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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之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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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870:从猪仔到地下皇帝 作者:佚名
    第54章 之元
    越南,山西城外,12月
    唐景崧踩著没过脚踝的烂泥,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通往山西大营的山道上。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只有两个隨从挑著几担简单的行礼和几箱沉甸甸的书籍——既是他用来装点门面,也是用来试探那位草莽英雄的礼物。
    “大人,前面就是黑旗军的哨卡了。”
    隨从声音发颤,“听说这刘永福杀人不眨眼,咱们真的就这么闯进去?您可没有旨意啊。”
    唐景崧抹了一把脸上的汗,
    “圣旨?”
    他冷笑了一声,想起离京前那种令人窒息的推諉,
    “等军机处的摺子走完程序,法国人的炮船早就开到云南边境了。李中堂要在天津权衡利弊,咱们这些清流派若再不敢拿命去赌一把,这南疆的藩篱就真塌了。”
    他从怀里摸出那封两广总督张树声的密信,此行唯一的护身符。
    “走!去见见这位打鬼的刘將军!”
    ……
    大营中军帐內,
    十几名黑旗军头目分列两旁,个个神情严肃。
    唐景崧走进大帐时,並没有感觉到那种预想中的礼遇,反而是一股扑面而来的杀气。
    “大清翰林院编修、吏部候补主事唐景崧,见过刘將军。”
    唐景崧不卑不亢,长揖到底。
    刘永福眼皮都没抬,
    “你是翰林?”
    “读书人不在京城里写文章骂娘,跑到我这瘴气林子里来做什么?是来抓我这个长毛余孽回去领赏吗?”
    周围的將领发出一阵鬨笑,有人甚至故意拔出了半截刀身。
    唐景崧直起身,目光直视刘永福,毫不在意周围的嘲讽。
    “抓你?刘將军太高看自己了。”
    唐景崧淡淡一笑,
    “如今法夷大军压境,河內黄耀总督自縊殉国,红河两岸生灵涂炭。朝廷若真想抓你,何必派我一个文官来?只需坐视不理,不出一年,將军这三千黑旗军,就会被法国人的铁甲船轰成齏粉。”
    “你嚇唬我?”
    刘永福站起身,
    “老子在越南打了十几年,法国鬼子的人头砍了也不知道多少!大清不管我们,我们照样活到现在!”
    “活到现在,是因为法国人还没腾出手来。”
    唐景崧向前迈了一步,
    “但现在不同了!法国人这次来,带的是新式的快炮和兵舰。而將军你呢?你甚至连一个名分都没有!”
    “名分?”刘永福眯起眼睛。
    “不错。”唐景崧从袖中抽出张树声的密信,高高举起,
    “刘將军,你是广西人,是炎黄子孙。难道你甘心一辈子背著贼字,最后客死异乡,连祖坟都入不了吗?”
    这句话戳中了他的软肋。
    自己这群流落异域的人,梦里都在想回家。
    刘永福挥了挥手,示意左右退下。
    “坐。”刘永福指了指旁边的椅子,语气缓和了一些,“唐大人,明人不说暗话。朝廷想让我卖命,能给我什么?”
    唐景崧坐下,整了整衣襟,神色变得凝重。
    “將军,景崧此来,不为招安,只为指路。”
    “如今局势,將军有三条路可走。”
    “上策: 將军据守保胜,传檄安南各省,號召义民。趁著安南朝廷软弱,將军可自立为王,请命於中国,受册封为藩镇。若事成,將军便是一国之主,大清也不得不认。”
    刘永福听得眼皮一跳,但隨即摇了摇头:“我刘某人是个粗人,没那个当皇帝的命。这上策,太烫手。”
    唐景崧微微点头,继续道:“下策: 將军继续在此坐山观虎斗。若法军攻来,能打则打,打不过就退入深山,甚至退回中国。但如此一来,將军终究是匪,一旦战败,大清为了给洋人交代,必会拿將军的人头祭旗。”
    刘永福冷哼一声:“我若怕死,早就不在这里了。这匪字,听了这么多年,太刺耳。”
    “所以,唯有中策。”
    唐景崧目光灼灼,身体前倾,压低了声音,“將军提全师南下,直逼河內,与法军决一死战!不为安南王,只为大清守国门!”
    “只要將军肯打,我唐景崧愿以项上人头担保,两广总督张树声张大人、云南巡抚岑毓英大人,必会暗中接济军火粮餉,若战局能胜…..”
    说到这里,唐景崧特意加重了语气,结合了当时上海和南洋的局势:
    “將军或许不知,如今不仅是朝廷,就连爱国豪商、各地的义士,百姓,都在看著將军。
    只要將军能胜,你就不再是孤军,而是四万万同胞的英雄!”
    “这一仗若贏了,朝廷必有恩赏。”
    “届时,赦免前罪,削去匪籍,封官晋爵,率部回国。將军麾下的弟兄们,也能挺直了腰杆,堂堂正正地回家见爹娘!”
    刘永福沉默了,
    从反贼到朝廷命官,从流寇到民族英雄,这条路,太诱人了。
    比起去兰芳当个富家翁,落叶归根,加官晋爵,不是更好?
    虽说早就决议要打,甚至振华的军官方案都做了几份,可唐景崧的意思分明是让他豁出去玩命。
    “唐大人,话说的漂亮。可我听说,李鸿章李中堂不想打仗。万一我打了,朝廷最后把我有卖了怎么办?”
    唐景崧站起身,走到帐口,指著外面飘扬的黑旗。
    “李中堂有李中堂的难处,但天下大势,不由人算。法夷贪得无厌,迟早要大举进犯。
    將军若做了这第一根中流砥柱,便是逼著朝廷表態。內附之事,不在於朝廷给不给,而在於將军打不打得出来!”
    “將军若能在大清的官兵还在犹豫时,先在河內给法国人一个教训,那將军就是大清的脸面。谁敢卖大清的脸面?”
    唐景崧转过身,从袖中掏出一份早已擬好的奏摺草稿,那是他准备冒死上奏,请求朝廷正式招抚黑旗军的奏章。
    “这份摺子,我还没发。只要將军点头,我唐景崧这就向天发誓,愿留在大营,做將军的师爷。將军胜,我隨將军领赏;將军败,我这颗翰林脑袋,陪將军一起掛在城墙上!”
    刘永福只是轻轻点了点头,却没有明確表態。
    军火,粮餉倒也罢了,自己如今並不缺,陈九支持的高级军官也不缺,可这个名分…..
    朝廷啊朝廷......
    ——————————————————————————
    腊月。
    朝鲜国都,汉城,清军驻扎营地,南別宫附近
    汉城的冬天,风像刀子一样硬。
    不同於河南项城老家那种湿冷的透骨,这里的冷是乾脆的,带著从西伯利亚滚下来的腥气,直往人的领口里灌。
    南別宫外的校场上,积雪被踩得脏污板结。
    一面巨大的“吴”字帅旗在寒风中猎猎作响,庆军统领吴长庆的旗帜。
    在那面帅旗之下,一个年轻的身影正背著手,像一只巡视领地的幼虎,目光灼灼地盯著正在操练的淮军亲兵。
    袁慰亭,区区二十三岁。
    哪怕是在这群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淮军老兵眼里,这位“袁司马”也是个异类。
    他个子不高,身形敦实,脖颈粗短,透著一股子蛮力。
    但他总是努力打扮得不像个粗鄙的武夫,身上那件湖蓝色的袍虽然在此地显得有些单薄,却打理得一丝不苟。
    外头罩著一件马褂——那是他家里大价钱捐官置办的行头,在这灰扑扑的军营里显得格外扎眼。
    “腿抬高!没吃饭吗?大清的脸面都让你们这群软脚虾丟尽了!”
    袁世凯突然暴喝一声,声音洪亮,带著些许河南口音,
    一名老兵油子脚下一滑,队列稍微乱了一瞬。
    袁世凯几步跨过去,皮靴踩在冻土上咯吱作响。
    眯起那双细长却精光四射的眼睛,死死盯著那个士兵。
    “你叫赵三,是吧?”
    袁世凯的声音突然低了下来,像是拉家常,却让人背脊发凉,
    “跟著吴大帅从登州渡海过来,也是见过血的人。壬午那晚抓大院君的时候,你冲在前头。怎么,功劳簿上记了一笔,骨头就酥了?”
    那士兵赵三脸涨得通红,刚要辩解,袁世凯猛地从腰间抽出一条短马鞭,在大腿侧面狠狠抽了一记响鞭——“啪”的一声脆响,嚇得周围人一激灵。
    “日本人就在那边的泥瓦房里看著呢!朝鲜的百姓也在墙头上盯著呢!”
    袁世凯指了指不远处的日本公使馆方向,神色变得狰狞,
    “在这里,你们不是为了几两餉银当差,你们是大清的铁壁!谁要是让那群『东洋矮子』看笑话,老子就让他这辈子回不了大清国!”
    他顿了顿,从怀里摸出一块碎银子,扔给那个赵三:“练完去伙房领两斤烧酒,暖暖身子。若是明日还站不直,军法从事。”
    ————————————
    回到营房,帐內的炭火烧得正旺。
    袁世凯解下貂皮马褂,隨手递给贴身的老僕人,自己走到案前。
    案上铺著一张朝鲜全图,旁边压著一本《朝鲜通商章程》。
    两个月前,天津的大佬李中堂刚刚和朝鲜人签下的。
    这几张薄薄的纸,算是把朝鲜这块大清最后的藩篱,重新扎紧了篱笆。
    但袁世凯心知肚明,这篱笆扎得並不结实。
    “慰亭啊,怎么还在看这图?”
    帘子一挑,进来一位身著正三品武官服饰的中年人,正是庆军统领吴长庆的幕僚张謇。
    “季直兄何必取笑我。”袁世凯连忙拱手,脸上那股子军营里的戾气瞬间收敛,
    “这朝鲜局势,看著平静,实则暗流涌动啊。”
    袁世凯指著地图上的仁川港,
    “日本人虽然暂时退了,但那是被咱们庆军嚇退的。
    如今《济物浦条约》一签,他们有了驻兵权,臥榻之侧钉钉子啊。”
    张謇端起茶碗,吹了吹浮沫,意味深长地说:“慰亭,你既然看得这么透,当初为何不隨大队回撤?大帅有意让你留守,这可是个苦差事。这朝鲜朝堂,如今就是个烂泥潭。
    閔妃那帮人虽然靠咱们回了宫,可心里未必向著咱们;大院君被咱们抓去了保定,朝鲜百姓背地里骂咱们是『清狗』的也不在少数。”
    袁世凯笑了一声,走到火盆边,烤了烤有些冻僵的手。
    “季直兄,世人都说科举是正途。可我袁世凯命不好,文章做不来。但我知道一个理儿——乱世出英雄。”
    袁世凯的眼神跳动著火光,
    “中堂大人在天津看著这里,朝廷在盯著这里。这朝鲜虽小,却是大清的一道关门。门若是守不住,堂屋就要遭殃。我留在这里,是要替中堂大人看好这扇门。”
    他没说出口的是:这也是他袁世凯青云直上的唯一机会。
    在內地,他不过是个捐官出身的小吏,而留在朝鲜,手里有兵,背后有大清撑腰,他就是这里的“太上皇”。
    “对了,今日宫里来人,说是閔妃娘娘想请袁司马进宫敘话,说是为了编练新军的事。”
    张謇从袖子里掏出一张帖子。
    袁世凯接过帖子,看都没看一眼,直接扔在案头:“编练新军?哼,她是怕日本人再打进来,也是怕咱们清军哪天走了,她那个王位坐不稳。告诉来人,明天我去。不过,得让他们按照上国钦差的礼仪来迎。”
    “慰亭,这……是否太过僭越?”
    张謇皱眉,“你如今虽有五品同知的衔,但毕竟不是正经的钦差大臣。”
    袁世凯转过身,从骨子里透出来一股霸道:“在这里,只要手里有枪,我就是钦差。若是对那帮朝鲜人太客气,他们反而以为大清软弱可欺。季直兄,对付这些人,得用鞭子,不能光用圣贤书。”
    “文章报国,我袁世凯这辈子是没指望了。但这乱世之中,枪桿子或许比笔桿子更管用。
    季直兄,你看这汉城,虽小,却是个绝佳的发家之地啊。”
    张謇看著眼前这个年轻人,心中隱隱一惊。
    这个平日里嘻嘻哈哈、喜欢在军营里和士兵称兄道弟的袁世凯,此时鹰视狼顾,在朝鲜隱隱行“监国”之权,野心竟开始毫不掩饰。
    就在几个月前,他还只是吴长庆麾下的一名小小营务处帮办(幕僚助手)。
    但在7月的兵变平叛中快速崛起,治军严肃、调度有方,被特赏五品同知衔,並赏戴翎。
    眼前这个人个人,已经在朝鲜声名鹊起,被尊称为袁司马。
    已初露锋芒。
    张謇垂下眼眸,掩饰了自己的表情,静静喝了口茶。
    ——————————————
    次日清晨,汉城景福宫。
    虽然名为皇宫,但在见过紫禁城威仪的袁世凯眼中,这景福宫不过稍微大一点的庙宇罢了。
    朝鲜王室穷得叮噹响,宫殿年久失修,连漆色都有些斑驳。
    袁世凯今日特意穿了一身崭新的官服,腰间掛著腰刀,大摇大摆地走在宫道上。
    两旁的朝鲜內侍和宫女见了他,无不低头退避,如同见了鬼神。
    壬午兵变那晚,正是袁世凯带著人衝进乱军之中,以雷霆手段平息了事態。
    他的名字,在朝鲜宫廷里,有著止小儿夜啼的效果。
    勤政殿偏殿內,朝鲜国王李熙(高宗)端坐在上首,旁边垂帘后坐著的,正是那个权倾朝野的閔妃。
    “下官袁世凯,见过国王殿下。”
    袁世凯仅仅是长揖不拜,腰杆挺得笔直。
    这在礼法森严的东方,是对藩属国君主极大的傲慢,但李熙脸上却堆满了討好的笑。
    “袁大人免礼,快赐座。”
    李熙的声音有些虚弱,显然是被那场兵变嚇破了胆,至今没缓过劲来,
    “此次多亏天兵降临,才保住了寡人的江山。袁大人更是劳苦功高。”
    袁世凯也不客气,大马金刀地坐下,目光越过李熙,若有若无地扫向垂帘后的那个身影。这朝鲜谁不清楚,真正当家的,是那个女人。
    “殿下,客套话就不必说了。”
    袁世凯开门见山,“听闻殿下想仿照我大清淮军,编练一支新军?这是好事。若是朝鲜有了自保之力,我大清也能省些心。”
    垂帘后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
    “袁大人,如今日本公使房义质步步紧逼,索要赔款,还要在汉城驻军。我朝鲜国库空虚,兵微將寡,实在是如履薄冰。编练新军之事,全仗袁大人教导。只是……这军械钱粮,不知上国能否……”
    袁世凯心中冷笑。
    这女人,倒是算盘打得精,不仅想用大清的钱,还想练她自己的兵,好將来摆脱控制。
    “娘娘。”
    袁世凯打断了她,语气变得强硬,“军械,我可以请吴大帅拨给你们五百支前膛枪;教官,我也可以从我营中选拔得力干將。但是——”
    他竖起一根手指,目光如炬:“这支新军的指挥权,必须暂时由我大清代管。不是我不信殿下和娘娘,而是如今汉城局势复杂,若是枪桿子落到別有用心之人手里,恐怕壬午之祸就在眼前!”
    “这……”李熙面露难色,看向垂帘。
    “怎么?殿下不放心?”
    袁世凯猛地站起身,手按在刀柄上,杀气四溢,
    “大院君如今在保定府吃斋念佛,日子过得安稳。殿下若是觉得这汉城太危险,下官倒是可以修书一封给李中堂,请殿下也去天津卫住些日子,如何?”
    这是赤裸裸的威胁!
    拿被软禁的大院君(国王生父)来威胁国王,这等手段,简直是权奸所为。
    大殿內恢復了寂静。
    良久,垂帘后传来一声嘆息:“袁大人一心为我朝鲜社稷,本宫感激不尽。一切,便依袁大人所言。这支新军,便命名为镇抚军,由袁大人全权督练。”
    袁世凯再次拱手,这次腰弯得稍微低了些:“娘娘圣明。下官定当竭力,为殿下练出一支铁军。告辞!”
    转身走出大殿时,袁世凯感觉后背出了一层薄汗。
    刚才那番话,若是传到朝廷那帮御史耳朵里,参他一本跋扈欺君是逃不掉的。
    但他不在乎。
    他太了解李鸿章了。
    李中堂要的是结果,是朝鲜不丟,是日本人进不来。只要做到这一点,他在朝鲜怎么折腾,那都是便宜行事。
    ————————————
    回到驻地已是掌灯时分。
    袁世凯並没有立刻休息,他今晚还有一场局。
    不过在此之前,他需要写一封信。
    给他的嗣父袁保龄的家书。
    “……儿在朝鲜一切安好。
    虽蛮夷之地,风雪苦寒,然儿受大帅提携,总理营务,不敢有丝毫懈怠。
    近日倭人虽有退意,然狼子野心,路人皆知。
    儿以为,朝鲜若失,则辽瀋危矣。
    儿在此,非为一己之功名,实为大清守藩篱……
    至於科举之事,儿確实无能为力,望父亲大人勿怪。儿自知笔下无,唯有马上取功名……”
    写到这里,他停下了笔。
    袁世凯看著跳动的油灯火苗,有些出神。
    他想起了家族里的那些叔伯兄弟。
    袁家是河南望族,累世官宦。
    但他袁世凯是庶出,虽然过继给了大房,但在那些正途出身的文官亲戚眼里,他始终是个“没笼头的马”。
    “等著吧。”
    他低声自语,“如今这天下的事,可不是靠写八股文就能平的。”
    “大人,唐师爷来了。”
    门外亲兵通报。
    袁世凯立刻收起信笺,换上一副爽朗的笑脸:“快请!绍仪兄来了!”
    进来的是唐绍仪,留美归来后,被李鸿章派来协助处理朝鲜税务和外交。
    唐绍仪穿著西式的呢子大衣,手里提著两瓶洋酒,脸上带著笑容。
    “慰亭,看把你忙的。”
    唐绍仪笑著把酒放在桌上,“听说你今天在宫里把国王嚇得不轻?”
    “那是为了他们好。”
    袁世凯拉著唐绍仪坐下,亲自给他倒酒,“绍仪兄,你也看出来了,这朝鲜上下,如今就是一盘散沙。开化党那帮人天天往日本公使馆跑,说是要学日本维新。我就怕他们维新是假,卖国是真。”
    唐绍仪抿了一口酒,神色严肃起来:“慰亭,你的担心不无道理。我在海关那边也听到风声,日本人正在暗中资助开化党,可能会有大动作。咱们大清在这里虽然有兵,但在法理上,西方各国都盯著呢。若是处理不好,就是外交纠纷。”
    “外交?”袁世凯冷哼一声,將杯中酒一饮而尽,“外交那是你们读书人的事。我只认死理——枪桿子硬,腰杆子才硬。日本人想翻天,先问问我庆军手里的快枪答不答应!”
    他站起身,走到帐口,掀开帘子望著外面的漫天大雪。
    “绍仪兄,这朝鲜,日本想吃,俄国想吃,咱们大清要护著。我袁世凯既然站在这里,就要做那个掌刀的人。谁敢伸手,我就剁了谁的手!”
    此时的袁世凯,背影在灯光拉扯下显得格外壮硕。
    远处的汉城街道上,传来几声更夫的梆子声。
    这一年又要过去了。
    他转过身,对唐绍仪笑道:“不谈国事了!今晚咱们只谈风月,只喝酒!来,干!”
    帐篷內,酒杯碰撞的声音清脆悦耳,掩盖了帐外呼啸的寒风。
    ————————————————————
    这一天的香港,天色有些阴沉,
    但这並不妨碍维多利亚港成为整个远东最喧囂的角落。
    正午十二点整。
    “轰——!轰——!轰——!”
    停泊在海港中央的英国皇家海军旗舰率先开火,紧接著,港內的另外三艘巡洋舰也隨之响应。
    二十一响皇家礼炮的轰鸣声瞬间撕裂了维多利亚港上空的寂静,白色的硝烟在海面上腾起,顺著湿润的北风,漫过了干诺道,漫过了皇后像广场,一直飘向半山那些豪华的洋房。
    这是大英帝国的庆典。
    对於在这个殖民地上討生活的几十万华人来说,这炮声既是威慑,也是一种无关痛痒的西洋景。
    但对於有头有脸的人物来说,今天的炮声是集结號。
    督宪府,上亚厘毕道
    通往总督府的斜坡上,轿子和马车排成了长龙。
    虽然那位颇具爭议、对华人友善的总督轩尼诗已经离任,新任总督宝云尚未抵港,目前掌管香港的是署理港督、辅政司马斯。
    但元旦接见礼的规矩不能废。
    这是香港上流社会的年度盛事。
    身穿燕尾服的怡和洋行大班、太古洋行的高级合伙人、滙丰银行的经理们,一个个挺著胸脯,手里捏著高顶礼帽,神情傲慢地走下马车。
    在他们身后,是那些获准进入这个圈子的华人精英——华人商界领袖、东华三院的总理、还有靠著鸦片和地產发家的买办们。
    他们有的穿著西装、燕尾服,有的则穿著整洁的清朝官服,拖著长辫子,
    “看,那不是何东吗?怡和洋行的那个混血小子,听说最近升得很快。”
    “那是徐理事吧,刚从天津回来没多久吧?”
    人群中窃窃私语。
    署理港督马斯站在总督府的大厅中央,胸前掛著勋章,与每一位走上前来的人握手、寒暄。
    “新年快乐,先生。”
    “为了女王陛下。”
    这时,一名负责礼宾的副官凑到马斯耳边,低声说道:“阁下,並没有看到那位。”
    马斯眉头微微一皱,眼神在人群中扫了一圈,確实没有看到那个让英国人既忌惮又想拉拢的身影——陈九。
    “又没来?”马斯压低声音,语气中透著一丝不悦。
    “是的,阁下。”
    副官递上一张帖子,“陈先生派人送来的。说是旧疾復发,受不得风寒,恐在庆典失仪,特向阁下告罪。他派上送来了礼物,这是礼单。”
    马斯冷笑了一声,手指轻轻弹了弹那张礼单。买这些礼物的钱足以在伦敦买一栋不错的乡间別墅,或者在苏格兰以此让一位绅士体面地过上下半辈子。
    但在陈九手里,这不过是一张请假条。
    “这是在买清净呢。”
    马斯將支票递给身后的秘书,“收下吧。告诉外面的人,陈先生送来的礼物我收了,我很欣慰。至於他那个病……哼,怕是心病吧。”
    周围的几个英国洋行大班听到了,彼此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谁都知道,陈九不是病了,他是懒得来。
    或者说,在如今上海金融风暴席捲、越南战事一触即发的敏感时刻,这位华界无冕之王不想在这个场合,向大英帝国的旗帜低头。
    他有这个资本。
    ————————————
    半山,陈宅
    与山下的喧囂截然不同,这里安静得只能听见风吹过榕树叶的沙沙声。
    这座宅子不像上海黄浦路1號那样像个军事堡垒,它是典型的岭南园林风格,依山而建,曲径通幽。
    只是在那些不起眼的角落里,站著几个神情警惕的黑衣护卫,持枪巡逻。
    书房內,炉火烧得正旺。
    陈九穿著一件宽鬆的灰色袍,手里捧著一杯热茶,坐在窗前的藤椅上。
    他的气色好了很多,虽然依旧消瘦,两鬢的白髮又多了几丝。
    林怀舟走进书房,手里端著一盘刚切好的水果,嘴角带著一丝笑意,“听內线说,他在接见礼上脸色不太好看,但看在礼物的份上,还是给了几句好话。”
    “点钱买个清净,值。”
    陈九笑了笑,
    “我要是去了,不管是跟怡和的大班握手,还是跟法国领事碰杯,明天能编出不知道多少个版本的谣言。现在的局势,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客人到了。”林怀舟轻声提醒。
    “让他们进来吧。分批见,別乱了规矩。”
    ——————————
    整整一天,络绎不绝的客人到访,有南洋的大华商,有总会的理事,有专程从旧金山和加拿大过来匯报的,话语不休。
    夜幕降临。
    送走了所有客人,陈宅终於恢復了真正的寧静。
    阿昌叔瘫在椅子上,借著昏黄的灯光,映照的满脸都是细密的皱纹和老年斑。
    他下午匆匆赶到,却什么也没说,只是在一边的躺椅上静静地闭目养神。
    此刻两人相对,竟都浮起一丝极淡的笑纹,那笑里却像沉著多少未尽的言语。
    “阿九,”
    阿昌叔先开了口,“你这身子,熬不得这般劳神了。”
    陈九只摆了摆手,腕骨在袖口下嶙峋地凸著,似一截老竹。
    静了片刻,阿昌叔望著自己微颤的双手,忽然道:“要新年了……我这把老骨头,也不知还能捱几个年头。
    如今在兰芳,虽还顶著统兵的名头,实则营里练枪布阵,都是后生们在操持了。他们懂洋文,会看地图,打起仗来那叫一个利索。用新式操典,懂新式火器,打得新式战法。”
    “我呢……如今连多端一刻枪,这手都抖得不成样。天命之威,竟苛酷如斯。”
    陈九没有安慰,只將目光投向窗外浓得化不开的夜。
    “人总会老的,”
    “天地悠悠,总有正当年少的人挺起身来。
    一代人有一代人的劫数,一代人也有一代人的仗要打。你我之后,必有更烈的火,更韧的骨头。”
    阿昌叔喉头滚动,眼中泛起一层浑浊的光:“我这半生,从家乡到起义,从美洲到南洋,后半辈子流的血、斩的孽,比前半生认得的人还多……
    原以为这副残躯,总能再撑十年八载。可如今兰芳刚刚立住脚跟,我这口气,却已经喘不匀了。”
    “当年何等荒唐轻狂,如今连说句笑话的力气都没了。”
    “你不必安慰我,只是感慨几句罢了。
    如今这北美排华,苛例如刀,南洋这些洋人对我等虎视眈眈,千防万防。可这刀,最利的刃,岂在海外?”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这光绪八年,国內是何光景? 朝廷重用的,仍是曾国藩留下的湘军旧系,淮军李鸿章权势日炽,办著洋务,说著自强,可中枢仍是那个顢頇样子。
    左宗棠抬棺出征收了伊犁,挣回一点脸面,然国势之衰,岂是一城一地能挽回?”
    阿昌叔忍不住冷笑,带著他惯有有的讥誚:“说起曾国藩……哼。当年天京陷落,多少老兄弟的血染红了湘军的顶子。
    如今这大清,无非是换了一副更会借洋力的骨架,內里依旧。
    我听说直隶、山东今岁又有水旱之灾,饥民遍地,何其可悲。”
    陈九点了点头,轻声说道,“这天下,早已是一座將倾之广厦,四壁皆漏,徒有其表。
    北洋水师添了超勇、扬威两舰,福建船政也在造新船,看似有了铁甲舰炮。
    可你我看过兴衰,知道器物之新,难补人心之朽,难改制度之腐。
    南洋华商捐助朝廷海防的银子,有多少真变成了炮弹,又有多少……这朝廷,护不住自己土地上的子民,护不住咱们这些出洋的子民,也快守不住自己的江山了。”
    阿昌叔的呼吸微微急促,
    “我年轻时会唱一首老曲子,
    云黯黯,雾漫漫,一灯明灭照胆肝。
    风吹雨打灯不灭,直待朝霞映天寒。
    阿九啊,我只盼著你能让我死前看一眼 ,朝霞映红紫禁城的那天啊。”
    “老梁死前不肯说,我性子直,这么让我老死在兰芳,阿九,我何曾甘心!”
    新年將至。我所念之新,岂是一隅之新年?
    乃是神州涤旧、寰宇重开之新天。
    路远且艰,我的心火既燃,便永无熄灭之理。以此残躯,尽付前驱,足矣。”
    陈九缓缓起身,走到他面前。
    灯影里,他看见这张曾经恣意笑骂、不拘小节,如今却被风霜蚀尽生动的脸,仿佛看见一条奔腾的河终於流到入海口,迟迟不肯归於平静。
    他伸出双手,紧紧握住阿昌叔那双曾经握紧刀枪、如今却止不住颤抖的手。
    枯瘦,青筋盘结,满是老茧。
    良久,陈九鬆开手,
    “阿昌叔,旧年將尽,新年且至……
    这红尘滚滚,你我皆是渡劫之人。披荆斩棘,逆风而行,总要战斗到最后一刻。我不敢承诺什么,但总不至於让你不甘不愿。
    就此……贺岁罢。”
    话语落下,灯驀地爆开一点微光,旋即暗去。
    (诸位元旦快乐!今天事情比较多,更新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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