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0章 是迴光返照?曾经被庇护的少年们已然长大
第650章 是迴光返照?曾经被庇护的少年们已然长大
不能干硬干,没那本事就待著得了。
往往这个时候,老爷子就不知道从哪找了个股劲儿,直接等著自行车就会屯子,开好药继续生龙活虎的在徐老面前晃悠。
“唉,头有点疼,快歇工了,我准备准备得给崽子们上课去了。”徐老右手揉了揉右侧的太阳穴,拿起炕沿边角处的拐杖就准备下炕穿鞋。
“徐老,別著急。”於大为见徐老有出去的想法,赶紧放下手册起身拦住对方,一边给对方穿鞋一边解释,“您先在屋子里溜达溜达,今天晚上有个急活儿需要大伙加个班,咱今天就先不讲课了行不?”
於大为这会儿可不能让徐老出去,这个时候外面正在装设备往油城的设备厂运送,徐老如果选择这个时候出去,估计又得受什么刺激。
等明天一切安排妥当,大家再配合著徐老一下就好。
“急活儿?是八局的那台阿克曼又坏了?”
“啊对!”於大为立刻顺杆爬,“就是那台车,不过问题不大,老纪他们就能应付,您饿了吧,咱先吃点东西垫一垫。”
於大为给徐老穿好鞋,把柜子上面的剩菜剩饭放到炉算子上热一热,炉子下面挡著煤炭木头的叫炉算子,上方的盖子当地人也习惯这么叫,语境不一样大家都知道咋回事。
热菜不可能放到炉子里面的炉算子里。
於大为一边热菜一边回想起,好像有一年自己曾经修过的那台阿克曼又坏了,机械受损急需大修,当时也是下午的时候拉回来,老纪负责紧急拆卸。
看来徐老的记忆应该就是停留在那个时间段了,於大为心里想著。
隨后於大为又跟徐老藉机攀谈了一会儿,果然是那个时候,包括厂子里新人良莠不齐,急需授课学习,还有就是坏的车很多,人少根本干不过来。
就在二人閒聊的时候,门外徐有年快步走了进来,看到自家父亲醒了还在吃东西,他先是一愣,而后关切的走过去蹲在老父亲身旁。
“爸,好点没有?大姐,二姐,还有老二他们都要赶过来了。”徐有年看父亲此刻精气神不错,一边吃饭还能一边跟於大为聊著天,以为父亲这会儿清醒著。
直到旁边坐在炕沿上的於大为不断给徐有年使眼色,徐有年心凉了半截,知道是自己想多了。
“是郭涛啊,你不去修车跑屋里来干啥。”徐老有些不满意,筷子往小钢盆上一拍,“我跟你说过多少遍,就你这岁数努努力,把修车的活计学会了,兴许还能娶个媳妇儿,你咋不努力呢,就知道偷懒。”
“额————”徐有年一时间无言以对。
“徐老,郭涛是我让过来的,我跟他有点事儿要商量。”於大为说著伸手把徐有年拉到了自己身边,然后悄声对他说,“郭涛是我们厂以前的一名学徒工,后来刚学成他妈就病死了,辞职回油城甸县的老家了,照顾他老爸去了。”
“这已经是好几年前的事儿了,徐老的记忆应该是停在那个时候再往前,我刚把徐老接过来两年左右。”於大为简单把事情跟徐有年说一遍,省的他一会儿说话露馅了。
“唉————你说我爸能吃能睡的,咋能就————我是真的无法接受。”徐有年看著坐在小凳子上津津有味的吃著饭的父亲,心中依旧无法释怀。
於大为没说话,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生老病死这事儿谁又能说的准的。
徐老身边如今有两个人陪著,也不算无聊,於大为和徐有年也儘量哄著他,不过如果要出去的话,还是会儘量拦著。
如果拦不住也会带著他去曾经他熟悉的厂子工具间等地方,於大为会藉机会询问他工具使用安全方面的问题。
就这样两个人费劲巴力的陪徐老度过了一夜,第二天,等徐老再次出门的时候,眼前的一切看起来似乎更加真实了,浑浊的眼睛里说不出的恍惚。
他迈步朝老纪带头维修的阿克曼挖掘机那走过去,老纪正双手叉腰,指挥著兄弟们拆卸时注意哪个地方。
一直到徐老走近了他才“恍然”注意到,然后笑著跟徐老打了声招呼:“早啊,徐老!”
“早————”徐老看了看老纪,又转头朝勾机顶端看去,紧跟著一位位极为熟悉的身影冒出头来。
他们穿著厚厚的棉衣外套,戴著破了皮的狗皮帽子,以及军绿色的羊毛帽子。
“早啊,徐老!”
“徐老早!”
“早啊!徐老!”
每个人都冲勾机下面的徐老打著招呼,脸上都洋溢著灿烂的笑容。
这群人有张子鸣,吴琦,刘小顺,三虎子,赵廖。
“早,早————”徐老朝每个人都点著头,他也努力勾起嘴角,顶著苍老僵硬的脸庞朝眾人挤了个笑容。
虽然他也不知道为什么明明心里是开心的,可就是想笑出来却很难,面部像是被冷风吹冻住了,僵硬的厉害。
“小张啊,你踩在大臂上的时候小心点,这车一看就是大臂漏油,冬天还滑。”
徐老看到张子鸣站著的位置就十分担心的嘱咐了一句,然后继续观察眾人维修的情况。
他是厂子里的顾问,除了负责每晚给大家上课讲解一些机械维修的基础知识之外,还要负责日常工作的指导。
虽然於大为请他来的时候,早已经嘱咐过他了,日常的指导看他自己的心情,但既然应承下来了,他每天都会在厂子里逛两圈,帮著小傢伙们把一些隱患的修车问题指出来。
“好的徐老,我会注意的。”张子鸣笑著点头,而后继续双脚踩在大臂上用管钳子拆卸大螺母。
“顺子,扳手加力不是那么用的,你用个梅花板子,找个跟他差不多號的————哎,对对对————”徐老满意的点点头。
“三虎子!谁让你这么直接从车上跳下来的,那不是有踩著下来的地方吗————”
徐老苦口婆心的劝说:“我知道这台车修的急,可你们干活不能急,要稳,要安全————”
徐老教导他们的时候,於大为跟徐有年就站在他身边。
而徐老就好像感觉不到他俩似的,甚至看不到已经说过的张子鸣蹲在大臂上偷偷抹著眼泪。
更看不到顺子改完加力点后,久久不动低头沉默。
徐老拄著拐杖走了,往库房的方向,阿克曼勾机上的人反而干劲十足,似乎无法发泄心中的情绪似的,疯狂拆车。
只是他们每个人的拆车动作,都要比徐老刚才看到的更加熟练。
张子鸣不仅稳稳地蹲在大臂上,轻车熟路的拆卸著油管螺丝,顺子更是利用槓桿原理將铁皮遮挡的螺丝全部丝滑的拆下来。
还有三虎子,吴琦————每个人都变得不一样了,他们都长大了,也都成为了真正的修理师傅。
“行了!差不多得了,下个月这勾机还得拉去工地呢,都拆吧了你们有时间装啊?”
於大为朝几个人翻了个白眼。
这台阿克曼被於大为收购回来以后,就一直在二舅那边用著,昨晚发现徐老记忆点在这块的时候,於大为让唐朝联繫人连夜把阿克曼从设备厂拉过来的。
“老大,徐老真的————不行了吗?”三虎子又一次从勾机上下来,只不过这次十分稳健的爬著阶梯,他目光看向远去的徐有年以及徐老,“我看徐老状態还行,至少他还认识我们啊。”
“是认识你们。”於大为先是点了下头,而后伸手指向徐老旁边跟隨的徐有年,“可你们知道那是谁吗?”
“徐律师嘛,徐老他儿子。”
在厂子里的老人都见过徐律师,徐老在凡凡修理厂的那段时间,徐律师经常会周末的时候带些东西过来。
“但是在徐老的眼中,他儿子现在已经变成了郭涛。”於大为十分无奈的回答。
“啊?!”
所有人一愣,郭涛他们太熟悉了,厂子歷史上年岁最大的学徒工,比谁都刻苦,厂子里的拼命三郎。
“唉。”於大为嘆了口气,准备跟上徐老他们,“老纪,你们下午的时候把车的外表面拆吧拆吧就行了,核心部件不用动,毕竟刚保养完。”
“好的老板。”老纪答应了一声,而后跟上於大为脚步又问,“配件部那边怎么办?
大凤现在人在京都,还要准备结婚,根本不会回来呀。”
“找个理由隨便搪塞过去吧,我看徐老现在属於迴光返照,这口精气神没了,人估计也就差不多了。”於大为说话的时候,忍不住又嘆了口气,他也不想说出口,但这就是现实问题。
除了身为徐老儿子的徐有年之外,细心观察的话,都能看出来,徐老撑不了太久的。
因为汽配城的事情搁浅了,於大为也有充足的时间陪徐老父子,趁著徐老现在还能吃点东西,於大为不仅让纪老头准备几个好菜,而且还带著他们父子下馆子。
专门点一些徐老爱吃的,像熘肥肠,烩酸菜,窝窝头,尖椒干豆腐————
只是老人的牙口和胃口似乎也到了极限了,就跟昨晚差不多,不论做啥好吃的,刚开始的时候总是能像模像样的吃上两口,但紧跟著之后便是一口也不口了。
就是那么干看著,还会低著头自顾自的说一些只有自己能清楚的话,仿佛陷入梦魔一般。
一到这个时候,於大为就会搀扶著徐老回到厂子小屋炕上休息。
於大为会把火炕烧的暖暖的,在炕上多给徐老垫几双厚被子,让他躺著能更舒服一些,身上也是,避免冻著。
就这样又过去一天,期间段大海来过一次,他是听余厂长说於大为去麵粉厂找过他,这才来看看。
了解到汽配城,以及徐老的事情以后,段大海也是跟著两人长嘆了口气,跟著徐有年站在小屋门口抽了会儿烟,陪著徐有年一边吸菸一边安慰了好些话。
反正都是父亲去世之前的经验之谈,只是徐有年到底听没听进去就不知道了。
段大海的父亲死的时候,他才二十八岁,全家弟弟妹妹们都指著他这个大哥呢,当时他父亲病重之前就欠了一屁股债,那个时候他又得赚钱,又得照顾父亲————
一直到父亲死后,他才真正体会到,父亲真的没了,是双重意义上的没,是彻底的消失在了他的生活当中。
每年他父亲忌日临近的时候,他都会莫名其妙的流泪,从前是不承认,一直到他看著弟弟妹妹们也结了婚,被自己一个个彻底拉扯大。
他终於跪在父亲的坟前痛哭了起来。
他把这些都当成故事,说给了徐有年,希望他在尽到一个大哥的责任时,也別忘记,他还是徐老的儿子,他有权利哭,有权利流泪,不需要忍著。
徐有年很感激段大海,跟著於大为一起目送段大海离开。
之后又过去一天,徐老的身体已经没办法拄著拐杖正常走路了,但他还是不知疲倦不知难受的坚持要给“新来的崽子们”上课。
而他站在宿舍那讲东西的声音,已经弱到根本没人能听清,可宿舍里的修理师傅们无一人缺席。
曾经那些个稚嫩的少年,如今已经长大成人,但依旧手拿笔跟本,安静的听著徐老的讲述。
这个宿舍里如今在场的修理师傅,最次的也都是中级修理师,有几个甚至已经成为了高级修理师,常年出差在外地帮著厂子维修保养设备。
张子鸣,三虎子都是。
而这一天,於老爷子背著行李出现在了厂子里,一同出现的还有將事情转接给斧子和孙顺利的张良。
张良是徐老在厂子里最得意的门生,虽然没有举行过拜师礼,但徐老一直拿张良当亲传弟子来看,甚至还带著他回过他老家那边。
更是给了张良很多绝版的维修相关的书籍。
而小学还没有毕业的张良,也不负徐老的期望,从一个皮赖少年成长为修理大师,还是被於大为任命的市场经理。
他的出现,让徐老原本低迷精神又恢復了很多,他坐在炕上死死抓住张良的手,行为上明明充满了想念。
可他说的话却是:“回来啦,还知道回来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