炙热的午后，戈壁滩上的风都带著一股火星味。
    阿古拉，这位別失八里王之弟，曾经的悍將，此刻正跪在朱守谦的面前。他面前的案几上，那杯早已凉透的茶水，仿佛正在无声地嘲讽著他刚刚经歷的一切。
    他的身后，是上千名被缴了械的、垂头丧气的別失八里骑兵。他们像一群被拔了牙的狼，再无半分之前的凶悍，只剩下对眼前这支黑甲魔神的、深入骨髓的恐惧。
    不远处，周二虎正指挥著神风营的士兵，兴高采烈地清点著战利品。三千匹神骏的西域战马，三千副精良的皮甲，还有三千柄锋利的弯刀……这一战的缴获，足以让靖南军的骑兵部队，规模和战力都再上一个台阶。
    “阿古拉將军，”朱守谦的声音，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死寂。他依旧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仿佛刚刚结束的不是一场血腥的屠杀，而是一场再寻常不过的围猎，“茶，味道如何？”
    阿古拉的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了一下。他艰难地抬起头，看著眼前这个脸上始终掛著和煦微笑的年轻人，声音沙哑得如同被砂纸打磨过。
    “你……你到底想怎么样？”
    “我不想怎么样。”朱守谦笑了，他亲自为阿古拉续上一杯热茶，“我只是来，跟你们的王，谈一笔生意。”
    “生意？”阿古拉惨笑一声，“你们汉人，就是这么谈生意的吗？”
    “不。”朱守谦摇了摇头，他的眼神在这一刻，变得锐利如刀，“我本想和你们好好谈。但你的王，似乎更喜欢用刀来说话。既然如此，那我，就只能用他听得懂的方式，来跟他谈了。”
    他站起身，走到那副巨大的西域地图前，拿起一根指挥棒。
    “回去告诉你的王，我大明平越將军朱守谦，想跟他，签订一份『友好通商』的盟约。”
    他將“友好”二字，咬得极重。
    “第一，”他的指挥棒，点在了地图上那片富饶的吐鲁番绿洲之上，“此战，是贵部主动挑衅，兵败於我。所以，你们需要支付赔偿。不多，黄金一万两，战马五千匹，还有……今年吐鲁番所有棉花的收成，以及足够我们在这里扎根的棉花种子。”
    “什么？！”阿古拉的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这哪里是赔偿？这分明是把他们別失八里国库和命根子，都一把掏空！
    “第二，”朱守谦没有理会他的震惊，指挥棒缓缓移动，在吐鲁番盆地的东侧，一个靠近水源的交通要隘，画下了一个圈，“我大明商队，远道而来，需要一个安全、稳固的据点。这片地方，我看著不错。从今天起，它將成为我大明的『抚远镇』，由我靖南军驻扎。凡我大明商队、军民在此，皆受我大明律法保护，任何人不得侵犯。”
    筑城！驻军！
    这已经不是通商了，这是赤裸裸的割地！是在他们的心臟上，狠狠地插上了一根钉子！
    “第三，”朱守-谦的脸上，露出一丝玩味的笑容，“为了表示我们双方合作的诚意，也为了……避免再发生类似的误会。我將邀请阿古拉將军你，隨我一同返回大理，做客一年。我会让你亲眼看看，我大明是如何练兵，如何富民的。相信一年之后，將军你，会对我大明，有一个全新的认识。”
    人质！
    这第三条，比前两条加起来，还要更加恶毒，更加具有羞辱性！
    “你……你这是在羞辱我们！是在羞辱伟大的察合台血脉！”阿古拉气得浑身发抖，目眥欲裂。
    “羞辱？”朱守谦笑了，那笑容，冰冷而又残酷，“不，將军，你搞错了。”
    “我不是在跟你们商量。”
    “我是在，通知你们。”
    他走到阿古拉面前，居高临下地看著他，声音里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威严。
    “你有三天的时间，回去告诉你的王。三天之后，若我看不到我想要的东西，看不到那份盖著他王印的盟约……”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道：
    “我这两千神风营，会亲自去他的王帐，跟他『谈』。”
    ……
    別失八里王城，此刻已是一片愁云惨雾。
    当阿古拉带著仅剩的几十名残兵，狼狈地逃回王城，將那份堪称亡国灭种的“盟约”呈到黑汗面前时，这位不可一世的草原雄主，彻底崩溃了。
    “不可能！这绝不可能！”
    他一把撕碎了那份盟约，將面前的金杯玉盏全都扫落在地，如同受伤的野兽般，在华丽的王帐內疯狂咆哮。
    三千铁骑！
    那可是他赖以称霸这片绿洲的根本！竟然……竟然在半个时辰之內，就被屠戮殆尽？
    割地、赔款、还要將自己的亲弟弟送去当人质？
    这比杀了他，还让他难受！
    “王！冷静啊！”帐內，那名留著山羊鬍的老臣，跪在地上，泣不成声，“我们……我们打不过他们啊！他们的武器，他们的战法，根本就不是我们这个时代的东西！再打下去，我们整个部族，都要被从这片土地上抹去啊！”
    “难道……难道就要我眼睁睁地看著他们，在我的土地上作威作福吗？”黑汗的双眼通红，充满了血丝和无尽的不甘。
    “王，”那老臣抬起头，声音沙哑，“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先答应他们，稳住他们。等他们走了，我们……我们再向宗主，向伟大的帖木儿大汗求援！只有大汗的天兵，才能对付这些来自东方的魔鬼！”
    帖木儿！
    这个名字，像一道闪电，击中了黑汗那颗几近绝望的心。
    是啊，他还有最后的靠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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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看著东方，那片被他视作自家后花园的土地，眼中闪过一丝毒蛇般的怨毒和阴狠。
    “好……好！”他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告诉那个姓朱的，他的条件，我答应了！”
    “但让他记住，今日之辱，我黑汗，迟早有一天，会让他用血，百倍奉还！”
    三天后，一份由別失八里王黑汗亲笔画押的盟约，连同上百车沉甸甸的黄金、珠宝和棉花，被送到了朱守谦的营地。
    而阿古拉，则换上了一身汉人的衣服，在周二虎的“护送”下，面如死灰地，踏上了前往大理的“做客”之路。
    朱守谦没有再见黑汗。
    他只是站在那片被划为“抚远镇”的土地上，看著身后五千名建设营的劳工，在他的亲自指挥下，用他带来的新式工具，热火朝天地开始挖掘地基，修筑城墙。
    一座崭新的、完全属於大明的军事要塞，將在这片异国的土地上，拔地而起。
    “公子，”邓铭走到他身边，看著远处那座尘土飞扬的王城，有些不解地问道，“我们明明可以一鼓作气，直接拿下那座王城，为何还要跟他们签什么盟约？”
    “邓铭，你要记住。”朱守谦的目光，越过眼前的绿洲，望向了更遥远的、那片广袤无垠的西域大地，声音深邃而又悠远。
    “杀人，是最低级的征服。”
    “用他们的黄金，来为我们筑城。用他们的棉花，来为我们的將士做衣。用他们的土地，来为我们屯垦。再用一份盟约，像一道枷锁，將他们牢牢地锁死在这片绿洲之上，让他们成为我们西进的跳板和粮仓……”
    他回头，看著邓铭，露出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这，才叫真正的，杀人诛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