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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学与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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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870:从猪仔到地下皇帝 作者:佚名
    第77章 学与位
    农历三月初八,宜开市、入学。
    唐人街,天色刚透出几抹鱼肚白,园角那座新掛上“中华义学”牌匾的两层木楼內外,早已是人声鼎沸。
    往日里,这个时辰的唐人街,除了零星几个早起赶工的苦力,大多还沉浸在浓重的鸦片烟雾和宿醉的头痛中。
    今日却一反常態。空气中瀰漫的不再是寂静,而是一种夹杂著忐忑、期盼与些微鱼粥咸菜香气的复杂味道。
    “都听真了!今日义学开课,九爷吩咐落嚟,凡入学者,无论老幼,皆需净面更衣,束好髮辫,以示对先生同圣贤书的敬重!”
    黄阿贵揣著手,站在义学门口临时搭起的高台上,扯著他那副公鸭嗓子,对著底下黑压压的人群高声喊话。
    他如今是秉公堂的外事管事之一,自觉替九爷流过血,虽然伤没好,但仍然坚持要干这份差事,连带著嗓门也洪亮了几分。
    台下,近百名准备入学的“学子”挤作一团。
    年岁大的,有四五十岁、在码头扛了一辈子包的苦力,他们满脸风霜,眼神里却透著一丝笨拙的渴望,想学几个洋文单词,日后与鬼佬打交道时,能少吃些亏。
    年岁小的,则是七八岁的孩童,多是金山所生,多半连字都不识,被父母牵著手,好奇地打量著这座与周遭截然不同的“高楼”。
    更有不少是半大的后生,十几二十岁,血气方刚,却因不识字、不懂洋文,只能在金山做些最苦最累的力气活。
    他们听说义学不仅教书识字,还管一顿饭,便瞅准日子涌了过来。
    “贵哥,听闻今日仲请埋鬼佬教鬼话?”
    人群里,一个剃著青皮的年轻汉子高声问道,引来一阵附和。
    “九爷自有安排!”
    黄阿贵清了清嗓子,脸上露出几分得意,“不止有洋先生,咱们华人先生的学问更是顶呱呱!有从六大会馆请来的宿儒老夫子,有精通洋文、曾在铁路公司当过工头的刘先生,还有学贯中西、耶鲁大学堂毕业的何先生偶尔客串!”
    “更有寧阳会馆的梁俊生先生讲授商业英文,冈州会馆的徐浩然先生细说金山地理民情!保管將你们一个个都教成肚里有墨水的明白人!”
    这话虽有几分夸大,但“耶鲁大学堂”、“六大会馆老夫子”的名头一出,底下的人群更是听得眼冒金光,议论纷纷。
    便是那些平日里对读书不屑一顾的烂仔,此刻也忍不住伸长了脖子。
    如今找工作难,会简单交流几句洋文就胜过旁人许多,至少好过被工头剥削。
    义学门口的墙壁上,用大红纸张贴著几张醒目的告示。
    第一张,是《唐人街中华义学章程》,上面用工整的楷书写著义学的宗旨、招收条件以及各项规矩。
    底下有中华公所六大会馆的名。
    便是心里再不愿意,陈九几番威逼利诱,也捏著鼻子从了。
    其中最引人注目的一条便是:“凡入学者,束脩伙食分文不取,然需恪守堂规,勤勉向学。若有无故旷课、扰乱课堂、矇混度日者,一经查实,即刻清退,永不录用!”
    第二张,则是每日的《课业安排》。
    蒙学班:
    《三字经》、《百家姓》启蒙 – 由原三邑会馆老夫子周墨斋先生授课。周夫子年过甲,一口台山土话,据闻年轻时也曾是个秀才。
    基础算术和珠算入门 – 由合和会馆的老帐房和林怀舟教授。
    青年班:
    实用洋文 – 主要由刘景仁和几个在铁路做过工头的先生负责,刘先生曾在铁路公司做工头,与洋人打交道多年,一口流利的“工地英语”最是实用。
    汉字读写 – 主要由新请的几位落魄秀才轮流负责。
    成人班不限男女:
    洋文速成(日常用语与数字) – 由寧阳会馆的梁俊生先生讲授,內容更偏重於日常买卖、问路、看懂契约等实用场景。
    珠算与洋人记帐法 – 由几个会馆的帐房管事负责,主要面向有心学习经营之道的成年人。
    金山地理与民情风俗 – 由冈州会馆的徐浩然先生讲授,帮助新移民了解本地情况,一些洋人的习惯、吃食。
    另有英文招牌、路標、报纸常用词读写和不定期的手艺传习。
    秉公堂將邀请唐人街各行各业手艺精湛的师傅,如木匠、铁匠、裁缝、厨师等,轮流开课,传授一技之长。
    晚间则是自愿参与,不拘泥於年纪。
    《公报》读报会,由傅列秘先生主持,选取《公报》及其他中英文报纸上的重要新闻、评论,为眾人解读分析,了解金山乃至天下大事。
    这课业安排一贴出来,更是引得眾人嘖嘖称奇。
    不仅有传统的经史启蒙,更有实用的洋文、算术,甚至还有手艺传习!
    更重要的是,那告示上明明白白写著:“凡按时上课者,午间由秉公堂供给鱼粥一碗,杂菜包子一个!”
    “有书读仲包伙食?真系菩萨开眼啊!”
    “阿贵哥,这……这莫不是哄咱们的吧?天底下哪有这等好事?”
    一个刚从乡下逃难出来的苦力,满脸不敢置信。
    黄阿贵闻言,把胸脯拍得山响:“九爷牙齿当金使,几时呃过自己兄弟?你们且放宽心,今日只管用心听课,饭点自有热粥热饭伺候!”
    ————————————————————
    不多时,义学门前那口寻来的铜钟,被客家仔阿福奋力敲响。
    “当——当——当——”
    钟声悠扬,传遍了园角的每一个角落。
    早已等候在门外的“学子”们,在秉公堂几名汉子的引导下,按班次鱼贯而入。
    义学是座两层木楼,原是某个破產商行的旧址,被陈九盘下来后,由阿炳叔带著人重新修葺粉刷。
    一楼是三间打通的大讲堂,分別供蒙学班、青年班和成人班使用。
    二楼则是先生们的住处和几间小些的课室,供日后分班或单独辅导之用。
    讲堂內的陈设极为简陋,不过是些长条木板凳和几张半旧的木桌权当课桌。
    蒙学班的孩童们,被阿萍姐和几个渔寮的妇人领著,乖乖地坐在小板凳上,睁著一双双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打量著周围的一切。
    陈安和陈丁香也坐在其中,陈安依旧沉默,却挺直了小小的腰背,手里紧紧攥著一根炭笔。陈丁香则显得有些侷促,不时偷偷瞄向窗外。
    青年班和成人班的汉子们,则大多显得有些手足无措。
    他们中的许多人,这辈子除了锄头扁担,便再没摸过笔桿子。此刻要他们正襟危坐,听先生讲课,比让他们去码头扛一百斤的米包还要紧张。
    周墨斋老夫子颤巍巍地走上讲台,他今日特意换上了一件浆洗得发白的蓝色长衫,白的辫子也梳理得一丝不苟。
    他清了清嗓子,拿起一本《三字经》,用他那带著浓重台山腔的语调,开始领读:
    “人之初,性本善……”
    稚嫩的童声,混杂著几分生涩与好奇,在讲堂內响起。
    隔壁青年班,刘景仁先生今日客串的实用洋文课也开始了。
    他直接从怀里摸出几张皱巴巴的招工传单和几份英文报纸,指著上面的洋文单词,用他那套独特的“工地英语教学法”开始授课。
    “呢个,』work』,做工!你们日日都要『work』!”
    他指著一个举著绿钞的白人画像,
    “呢个,』money』,银钱!冇』money』,冇饭食啊?”
    他讲得眉飞色舞,时不时夹杂几句俚语,倒引得那些平日里最怕枯燥的青壮汉子们听得津津有味,哄堂大笑。
    何文增先生今日未到,他的汉字读写课由另一位从会馆请来的老先生代讲,老先生讲《增广贤文》,摇头晃脑,之乎者也,听得一些后生昏昏欲睡。
    ————————————————————
    日头渐渐升高,义学內的读书声、讲课声、笑声、算盘珠子拨动的噼啪声,匯成一股。
    陈九在后堂与陈秉章喝茶。他今日特意换了身乾净的衣裳,脸上却有些不修边幅,鬍子拉碴,与陈秉章那一身考究的绸缎长衫,梳理得齐整的鬍鬚毛髮没法比。
    “九侄,”
    陈秉章呷了口茶,目光透过氤氳的茶气,落在陈九那张略显疲惫的脸上,“你牵头办的呢间义学,今日行过真是办得风生水起。我在唐人街浸咁多年,未见过有学堂收埋成棚耕田佬读书。”
    陈九扯了扯嘴角,算是笑了:“秉章叔过奖。不过想同胞多个识字的地方,日后在金山地头,能少受些欺负罢了。”
    “唉,”陈秉章放下茶杯,幽幽嘆了口气,“你心肠是好。横掂乜嘢手段都好,哄到张瑞南班友出钱出人。”
    “但你看他们咁卖力,实是想栽培自己班马仔,这些脚板浸泥的苦力,学识两句洋文识数手指就走人。你睇实,十个有九个为了碗饭来,捱唔过一个月。”
    “真是个材料,使乜沦落到今时今日?泥腿子始终是泥腿子,托极都唔上檯面。”
    “最后留低的这些,九成九是会馆安排的自己人、醒目仔,你实是帮人做嫁妆咋!”
    “还有那个香港洪门新来的黄久云,你这般大张旗鼓地收敛人心,怕是早已碍了他的眼。”
    陈九默然。这些他何尝不知。
    秉公堂开张那日,六大会馆虽派人道贺,但一班人笑容背后的算盘声,响到隔三条街都听到,他心里清楚得很。
    至於那个黄久云,最近更是小动作不断。
    “总要畀乡亲搵条生路。”
    陈九端起茶杯,眼神平静,“识多几个字好过日日被鬼佬当盲公,挨了骂仲要陪笑。”
    两人正说著话,忽听得外面传来一阵喧譁,似乎还夹杂著女人的斥责声和男人的粗野叫骂。
    陈九眉头一皱,放下茶杯:“外面搞乜鬼?”
    一个在学堂听课的娃仔慌慌张张跑了进来:“九爷,唔好喇!林小姐堂数课有人搞事!!”
    陈九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开学第一日就有人搞事?边个够胆?”
    “我不知道啊…!”
    那孩子喘著粗气道,“不知哪里来的一班烂仔!拉埋七八件过来听课,在林小姐堂数课度起鬨,仲...出言调戏林小姐!”
    “岂有此理!”
    陈秉章闻言大怒,一拍桌子站了起来,“班冚家铲!死性不改!而家踩到学堂都够胆!兆荣,今次唔可以手软!”
    陈九的脸色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二话不说,起身便向外走。
    千算万算,没想到有人竟然连对学堂的敬畏之心都没有,连这里都要来搞事?
    “九爷!”那娃仔连忙跟上。
    “人在何处?”
    “就在…就在青年班的讲堂!”
    陈九大步流星,穿过天井,直奔青年班讲堂。
    陈秉章拄著拐杖,也气冲冲地跟在后面,也不知道几分是真心。
    另外一个去报信的孩子喊来了前院外面秉公堂值守的汉子,抄起了腰间的利刃,杀气腾腾。
    青年班讲堂內,此刻已是乱作一团。
    林怀舟站在讲台前,脸气得通红,胸口剧烈起伏。
    她手中还捏著半截被折断的炭笔。
    在她面前,七八个歪戴著帽子、敞著衣襟的汉子,正一脸笑地將她围在中间。
    为首的是一个三角眼,满脸横肉,正是协义堂的一个小头目,人称“烂头三”。
    “林小姐,莫要动气嘛。”
    烂头三嘿嘿笑道,一双色眯眯的眼睛在林怀舟身段上肆无忌惮地打量。
    “我们班兄弟诚心来学嘢,不过算盘嘀嗒嘀嗒,闷到抽筋!不如教嚇我们第啲嘢?听闻你是大家闺秀,琴棋书画样样掂?”
    他身后的几个同伙也跟著起鬨:“是啦!林小姐生得似朵,教嚇风雪月好过计加减乘除啦!”
    “我们堂主开声,话林小姐肯赏面过堂口坐坐,实当上宾招呼,也教嚇我们乜嘢是...规矩!”
    另一个协义堂的烂仔阴阳怪气地说道,刻意將“规矩”二字咬得极重,显然是在影射关帝庙前之事。
    污言秽语,不堪入耳。
    讲堂內的其他学生,大多是些老实巴交的苦力或后生,平日里受欺压惯了,此刻虽也义愤填膺,却无人敢出头。
    只有几个性子刚烈些的,涨红了脸,想要上前理论,却被协义堂的人用凶狠的眼神逼了回去。
    刘景仁和何文增闻讯赶来,正待上前斥责,却被烂头三一伙人推搡到一旁。
    “两位先生,呢度冇你们的事。”
    烂头三斜睨著他们,“我们专登来听林小姐教课,你们在这里阻乜春?莫不是也想学些新东西?”
    “你们……”林怀舟气得浑身发抖,指著烂头三厉声道,“够胆在秉公堂撒野?惊唔惊九爷的家法啊!?”
    “九爷?”
    烂头三闻言,与同伙交换了个眼神,突然爆发出一阵更加张狂的鬨笑。
    “哈哈哈!林小姐嚇儍咗?陈九只缩头龟,近排连中华公所门口都唔敢来!听闻是被香港过江龙嚇到瀨尿啊,行路脚震震,匿在捕鯨厂做臭打鱼佬呀!”
    “仲够胆来唐人街话事?我们堂主放声:陈九算乜冚家铲?边够格在唐人街立棍?”
    “冇错!呢金山大埠迟早系香港洪门总堂天下!陈九条红棍仔够胆唞大气?识做就乖乖交秉公堂陀地过档,或者赏他做只跛脚狗!若果唔识死……“
    烂头三脸上露出一丝狞笑,“咱们兄弟的刀,可不是吃素的!到时林小姐咁靚女,说不定还能做个堂主夫人呢!”
    “你们……无耻!”
    林怀舟气得眼圈都红了,她在捕鯨厂何曾受过这等侮辱?
    秉公堂和义学作为唐人街各方的眼中钉,明面上没有加派多少打仔看护,各自在做事。
    一时疏忽,竟让这些烂仔大摇大摆混了进来。
    就在烂头三得意忘形,伸手便要去抓林怀舟的手腕之时,陈九声音已至。
    “停手吧。”
    话音未落,一道黑影已如同鬼魅般出现在讲堂门口。
    正是陈九!
    他负手而立,面沉如水,眼睛死死地锁定在烂头三的身上。
    烂头三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和陈九身上那股毫不掩饰的凛冽杀气骇得心头一颤,伸出去的手僵在了半空。
    他身后的几个同伙,也如同被施了定身法一般,脸上的淫笑凝固,取而代之的是难以置信的惊恐。
    “陈……陈九?!”
    烂头三的声音都变了调,他怎么也没想到,这个煞星竟然会亲自出现!他不是应该躲在捕鯨厂吗?黄久云信誓旦旦地告诉他的消息,让他们把林怀舟请回去……
    “九爷饶命!九爷饶命啊!”
    烂头三身后方才还囂张跋扈的几个协义堂烂仔,此刻如同见了猫的老鼠,爭先恐后地跪倒在地,磕头如捣蒜。
    “我们有眼无珠衝撞九爷架步,抵斩千刀!求九爷大人大量,当放屁咁放咁我们啦!”
    陈九却看都未看他们一眼,径直走到林怀舟身前,“林先生受惊。”
    林怀舟望著眼前挡在她身前的男人,方才的恐惧与委屈险些化作泪水夺眶而出。
    她想说些什么,喉咙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般,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是压抑著自己的眼泪,点了点头。
    “落去饮杯定惊茶,呢度交畀我。”
    陈九的目光转向地上那几个抖如筛糠的协义堂烂仔,眼神瞬间变得冰冷如刀。他一步步逼近烂头三。
    “你,”陈九走到烂头三面前,居高临下地看著他,声音平静得可怕,“是黄久云派你来的?”
    烂头三浑身一颤,不敢抬头,只是一个劲地磕头:“九爷开恩!堂主...堂主叫我们来同九爷请安咋!头先饮大酒胡说八道,九爷千祈咪摆上心啊!”
    “请安?”陈九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他许了你几多银两来我这里搞事?”
    “我知你唔系无脑白痴,是不是等紧我斩你手脚,返去收山享福?”
    “是不是我杀你们协义堂班契弟未够数?边个俾胆你!”
    “带枪了没有,把枪掏出来,我同你了断。”
    他盯著烂头三,却见他只是低著头一味求饶,轻轻嘆了口气。
    他猛地抬脚,狠狠一脚踹在烂头三的胸口。
    烂头三惨叫一声,像条死狗般飞了出去,重重撞在墙上,又滚落在地,捂著胸口咳出一口血来。
    “九爷……”
    “啪!啪!啪!”
    陈九走上前,伸出右手,清脆的巴掌声响彻整个讲堂。
    烂头三的脸颊瞬间高高肿起,嘴角溢出鲜血,牙齿也鬆动了几颗。
    “你返去话畀黄久云知,”
    陈九揪住烂头三的头髮,將他的脸按在桌面上,“別使这些下作手段,要开片就亲自搵我撼!要不然就自去抢地盘,別来烦我。。”
    他猛地將烂头三的头往地上狠狠一磕,磕得他眼冒金星,鲜血直流。
    “再敢派人到我秉公堂搞事,下次见面就即刻见血!”
    “听唔听到入耳?!”
    “听…听真喇九爷!饶…饶命啊...”
    烂头三早已嚇得魂飞魄散,连声求饶。
    他连滚带爬地起身,招呼著他那几个同样嚇破了胆的同伙,
    “我几时有话放生?”
    “啊?”烂头三还有剩下几个烂仔顿时心头惶恐,两股战战。
    陈九隨手指了一个年轻些的,“你去送口信,送完信返来见我。敢走佬?我就放他们追你斩十碌!”
    “你们留低做苦力填数,或者自己抹了脖子,我给你们备棺材。”
    整个讲堂內鸦雀无声,落针可闻。
    几个烂仔看著陈九,张嘴想说什么,甚至有一人目露凶光想要放手一博,最后都耷低头认命。
    他大佬叶鸿都被逼得割脖颈,他又算个什么东西。
    想明白了,骨头也就软了,甚至生出几分后悔。
    那个年轻些的面露苦色,一步一回头地出了门。
    陈九缓缓走到讲台前,目光扫过堂下眾人,沉声道:“诸位,我陈九开义学,系想金山华人识字明理学搵食,日后在金山企直条腰,唔使被鬼佬当狗踢!”
    “理得你边个堂口,背后撑乜水!”
    “犯了规矩,我秉公堂的刀唔识认人!”
    他扫过每一个学生的脸,“你们系来学本事学企身!不是食霸王餐,更不是撩事斗非!边个觉得秉公堂饭香规矩软。”
    “现在即刻给我滚!”
    陈九深吸一口气,语气稍缓:“今日搞到各位先生同窗冇癮,陈九在这里赔个不是。”
    他朝著台下的学生和几位先生微微躬身。
    说罢,不再看台下人的眼神,起身就走。
    ——————————
    陈九走出讲堂,陈秉章早已在外面等候。
    “秉章叔,”陈九的脸上恢復了平静,“见笑喇。”
    陈秉章看著陈九,眼神复杂。
    他拍了拍陈九的肩膀,长嘆一声:“黄久云…这是派烂仔试探?还是落战帖?”
    他顿了顿,又道:“今日你打他的麵皮,往后...要打醒十二分精神。”
    陈九嘆了口气,“树想定,风偏狂。”
    “呢种阴湿招確实好用啊…眼下先顶硬上捱过眼前呢一关。”
    “在金山捞人样,单靠缩骨避事。”
    “行唔通?!”
    最后半句淬成刃,钉进陈秉章眼缝里:“有的数,迟早要找。有的规矩,终须用血水写低!”
    ————————————
    冈州会馆內,不復往日的喧囂。
    几名老管事在偏厅整理著帐目,算盘珠子拨动的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
    陈秉章独自坐在后堂的太师椅上,面前的茶早已凉透。
    他望著窗外那株半枯的梅树,眼神悠远,不知在想些什么。
    陈九进来时,他才缓缓回过神。
    “九侄,坐。”陈秉章指了指身旁的空位。
    他沉默片刻,缓缓起身,走到后堂一排黑漆牌位前。
    “你隨我来。”
    陈九跟著他走到牌位前。
    “呢一位,”
    陈秉章指著最左边一块牌位,声音低沉。
    “是梁赞先生。道光二十九年,第一批从新会过番来金山的乡亲,大多目不识丁,又不懂洋文,在码头做苦力,时常受人欺凌。”
    “梁赞先生原是乡下的郎中,略通医理,便在码头边支起个小摊,免费为受伤的乡亲医治。后来乡亲们凑钱,才建起这冈州会馆最早的雏形,他便是第一任馆长。可惜,咸丰五年,一场霍乱,梁赞先生为救治乡亲,自己也染了病,不幸……唉……”
    他又指向另一块牌位。
    “呢一位,是陈四叔。他原是广州府的鏢师,使得一手好拳脚。来到金山后,见不惯白人地痞流氓欺压华人,便组织了一班乡亲,成立了最早的护卫队,与那些地痞流氓械斗过数次,保得一方平安。后来,在一次与爱尔兰人的衝突中,为救一个新会的小姑娘,被人乱刀斩死。”
    陈秉章的声音带著几分沙哑,
    他挨个介绍著牌位上那些或熟悉或陌生的名字,讲述著他们生前的义举与不幸。
    每一个名字背后,都有一段故事。
    “阿九,”陈秉章转过身,目光灼灼地看著他,
    “冈州会馆有今日风光,全靠前人捱尽血汗。有的连条命都填落去,先至为后生仔挣到扎脚之地!”
    他从香案上取过三炷香,点燃后递给陈九:“今日你坐正会馆理数位,该当俾先人上炷心香。”
    陈九接过香,神色肃穆地跪在蒲团上,恭恭敬敬地对著那一排排灵位,磕了三个响头。
    “各位叔伯太公在上,”
    “细佬陈九食塞米,暂掌会馆数簿!”
    “日后定当搏尽条命,护住乡亲同胞!撑大会馆招牌!”
    “唔丟得前人架!”
    香菸裊裊,仿佛將他的誓言带向了九泉之下。
    祭拜完毕,陈秉章引著陈九来到一间更为隱秘的侧厅。
    这里,早已候著三位年纪很大的老人,气氛有些沉闷。
    他们皆是冈州会馆的前几任馆长或重要理事,如今虽已较少过问具体事务,但在会馆內依旧有著举足轻重的影响力。
    “阿九,这位是林伯,这位是张伯,”
    陈秉章为双方引荐,接著指向一位面容清瘦的老者。
    “还有这位是,何松年何老板。何老板曾是咱们会馆的第三任馆长,早年间在码头一带也是响噹噹的人物,为咱们新会乡亲办过不少实事。”
    陈九连忙上前一一见礼。
    他打量著何老板,这位老者虽已年迈,但腰背依旧挺直,身上带著一股久经风浪的沉稳气度。
    隱隱地觉得有些眼熟。
    三位老人仔细打量著陈九,眼神中带著几分审视,几分好奇,亦有几分……期许。
    “后生仔,有纹路!”
    林伯率先开口,他声音洪亮,中气十足,丝毫看不出已是年迈之人,“关帝庙前摆茶阵,老夫专登撑场。你劈得够狠!”
    张伯则显得更为沉稳,他呷了口茶,缓缓道:“阿九,你年青力壮胆生毛,系好事。但金山系无底深潭,净靠死牛一边颈,怕是行不通。日后行差踏错,还有我们一把老骨头。”
    何老板的目光在陈九身上停留了许久,眼神中带著几分复杂与感慨。
    他缓缓开口,眼神有些感慨。
    “后生仔,风水轮流转咯!还记不记得旧年,咱们一起在码头抄猪仔,你仲眼神懵盛盛。那日事多,码头上还死了鬼佬。”
    “边个估到唔够年半,你就扎起朵做会馆顶樑柱?连六馆叔父都要畀面三分!”
    他顿了顿,脸上露出一丝温和的笑意,“说起来,我还受你一饭之恩,那日特意差人送来冯师傅做的烧腊饭,那味道!几十年未食过咁正气家乡味!”
    “成日赚不得几蚊,全给你的酒楼挣去了!”
    他嘆了口气,接著道:”你搞秉公堂义学,系阴德积落子孙田!华人想扎硬寨,仔女要出人头地。”
    “唔读书识字开天窗,点在鬼佬手底下搵安乐茶饭?”
    他的枯掌突然抓住陈九手腕:“我们三条老柴没什么大用了,往后就住在会馆,撑你台脚!遇著三衰六旺,隨时开声!”
    最后他看著陈秉章,不忘了出言讽刺:“咪学秉章个猪兜就得!”
    “两年一任的位,你条友硬坐足十冬!我仲以为你要死在这张椅子上!”
    陈秉章並没有反驳,只是喝了口茶,眼神里有些落寞。
    十几年前,他也如陈九一样张狂,认为会馆的管事、馆长都是一群糊涂蛋,自己硬逼著馆主让位,把前几任馆长全部赶出了会馆,一眨眼十几年过去,旧事又重演。
    这三个人他亲自放低身段去请罪,好话说尽才请来,也是为了给陈九铺路。
    只盼著新人胜旧人。
    几位老馆主与陈九一番倾谈,从唐人街的局势,谈到会馆的经营,又谈到华人在金山的未来。
    临近入夜,陈秉章才將话题引入正轨。
    “阿九,”他屏退左右,只留下几位老馆主与陈九,“今日请你拜山门认太公,仲有单紧要过吊颈的事。”
    他从怀中取出一本厚厚的帐册,推到陈九面前:“呢铺系新会馆全副身家。”
    陈九打开帐册,只见上面密密麻麻记录著会馆名下的各项產业:遍布唐人街及周边的数十家洗衣坊、七八家杂货铺、三家小规模的米行、两处位於码头区的货运档口、以及……几处位於偏僻街巷的、用隱晦代號標记的“特殊產业”。
    陈九知道,那多半是与赌档或烟馆有关的生意。
    除此之外,帐册上还记录著会馆拥有的几处房產地契,以及在几家华人商號中的一些“乾股”。
    陈秉章缓缓说道,
    “冈州会馆,自道光年间立足金山,歷经咁多人的辛苦经营,才攒下这点微薄的家业。洗衣行会,是咱们的立身之本,养活了会馆大半的乡亲。米粮杂货,则是咱们的嚼穀命脉。至於那些……上不得台面的生意,”
    他脸上露出一丝无奈与苦涩,“也是为了应付各方打点,维持会馆开销的无奈之举。”
    陈秉章的语气突然变得有些沉重,
    “如今,老鬼我年老体衰…外有鬼差收命,內有赵镇岳和这个香港洪门虎视眈眈,加埋几个会馆明抽暗插。”
    “真系顶心顶肺啊!”
    他顿了顿,目光灼灼地看著陈九:“阿九,你上回讲的…我想通条气…..那就退隱。”
    陈九默不作声,今日陈秉章这些举措早已表明心志,只是这一刻真的到来时,难免生出几分淒凉。
    “秉章叔,你……”
    “你不用安慰我。”陈秉章摆了摆手,脸上露出一丝释然的笑容,“我早已在香港那边置办了宅院,也安排好了船期。过咗本月尾就返乡食老米。”
    “金山的人血馒头,啃唔落喇!”
    他站起身,走到陈九面前,郑重地將那本厚厚的帐册,放在了陈九的手中。
    “阿九,从今日起,新会馆副千斤重担.,就交给你了。”
    “会馆里的几位老管事,还有林伯他们几位叔父,都会从旁协助你。至於那些不服管教、阳奉阴违的反骨仔,”
    陈秉章眼中闪过一丝厉色,“任你斩!当我死咗!”
    “只望你…日后能善待新会仔女,莫要让他们…再受那猪狗之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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