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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 红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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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870:从猪仔到地下皇帝 作者:佚名
    第78章 红尘
    夜。
    浓稠如墨的夜,泼洒在金山这片光怪陆离之地。
    都板街的灯笼,似一串串引魂的鬼火,在湿冷的夜风中摇曳。行人稀疏,马蹄声远,只余暗巷深处醉汉的囈语,伴著更鼓的梆子声,敲打著这华人聚集区的另一面。
    陈九独自穿行在这样的夜色里,带著宽檐帽,刻意压低了些,在黑暗中看不清楚面容。
    阿萍姐亲手缝製的黑色暗绸缎短打紧贴著身躯,勾勒出他精悍而孤峭的轮廓。夜风撩起额前短髮,露出那双在黑暗中依然锐利的眸子。
    他刚从会馆出来。
    陈秉章今日的“託付”,看似是被他前些日子所迫,实则与他眼前的退让如出一辙。
    眼见形势不妙,便想抽身去香港享清福了。
    留下的,是几百张嘴的嚼穀,还有洗衣行会这个烂摊子。
    他陈九的名字,怕是又要在唐人街的阴暗角落里,被人嚼上好一阵子了。
    萨克拉门托的经歷,以及回到金山后对唐人街各方势力的洞察,早已让陈九看清了会馆的真相。若真想为金山华人同胞寻一条活路,仅靠外部的抗爭远远不够,必须从內部剜去那些腐蚀社区的毒瘤。
    今夜,他要去的是冈州会馆那“见不得光的生意”里的一处销金窟,一座用女人血泪和男人骨髓堆砌的温柔乡。
    他厌恶这地方,连空气都透著股腐烂的甜腻。
    金山缺女人,缺得厉害。
    过海做工的,十成十都是男人。
    短则一两年,长则七八年不得归。这使得唐人街的“鸡笼”生意异常红火,甚至能在码头为抢女人动起手来。辫子党当初喊出的“发钱发女人”,其诱惑力便可见一斑。
    更何况,纳妾狎妓在家乡富商少爷眼中本就稀鬆平常,这风气也一併带到了这片新大陆。
    陈九並非不懂其中道理。
    只是有些答案,往往就藏在这最污秽的角落。
    ————————————————
    “春香楼”的门脸不大,朱漆的木门半掩著。
    门缝里飘出丝竹管弦之声,是那种软绵绵、黏糊糊的南音小调,咿咿呀呀,如泣如诉,混杂著女人刻意拔高的浪笑和男人酒酣耳热后的粗喘。
    像一锅用欲望、酒精和鸦片烟雾熬煮了千百遍的迷魂汤,散发著令人晕眩的气息。
    门口没有龟奴迎客,只有两个穿著短打的汉子,百无聊赖地靠在门柱上。
    这是冈州会馆的產业,自然有会馆的规矩。
    陈九走到门前,那两个汉子只是瞥了他一眼,便又垂下了眼皮。
    他身上这件黑色暗绸缎短打,是阿萍姐带著渔寮几个手巧的女工,一针一线赶製出来的。
    料子是从一家华商绸缎庄里寻来的湖州货,入手柔滑细腻,却又不失筋骨。
    阿萍姐的手艺极好,针脚细密,裁剪合体,穿在陈九身上,更显得他身形矫健,猿臂蜂腰,那股子在底层摸爬滚打出来的悍勇之气,也因此而平添了几分难言的沉稳。
    但真正让那两个看门汉子不敢小覷的,並非这身衣裳,而是陈九身上那股子仿佛从尸山血海里浸泡过,用无数次生死搏杀磨礪出来的冷冽杀气。
    陈九看也没看两边的打仔,自顾自推开门。
    大厅里灯火通明,人声鼎沸。
    描金的屏风上,画著些半遮半掩的春宫图景。
    扭曲的、放浪的姿態,在摇曳的灯火下,更显得情慾十足。
    屏风將大厅勉强隔开一个个小小的雅座,座中男女搂搂抱抱,推杯换盏调笑著,狎昵著。
    她们大多穿著色彩鲜亮但质地有些廉价的丝绸或缎面袄裤。
    顏色主要是桃红、翠绿、明黄,在有些昏暗的环境里十分醒目。
    有些人的袖口和裤脚用彩线绣著鸟图案,针脚粗疏。
    还有一个明显漂亮些的女人,为了显得“时髦”,还在袄裤外罩了一件不太合身的西式蕾丝披肩,手腕上戴著几串叮噹作响的廉价玻璃珠串。
    她们的脸上大多敷著厚厚的白粉,试图遮盖脸上的疲惫和病容。
    双颊和嘴唇涂著不自然的鲜红胭脂。
    眉毛被修得细长,有的还特意用墨描深。
    髮髻梳得颇为复杂,有的高高盘起,插著几支仿玉簪子或几朵顏色俗丽的绢。
    他们像蝴蝶般穿梭其间,或娇笑劝酒,或低头浅唱。
    陈九见过萨克拉门托中国沟的屋,这里明显要比中国沟“奢华”许多。
    那直接就是棚屋改的,房间不大,用几块薄木板或布帘勉强隔出几个所谓的“雅间”。
    墙上贴著一些褪色的年画,画著福禄寿喜的吉祥图案。
    地上铺著磨损的草蓆,踩上去会发出细碎的声响。角落里还有一盆半死不活的盆栽,掛著几串廉价的红色纸灯笼,试图营造一些老家的情调。
    深处的“雅间”极小,仅能容纳一张硬板床,上面铺著粗布床单,有一块绣著俗艷凤凰和牡丹的布料搭在床头,算是唯一的装饰。
    更不要提那里面混合在一起的臭味。
    此刻,雅间外面还有三两拨客人。
    靠门口的一桌,坐著两位刚下工的华人劳工。他们还穿著沾著泥灰的黑色布袄裤,辫子盘在头顶,神色间带著几分疲惫和麻木。
    其中一人端起酒碗,仰头灌下一大口,喉结滚动,似乎正在盘算要不要这个钱。
    另一人则显得有些侷促,手指无意识地敲著桌面,目光不时瞟向那些浓妆艷抹的女子,带著一丝欲望和怯懦。
    另一侧,是一个大鬍子的白人。
    穿著厚重的呢绒水手服,带著一股海上的腥味。
    他大声地说笑著,带著醉意,一只手揽著一个女子的肩膀,另一只手则不规矩地在她身上游走。不时爆发出粗鲁的笑声。
    角落里,还坐著一位穿著相对体面西装的华人男子,看样子像是个小商人或管事。
    沉默地抽著水烟,偶尔抬眼,扫过屋內的女子,像是在挑选货物。
    ————————————————
    一个穿著宝蓝色袄裤,身段丰腴的半老徐娘,扭著水蛇腰迎了上来。
    她便是这春香楼的鴇母,人称“红姨”。
    红姨在这风月场里浸淫了半辈子,练就了一双识人的火眼金睛。
    眼前这个男人,虽然衣著寻常,但那双眼睛,却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让她没来由地心头一凛。
    “呢位大爷,好面生啵,”
    红姨脸上堆起笑容,声音却带著几分试探,“系唔系第一次来我们春香楼吖?”
    陈九没有说话,只是从怀里摸出几枚鹰洋,扔在红木的柜檯上。
    鹰洋在光滑的漆面上旋转,发出清脆的声响。
    红姨的眼睛亮了亮。
    这年头,肯一出手就丟鹰洋的豪客,不多了。
    “爷想听曲儿,定系想搵个贴心的人聊聊天?”红姨的声音愈发甜腻。
    “四个。”陈九终於开口,声音沙哑,像两块粗糲的石头在摩擦,“要最好的。”
    红姨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四个?还是最好的?
    她打量著陈九,这人看著不像是什么豪商巨贾,倒像是个亡命徒。
    但开门做生意,没有把钱往外推的道理。
    “爷真系好兴致。”
    红姨很快恢復了笑容,“您楼上请,奴家即刻同你安排。”
    她引著陈九上了二楼。
    二楼的雅间比楼下清净许多,空气中也少了几分污浊。
    红姨將陈九引至一间临窗的雅间,房內陈设倒也雅致,一张圆桌,几把太师椅,墙上掛著几幅仕女图,只是画工粗劣,透著一股子俗气。
    “爷饮杯茶先,啲姑娘梳洗打扮下,好快就到。”
    红姨替陈九斟了杯热气腾腾的香片,便扭著水蛇腰,款款退了出去,临走前还不忘朝陈九拋了个媚眼,眼角的鱼尾纹在灯光下清晰可见。
    陈九没有碰那杯茶。
    他走到窗边,推开半扇雕木窗。
    窗外,是街巷的夜景。
    巷子极窄,两侧是三四层高的木结构或砖木混合楼房,楼与楼之间几乎要碰触在一起,只留下一线夜空。
    月光很难完全照进来,大部分区域都笼罩在浓重的阴影里。
    一些门匾旁边,悬掛著纸糊的灯笼。
    有的灯笼上用毛笔字写著会馆或者堂口的名字,有些“高级”一点,灯笼上绘有仕女图或龙凤图案,红色或黄色绸布透著光。
    这条街几乎全是那些各个会馆“见不得光的生意”。
    楼上许多窗户都用布帘或木板遮挡著,但仍有昏黄的煤油灯光从缝隙中泄露出来,映照出里面模糊的人影晃动。
    有些像他这里的“雅间”,故意在窗边点一盏小红灯笼,让人一看就懂。
    有几处的门边,半倚著几个脂粉狼藉的女人。
    巷子的阴影里,有些精壮的汉子蹲著,不知道是哪个会馆看场子的打仔。
    虽然是深夜,但巷子里並不寂静。
    从紧闭的门窗后,隱约传来男女调笑的声音,有几处是刻意放浪的,有几处夹杂著女人的哭泣或哀求,但很快被压下去。
    稍远一点的地方还有划拳声、麻將牌的碰撞声,赌徒们输贏时的咒骂或狂喜。
    斜对面的“雅间”里面飘出几缕细弱的二胡声,咿咿呀呀。
    巷子里穿行的人也不少,大多低著头。
    在这夜里,大概这里才是最热闹的地方,一点看不出白日被生计所迫的哀怨情仇。
    他不喜欢这条巷子,又吵又臭。
    他走回桌边,將桌上的煤油灯捻熄了。
    房间霎时陷入一片黑暗。
    陈九在黑暗中坐下,太师椅冰凉的木质触感,让他纷乱的思绪稍稍平復。
    他闭上眼,静静地等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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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多时,门外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和压抑的娇笑声。
    门被轻轻推开,四个身影鱼贯而入。
    黑暗中,看不清她们的容貌,只能闻到她们身上散发出的、不同香气的脂粉味。
    有的浓烈,有的清淡,有的带著一丝若有若无的皂角清香。
    陈九没有动,也没有出声。
    他隱在暗影中,冷冷地注视著这一切。
    四个姑娘显然没有料到房间里会是这般伸手不见五指的景象。
    她们在门口迟疑了一下,脚步声也隨之停顿,空气中只剩下她们略显急促的呼吸声和身上环佩轻微的碰撞声。
    “阿叔……阿叔你在这里嘛?”
    一个声音怯怯地问道,带著几分吴儂软语特有的温婉与柔糯。
    无人应答。
    黑暗中,传来一声轻微的衣料摩擦声,以及几不可闻的的细碎声响。
    其中一个姑娘,或许是平日里被红姨调教得最为“机灵”,又或许是急於在这位出手阔绰的“豪客”面前表现一番,竟是最大胆的一个。
    她深吸一口气,从旁边的柜子上摸索出火镰火石,打了两下,终於“嗤”的一声,点燃了桌上的油灯。
    昏黄的灯光骤然亮起,驱散了部分黑暗,也照亮了房间內的景象。
    四个姑娘的容貌身段各不相同,却都算得上是春香楼中的佼佼者。
    当先点灯的那个,穿著一身水红色的紧身小衣,露出大片雪白的肌肤。
    她眉眼间带著几分刻意的风情,正是方才开口询问的那个。
    她身旁站著一个穿著鹅黄色绣袄裤的姑娘,她年纪稍长些,约莫二十出头,容貌也更显成熟,一双眼故意水汪汪的,表露出几分风情。
    她头上插著几支廉价的珠。
    另外两个,则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一个眼神也有些闪躲,似乎不太適应这种场面。
    最后一个,也是年纪最小的一个,穿著一身浆洗得有些发白的土布衣裳,梳著两条乌黑的辫子,辫梢繫著红色的头绳。
    四个姑娘看清了坐在太师椅上的陈九。
    他依旧是那副面无表情的样子,让人看不出喜怒。他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却自有一股迫人的气势。
    “哎呀……”点灯的姑娘低呼一声,声音里带著几分慌乱。
    剩下两个姑娘,则努力地在黑暗中挤出笑容,试图用她们自以为最嫵媚的声音,打破这令人不安的沉默。
    “阿叔,你中意听乜嘢曲吖?等我同你唱返支?”
    “阿叔,等我帮你揉下骨吖?你行咗成日路,肯定累了。”
    陈九依旧没有说话。
    空气中瀰漫著一种令人窒息的压抑。
    有个想要上前服侍的女人,动作渐渐慢了下来,最后停住了。
    那个想要斟茶的姑娘,也僵在了原地,不知所措。
    她们都是风月场里的,见惯了形形色色的男人。
    有粗鲁的,有文雅的,有豪爽的,也有吝嗇的。
    但像眼前这个男人这般,沉默如山,气息冷冽,仿佛能將人的魂魄都冻住的,她们还是第一次遇到。
    她们开始感到害怕。
    终於,陈九开口了。
    “坐。”
    只有一个字。
    却像一道旨令,让那四个姑娘不由自主地在离他稍远一些的椅子上坐了下来。
    “叫乜嘢名?”
    他问,声音依旧平静。
    四个姑娘互相看了一眼,其中一个胆子稍大些的,颤声回答:“奴家…奴家叫小红。”
    “奴家叫翠儿。”
    “奴家……阿香。”
    最后一个姑娘,声音细若蚊蚋,带著浓重的乡音:“我…我叫…桂枝。”
    陈九点了点头。
    “边度人?”他又问。
    小红和翠儿对视一眼,抢著回答:“回阿叔的话,我们都系…都系广州府嘅。”
    她们显然是想用这种方式,与那些从乡下被卖来的“苦命人”划清界限,抬高自己的身价。
    阿香则迟疑了一下,才小声说道:“我…我系广东…新寧嗰边过来的。”
    陈九的目光,最终落在了桂枝身上。
    “你呢?”陈九的声音,依旧平静。
    桂枝的身子有些发抖,不知道联想到了什么,她紧紧咬著下唇。
    “阿叔……”
    旁边的小红,似乎是看不下去了,又或许是想在陈九面前表现一番,再次抢著说道,
    “桂枝妹她系新会乡下的,都系阴功(命苦)咯,刚刚到金山冇几耐(没多久)。本来…本来话好咗嫁给唐人街一位赵老板……做妾侍的,点知嗰个赵老板突然反口,將她……將她转卖咗来春香楼…”
    她说完,还偷偷瞥了桂枝一眼,眼神里带著几分同情,也带著几分……不易察觉的幸灾乐祸。
    陈九的眉头微微皱起。
    新会人?当小老婆?被卖到春香楼?
    “你自己说。”
    桂枝的身子猛地一颤,仿佛被这声音彻底击垮了。
    她深吸一口气,才抬起头,不知道是被嚇得还是心里苦,声音带上了哭腔,断断续续地说道:“回…回阿叔的话…我…我系新会双水镇的…”
    “我家里细路多,食唔起饭,我老豆逼我画咗张契,话送我来金山,给一位姓赵的老板……做妾侍……”
    “点知到咗金山,连个老板个影都冇见著,就咁直接送来了这里,我先至知道自己被人卖咗来做…做咸水妹…”
    泪水,如同断了线的珠子,从她眼眶里滚落下来,滴落在她那件浆洗得发白的土布衣襟上,洇开一团团深色的水渍。
    房间里,再次陷入一片死寂。
    只有桂枝压抑的啜泣声,在空气中无助地迴荡。
    陈九沉默了片刻。
    他见过太多的苦难,太多的绝望。
    眼前这个姑娘的遭遇,不过是这金山无数悲剧中的一个缩影。
    他忽然觉得有些意兴阑珊。
    他今夜来此,本是想从这些风尘女子的口中,探听一些关於妓馆內部的消息,甚至存了几分要是没什么就和陈秉章一样装作看不见就好了。
    但此刻,他却没了这份心思。
    这些女人,她们本身就是受害者,是这吃人世道的牺牲品。
    他又何必再去揭开她们的伤疤,让她们再痛一次?
    就在这时,一个姑娘,或许是再也承受不住这压抑的气氛,突然尖叫一声,猛地从椅子上站起身,踉踉蹌蹌地向门口跑去。
    “阿叔,我…我个身唔舒服,我去搵红姨同你转个灯……”
    她一边跑,一边慌乱地说道,声音里带著难以掩饰的恐惧。
    她想逃。
    这个房间里的气氛,这个沉默而可怕的男人,让她感到窒息。
    然而,她刚离开椅子,还没走几步,身前便传来一声轻微的金属碰撞声。
    阿香的身子猛地僵住,
    只见黑暗中,陈九的手边,不知何时多了一把枪。
    一把乌黑的、泛著冰冷金属光泽的转轮手枪。
    枪就那样隨意地放在桌面上,枪口斜斜地指著门口的方向。
    陈九甚至没有看她,只是端起面前那杯早已凉透的茶,轻轻呷了一口,仿佛什么事也没有发生。
    阿香的腿一软,“噗通”一声,瘫倒在地上。
    “阿叔…阿叔你放过我啦……我……我再唔敢?啦……”
    她带著哭腔哀求道,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另外两个姑娘,小红和翠儿,更是嚇得面无人色,浑身抖如筛糠,几乎要从椅子上滑落下来。
    只有桂枝,依旧低著头,默默地流泪,仿佛对这一切都已麻木,又仿佛早已预料到了这一切。
    陈九放下茶杯。
    “我问,你们答。”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但那放在桌面上的枪,已经说明了一切。
    他问了她们的来歷,问了她们在春香楼的境遇,问了她们对冈州会馆的了解。
    小红和翠儿,起初还想编些谎话搪塞,但在陈九的目光注视下,她们的谎言很快便不攻自破,最终只能老老实实地將自己所知道的一切,都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她们说,春香楼很赚钱,在唐人街的鸡笼里也是头一批的。
    每日迎来的送往,都是些有头有脸的人物,其中不乏会馆的头领和管事。
    这里的姑娘,姿色出眾些的,陪客一晚少则三五美元,若是遇到出手阔绰的豪客,或是那些急於巴结会馆老爷的商贾,一夜春宵的价钱更是能翻上几番。
    便是姿色最差的也有50美分,算是唐人街很贵的。
    而她们这些“红牌”,每月除了要上缴大部分皮肉钱给红姨和会馆外,还得忍受各种盘剥和打骂。
    她们说,红姨手段狠辣,对不听话的姑娘,轻则打骂,罚不给饭食,重则关进暗无天日的黑屋子里,用各种腌臢手段折磨。
    甚至发卖到更不堪的、专供那些有特殊癖好的洋人水手玩乐的“暗娼寮”,或是直接人间蒸发,再也无人知晓其下落。
    她们说,冈州会馆的好几个管事是这里的常客,每次来都出手阔绰,喜欢听曲儿,也喜欢玩些新样。
    她们还说了一些鸡笼內部的传闻,比如“红姨”和一个管事私下放高利贷,利息高得嚇人,逼得多少人家破人亡;
    又比如“红姨”手里有几个人贩子,专门去过內以找妾室的名义买人,逼良为娼,或是从乡下拐骗来的无知少女,都推进这火坑;
    光是今年,春香楼里就多了九十多个姐妹,每天睡不了几个时辰,白天还要做一些缝补活计,做衬衫做拖鞋,晚上还要上工,很多人都有病。
    死了就被扔出去,不知道扔到哪里。
    陈九静静地听著,没有插话,也没有表露任何情绪。
    他的脸,始终隱在昏暗的灯光与摇曳的阴影之中,让人看不清他的表情,也猜不透他的心思。
    直到她们说完,房间里再次陷入一片死寂。
    陈九从怀里摸出几枚鹰洋,放在桌面上,他手里的每一枚都沾染过血腥,也承载过希望。
    “呢啲,系你们今晚的茶钱。。”
    然后,他转向桂枝,那个从始至终都低垂著头,默默流泪的新会女人。
    “你,跟我走。”
    桂枝猛地抬起头,那双清澈的眸子里,此刻充满了惊恐与不解。
    另外三个姑娘,也是一脸错愕。
    “阿叔……呢……呢样冇咁的规矩?……”(这样不合规矩)
    小红颤声说道。
    春香楼的姑娘,都是签了死契的,卖身钱早已落入会馆的口袋。
    便是那些豪客,也最多只是大价钱赎出去当个外室,或是包养一阵子,哪有这般不明不白、直接带走的道理?
    这要是传出去,春香楼的脸面何存?冈州会馆的规矩何在?
    更重要的是,就这样走了,她们也要挨打受罚。
    陈九没有理会她。
    他站起身,拿起桌上的枪,不紧不慢地插回腰间的枪套。
    “带上你的东西。”他对桂枝说。
    桂枝愣愣地看著他,似乎还没明白过来。
    她在这春香楼,除了身上这件半旧的土布衣裳,以及那份早已被践踏得支离破碎的尊严,哪里还有什么“东西”可带?
    陈九看著她错愕的眼神,明白了姑娘的疑问。
    “跟我走。”
    他转身,向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他停下脚步,却没有回头。
    桂枝犹豫了一下,看著地上那几个抖如筛糠的女人,又看了看门口那片未知的黑暗,最终还是咬了咬牙,从地上爬起来,踉踉蹌蹌地跟了上去。
    房间里,只剩下小红、翠儿和阿香。
    她们面面相覷,眼中充满了劫后余生的恐惧,以及……一丝莫名的困惑。
    ————————————————
    陈九带著桂枝走出雅间,楼下大厅的喧囂似乎小了一些。
    红姨正靠在柜檯边,与一个相熟的客人眉来眼去地调笑著,眼角的余光却一直留意著楼上的动静。
    她心中总觉得有些不安,那个沉默寡言、眼神骇人的男人,让她没来由地感到一阵心悸。
    当她看到陈九带著一个姑娘从楼上走下来时,脸上的笑容不由自主地微微一滯。
    那个姑娘是桂枝?那个刚被卖进来没几天,还哭哭啼啼、笨手笨脚的新会丫头?
    “爷,您这是……”
    红姨扭著腰迎了上来,语气中带著几分刻意的討好,
    陈九没有说话,只是从怀里摸出十枚鹰洋,摆在柜檯上。
    “她,我带走办啲事。”
    红姨的脸色变了变。她脸上的笑容凝固,取而代之的是惊愕,以及一丝被触犯了底线的愤怒。
    “爷,你……你咩意思啊?”
    她强笑道,“我们春香楼啲姑娘,个个都系画咗身契的,系冈州会馆的陀地!唔可以隨便带出去过夜?。阿叔你真心钟意桂枝呢个妹仔的话,不如等听朝天光,我话事,同你打个折,等她陪多你几日,好唔好?”
    她试图用商量的语气,来化解眼前的僵局。
    眼前这个男人绝不好惹,说不清就是哪个会馆的打手头目或者乾脆就是香港洪门来的。但春香楼的规矩,冈州会馆的脸面,她也不能不顾。
    “我讲,我带她走。”
    陈九打断她的话,声音依旧平静,但眼神却冷了下来。
    红姨被他的眼神看得心头一颤,脸上的笑容也有些僵硬。
    她在这风月场里摸爬滚打了半辈子,什么样的人没见过?有撒泼耍横的,有仗势欺人的,有出手阔绰的,也有吝嗇小气的。
    但像陈九这般,身上带著如此浓重煞气,眼神又如此骇人的,却是不多。
    这种人,是亡命徒,是过江龙,轻易得罪不起。
    但春香楼是冈州会馆名下最赚钱的產业之一,也是她红姨安身立命的根本。
    她若就这么轻易让陈九把人带走,日后在会馆那些老爷们面前,她这张老脸往哪儿搁?她又该如何向那些真正掌控著春香楼命运的大人物交代?
    更何况,桂枝这丫头,刚送来没多久,买她的钱还没挣回来。
    虽然看著土气,但胜在年轻乾净,调教好了,將来必定是棵摇钱树。
    她还指望著靠桂枝巴结上陈永福管事,他不就好这一口?
    甚至……搭上陈馆主的路子。
    若是就这么不明不白地被人带走了,她的损失可就大了去了!
    “爷,”
    红姨咬了咬牙,试图做最后的爭取,
    “桂枝呢个妹仔,系我们冈州会馆的管事前几日亲自点名要的,话系……话系要好生教下她规矩?。阿叔你当可怜下我,高抬贵手,唔好搞到我难做吖……”
    然而,陈九听到“冈州会馆”三个字,眼神却变得更加冰冷,嘴角甚至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
    “冈州会馆?”他淡淡道,“你也配提冈州会馆?”
    “是边个管事?”
    红姨闻言,如遭雷击,脸色瞬间煞白。
    她原以为搬出陈永福的名头,至少能让对方有所顾忌,却没想到对方竟然连会馆都不放在眼里!
    这个男人……他究竟是谁?!
    她有心想要发火,但知道最近唐人街血事多,不仅有个杀人如麻的陈九爷,还有个香港的过江龙黄久云,不敢惹祸上身,悄悄给一边凑上来的伙计使了个眼神,让他去叫人。
    “大爷,我同你讲清楚先,我这里是有猛人照住的!我这里系冈州会馆的產业,嗰位陈九爷唔系几耐之前先至做了冈州会馆的管事!你带她出门口都得,不过……你要想清楚后果!”
    “陈九?”
    眼前的男人只是自嘲地笑了笑,“他又算个什么东西?做咗冈州会馆的管事,连你呢个鸡竇都管唔掂?”
    “你去叫他来见我吧。”
    红姨忍了又忍,不敢再多说一句废话。
    再说下去,恐怕就要血溅当场了。
    这个男人,是真的敢杀人的,而且他似乎根本不把冈州会馆放在眼里。
    这是哪里来的凶徒,还是装样子不知死活的蠢货?
    她只能眼睁睁地看著陈九带著桂枝,在周围那些嫖客和妹仔们惊愕的目光注视下,一步一步,缓缓走出了春香楼的大门,消失在门外那片深沉的夜色之中。
    “红姨……”
    旁边一个相熟的客人,也是唐人街的一个小商人,凑过来,压低声音道,“呢条友……究竟系边个堂口的大佬?口咁大?连陈九爷都……”
    红姨深吸一口气,勉强挤出一个笑容,声音却带著几分难以掩饰的颤抖:“不认识。大概是……边度新扎的猛人,唔知个死字点写啫……”
    她嘴上这么说,心里却在暗暗叫苦。
    今晚这事,怕是没那么容易了结。
    冈州会馆那边,她该如何交代?那个煞星,又会闹出什么更大的风波?
    “睇咩睇啊?仲唔快点扯去叫人?!”
    她直接把怒气撒在了旁边呆愣的打仔身上。
    走出春香楼,桂枝依旧低著头,默默地跟在陈九身后。
    她不知道这个陌生的、煞气逼人的男人要带她去哪里,也不知道等待她的会是什么样的命运。
    她只知道,自己似乎暂时逃离了那个让她感到窒息的、如同地狱般的牢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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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冈州会馆的鸦片馆,就开在春香楼斜对面的另一条巷子里,门面比春香楼更小,也更隱蔽。
    门口同样守著两个穿著短打的汉子,他们的神情比春香楼那两个更添了几分阴沉和戾气,手里明晃晃地拿著斧头。
    看到陈九和桂枝一前一后走过来,那两个汉子只是冷冷地瞥了他们一眼,目光在桂枝那张尚带泪痕的脸上停留了片刻,又看了眼陈九的白色宽檐帽,便又垂下了眼皮。
    陈九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一股更为浓烈、也更为甜腻的烟味扑面而来,夹杂著一种令人作呕的、类似於腐烂水果的酸臭味。
    烟馆內光线昏暗,烟雾繚绕,能见度很低。
    低矮的房间里,横七竖八地摆放著十几张简陋的铺位,铺位上铺著草蓆。
    每个铺位上有一个坚硬的瓷製头枕,形状像一块小砖,供烟客侧臥时枕用。
    铺位之间可能仅容一人侧身通过。
    在一些略“高级”的铺位旁,有一个矮小的木几或托盘,用来放置菸具。
    照明主要依靠几盏置於铺位旁的鸦片灯。
    这种特製的油灯,有一个小巧的玻璃罩,火焰被控制得很小,稳定而持续,专为加热鸦片膏而设计。
    灯光微弱,仅能照亮烟客手中的烟枪和周围一小片区域,使得大部分地方都沉浸在浓淡不一的阴影中。
    整个馆內非常安静,只有烟客们吞云吐雾时发出的轻微“咕嚕”声、鸦片在灯火上加热时偶尔发出的“滋滋”声,以及人们翻身或低语时木板发出的轻微摩擦声。
    每一个铺位上,都躺著一个或几个形容枯槁、面如死灰的菸鬼。
    他们或侧臥,或仰躺,姿势各异,但手中都无一例外地握著长长的、乌黑髮亮的烟枪,正就著铺位旁那豆点般昏暗的油灯,一口一口地吞云吐雾。
    陈九的眉头,不由自主地紧紧皱了起来。
    他不喜欢这种地方,比妓院更让他感到厌恶。
    妓院里,至少还有几分虚假的繁华和扭曲的“生气”,而这里,只有纯粹的、缓慢的、如同凌迟般的死亡。
    他走到一个靠墙的、尚且空著的铺位前,自顾自地躺了下来。
    桂枝站在一旁,手足无措,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
    一个穿著灰色短打,面容同样憔悴麻木的僕役,端著一个黑漆托盘走了过来。
    托盘上,放著一套完整的菸具——烟枪、烟灯、烟签,以及一小块用油纸包著的、黑褐色的烟膏。
    “爷,有新到的顶好靚土,要嗒返啖嘛?”
    僕役的声音,带著几分有气无力的諂媚和麻木,显然他自己也是个癮君子。
    “呢间烟馆的烟土,有啲系印度嗰边来的上等『公班土』,也有波斯来的『红土』,劲儿大,但伤身子,爷要慎用。价钱唔同,爷你要边样?定系要香港来的纯正货?”
    陈九没有睁眼,只是从鼻孔里发出一声淡淡的“嗯”,然后用下巴指了指身旁的桂枝,示意让她问。
    他没接触过鸦片,竟然还不知道有这么多讲究。
    僕役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將目光转向那个低眉顺眼、瑟瑟发抖的小姑娘。
    桂枝被他那浑浊而贪婪的目光看得有些发毛,但还是鼓起勇气,用带著浓重乡音的粤语,结结巴巴地说道。
    “呢……呢位阿叔,乜都唔要。他……他净系想歇歇脚。”
    僕役闻言,脸上露出一丝毫不掩饰的意外和轻蔑。
    来烟馆不抽大烟?那来做什么?消遣老子吗?
    但他也没多说什么,只是將托盘放在一旁的小几上,又习惯性地问道:“那爷要不要来壶靚茶?我们呢度的红茶,系正经福建运来?,够晒醇厚”
    陈九依旧没有睁眼,只是微微摇了摇头,示意桂枝替他回答。
    桂枝只好又硬著头皮说:“茶……茶水都唔使了。多谢小哥。”
    僕役的脸上终於露出一丝明显的不耐烦,他“嘖”了一声,刚想说些什么,却见陈九从怀里摸出一枚鹰洋,隨意地扔在了他脚边的地面上。
    “赏你的。”陈九淡淡道,声音里听不出喜怒。
    僕役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脸上的不耐烦也立刻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諂媚到近乎卑微的笑容。
    他连忙弯腰拾起那枚鹰洋,用袖子擦了擦,又放到嘴边咬了咬,確认是真货后,才千恩万谢地说道:“多谢爷!多谢爷的赏!爷您好好歇著,有什么吩咐,儘管叫小的,小的隨叫隨到!”
    说完,便点头哈腰地躬著身子退了出去,临走前还不忘將那托盘上的菸具和烟膏也一併顺走了。
    既然这位爷不抽,那自然是便宜了他。
    桂枝看著躺在铺位上一动不动的陈九,心中充满了疑惑与不安。
    这个男人,究竟想做什么?他的行为举止,处处透著古怪,让她完全捉摸不透。
    她走到陈九身边,犹豫了一下,还是伸出手,轻轻地、试探性地替他捏著肩膀。
    她的动作有些生涩,力道也有些不知轻重,但很轻柔。
    陈九没有睁眼,也没有阻止她。
    他就那样静静地躺著,仿佛真的睡著了一般,任由那双带著几分颤抖的小手,在他僵硬的肩膀上游走。
    烟馆內,烟雾繚绕,死气沉沉。
    不知过了多久,久到桂枝的手臂都有些酸麻,陈九才突然开口,
    “去问问他们。”
    桂枝愣了一下,停下了手中的动作:“问啲乜嘢?”
    “问他们,点解要嗒呢啲嘢。”(为什么要抽这些?)
    “嗒咗几耐。”(抽了多久)
    桂枝的心猛地一颤。
    她下意识地看了一眼那些躺在铺位上,形容枯槁、如同行尸走肉般的菸鬼,眼中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恐惧。
    但她不敢违抗陈九的命令。
    她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中的恐惧与厌恶,走到离她最近的一个铺位前。
    铺位上,躺著一个头髮白的老者,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眼窝深陷,颧骨高耸,像一具隨时都会散架的骷髏。
    “阿伯……”桂枝的声音有些发颤,带著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你……你点解要嗒呢啲嘢?”
    老者缓缓转过头,那双浑浊而空洞的眼睛在桂枝脸上停留了片刻,仿佛在辨认她是谁,又仿佛早已看不清任何东西。
    他反应了半天才听清,刚要发火,才看到是个娇滴滴的小娘,这才有心思回答。
    他张了张嘴,发出几声咳嗽,过了好一会儿,才断断续续地说道:“咳…咳…后生女,你…你唔明,不抽…不抽活不下去啊…”
    “活不下去?”
    桂枝有些不解,“金山…金山不是遍地黄金吗?怎么会活不下去?”
    老者闻言,突然发出一阵悽厉而嘶哑的苦笑,笑声在烟雾繚绕的房间里迴荡,显得格外刺耳和悲凉。
    “黄金?哈哈哈…黄金…黄金都是晒班鬼佬老爷个袋度,在我们这种做牛做马的人眼里面,净系得…净系得呢样嘢,可以让人暂时唔记得这些食人唔吐骨的苦,唔记得那些……”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又沉浸在吞云吐雾的迷离之中。
    桂枝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揪了一下,她又问了几个菸鬼。
    他们有的根本不理她,有的甚至想要搂抱,有的乾脆睡死了,只有几个人回答,大同小异,却又各有各的辛酸。
    有的是因为在矿上做工,日夜不见天日,染上了难以忍受的风湿骨痛,痛得彻夜难眠,辗转反侧,只能靠著鸦片烟雾的麻痹,才能换来片刻的安寧。
    有的是因为在铁路上修路,亲眼目睹了同伴在爆破中被炸得血肉模糊,摔得粉身碎骨,心中充满了难以排遣的恐惧和绝望,只能靠著鸦片烟雾的迷醉,来逃避那些日夜缠绕的梦魘。
    有的是因为被那些言巧语的“蛇头”骗光了所有的积蓄,又找不到像样的活计,走投无路,借贷了些钱靠著鸦片烟雾带来的虚幻饱足感,来度过这一个又一个长夜。
    桂枝將这些一一告诉了陈九。
    陈九静静地听著,没有说话,也没有睁眼。
    但桂枝却能清晰地感觉到,他身上散发出的那股寒意,似乎更浓了。
    又不知过了多久,久到桂枝以为他真的睡著了,陈九才突然睁开眼睛,坐起身。
    “我等的人仲未来,行啦。”
    桂枝愣了一下,下意识地问道:“行…行去边度呀?”
    “离开这里。”
    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身上那件半旧的黑色短打,便头也不回地向门口走去。
    桂枝犹豫了一下,看著那些依旧沉溺在烟雾中,对外界发生的一切都浑然不觉的菸鬼们,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悲哀。
    就在他们即將走出烟馆门口,踏入那片深沉的夜色之时,身后突然传来一阵急促而杂乱的脚步声。
    “等一下!”
    一个尖利的女声,如同夜梟的啼叫般,在他们身后响起。
    陈九停下脚步,缓缓转过身。
    只见春香楼的鴇母红姨,带著七八个手持短棍、满脸横肉的打仔,气势汹汹地堵在了烟馆的门口,挡住了他们的去路。
    “二狗哥,帮下手啦!你成日在街混开,睇下呢个是边个会馆或堂口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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