的陆廷昭，开始需要独自在黑暗中摸索前行时；
    当他看到娇纵的陆廷熙，因为大哥的意外而哭肿了双眼时……秦修的心就像被放在油锅里反覆煎熬。
    是他没有教管好秦新，是他间接造成了这一切。陆廷昭失去的光明，陆廷熙失去的欢笑，陆家可能面临的动盪……这笔沉重的债，无形地压在了他的肩上。
    为了赎罪，也为了掩盖內心的惊涛骇浪，秦修开始將自己的一切都奉献给陆家和陆氏集团。
    他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勤勉、周密、事无巨细。他完美地履行著总裁特助的职责，稳住了因这场变故而可能產生的集团內乱，更將生活的重心完全倾斜到了陆廷昭兄妹身上。
    他成了陆廷昭的“眼睛”和“手”，提前为他扫清所有障碍，將信息处理成最易於“听”和理解的形式。
    他研究所有可能对恢復视力有益的医疗方案和专家，动用一切人脉资源，不放过任何一丝希望。
    同时，他也成了陆廷熙最耐心的陪伴者和守护者。他接过她因为担忧而吃不下饭的碗，轻声哄劝；他陪著她度过无数个噩梦惊醒的夜晚；他小心翼翼地维护著她的骄纵和任性....
    他像一个高速旋转的陀螺，周旋於集团事务、陆廷昭的治疗和陆廷熙的情绪之间，试图用极致的“有用”和“忠诚”，来填补弟弟的罪行，也来偿还对陆廷熙的爱慕。
    那段时间，秦修几乎是在钢丝上行走，身心俱疲。
    白天是滴水不漏的精英特助，夜晚却被愧疚和对陆廷熙日益无法压抑的情感,反覆折磨。
    他就像一张被拉至极限的弓，不知道哪一刻会彻底崩断。
    支撑他的，或许只剩那份沉重的“赎罪”之心，以及……看到陆廷熙一点点重新展露笑顏时，那份足以让他续命的慰藉。
    他走在了一条如履薄冰的路上，一边竭力弥补秦新造成的伤害，守护著陆廷昭的安全和陆廷熙的笑容，一边承受著来自弟弟的憎恨和內心无尽的煎熬。
    直到一切真相，以这样惨烈的方式，被撕裂在阳光之下。
    果然。
    陆廷昭心中那最后一块拼图，“咔噠”一声，落入了它应有的位置。
    真相的完整铺开，比预想的更加复杂，也更加……戏剧。
    他沉默地听完，房间里只剩下秦修粗重疲惫的喘息声。一时之间，陆廷昭竟然感到语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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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从某种程度上说，秦修……和他其实是同一类人。
    护短，將家人视为不可触碰的底线，愿意为至亲扛下所有的风雨，甚至罪孽。
    陆廷昭捫心自问：如果换成是他，如果陆廷州或陆廷熙铸下大错，他会毫不犹豫地站出来为他们顶罪吗？
    这个念头刚一浮起，他就下意识地避开了深入思考。
    如果他只是一个普通人，答案或许是肯定的。血脉的羈绊，有时候会压倒一切理性。
    但他是陆廷昭。多年身处权力巔峰，早已让他习惯了用掌控和谋略解决问题。
    他有无数种方法可以为弟弟妹妹扫清麻烦、弥补过错，根本就不需要走到“顶罪”这一步。
    久居高位，让他此刻面对秦修的选择时，第一反应並不是理解，而是冷静的审视与居高临下的怜悯。
    他觉得秦修傻。
    傻得固执，傻得可怜。
    “你就没想过，”
    陆廷昭开口，声音平稳，带著审度，
    “你替他承认一切，把杀人的罪名揽到自己头上，会是什么后果？你的前途、你的人生，甚至你的命，都可能搭进去。值得吗？”
    秦修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无力地倒回枕头上，刚才长时间的情绪宣泄和坦白让他胸口发闷，呼吸有些困难。他偏过头，看著陆廷昭，眼神疲惫：
    “我当然知道……后果是什么。”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却无比坚定：
    “但我没有选择，董事长。”
    “他是我的亲弟弟。”
    秦修重复著这句话，脸上浮现出深切的痛苦，
    “当年……我只顾著自己逃离那个地狱，头也不回。妈妈死后，他彻底没了管束，在那种环境里越陷越深……他变成今天这样，我这个当哥哥的，有推卸不掉的责任。”
    他闭上眼睛，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再睁开时，眼底是一片荒芜的悔恨：
    “妈妈投河之前……最后给我发的一条信息，只有一句话：
    『妈妈走了。照顾好小新，別让他学坏。』……我连她最后一面都没见到，连这唯一的嘱託……也没能做到。”
    陆廷昭的喉头，像是被什么东西一下子哽住了。
    作为一个商人和上位者，他懂得所有利弊的权衡，明白秦修的选择在“理性”层面多么不明智。他用冷酷的方式去剖析：
    秦修的“牺牲”源於长期的愧疚和自我惩罚，是一种情感上的赎罪，但並不能真正解决问题。
    但此刻，拋开所有身份和算计，仅仅作为一个兄长....
    他有几分理解了。
    那份源於血脉的的责任感；那种对至亲產生的亏欠感；那种想要弥补，哪怕对方已走上歧路，哪怕代价是自己的所有，也甘愿承担的执拗……
    父亲早逝，母亲改嫁后与他们渐行渐远，从未有人拉著他的手叮嘱他要照顾好弟弟妹妹。但他还是义无反顾地用自己尚且稚嫩的肩膀，扛起了整个陆家，为弟弟妹妹撑起了一片天。
    这些年殫精竭虑，步步为营，陆廷昭从未后悔。
    秦修此刻的痛苦与决绝，像一面镜子，让他照见了自己內心深处，那份同样深重的家族羈绊。
    房间里陷入长久的寂静。陆廷昭看著床上那个脸色苍白的男人，心中有种更为复杂的情绪，缓缓瀰漫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