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船上生活
『自由之星』已在海上航行了十五个昼夜。大西洋的夜风像怨妇的呜咽,没完没了地敲打著船舱的铁壁,整艘船隨著海浪起伏,发出钢铁扭曲的沉闷呻吟,听得人牙酸。
b1-50三等舱室中,浑浊得几乎能捏出水的空气里。
汗酸、脚臭、霉味和永远散不掉的咸腥海水气息顽固地凝结在一起,隨著船体每一次倾斜而愈发浓烈。
二十多张锈跡斑斑的高低铺上,挤满了辗转反侧的身影。一盏煤油灯在舱顶有气无力地摇晃,昏黄的光晕將斑驳的铁壁照得鬼影幢幢。
舱室最角落的下铺,艾琳蜷缩在薄毯里,瘦小的肩膀隨著鼾声和船体的摇晃微微轻颤。
肖恩单膝跪在冰冷潮湿的地板上,正將最后一件衬衣塞进那个改装过的帆布背包。
借著微弱晃动的光,他看见妹妹睫毛上还掛著没擦乾净的泪珠,灰蓝色的眼眸深处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心疼。
统舱的拥挤、吵闹、硬的像砖块的黑麵包、永远排著长队、散发著臭气的厕所…这些折磨连成年人都难以忍受,更別说一个只有十三岁的小姑娘。
肖恩试过带她去甲板透气,给她讲那些从百年后“借”来的故事和笑话,但这些廉价的慰藉就像漏气的皮球,很快就在现实面前瘪了下去。
这次,肖恩没急著用苍白的语言去哄。他只是轻轻拍了拍艾琳的肩膀,示意她稍等。
手伸进背包里摸索片刻,一个扁平的、用旧绒布包著的方盒子被拿了出来,放在狭窄的床铺上。
—副可携式跳棋。记忆中,这是他们童年时在都柏林阴冷的房间里,为数不多的快乐源泉。
昨天在和人交易时看到这副跳棋盒,肖恩几乎没犹豫就换下了它。
打开盒子,里面是一张摺叠整齐的亚麻棋盘和两摞打磨光滑的橡木棋子。
肖恩小心翼翼地在顛簸的床铺上把棋盘铺开,拿出棋子摆放在棋盘的两侧。艾琳看到跳棋,一下子坐了起来,“跳棋!”
她下意识地压低声音,但兴奋的光芒却掩不住地从眼底溢出。她飞快地帮哥哥铺平棋盘,橡木棋子在亚麻布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嘘...”肖恩的食指轻轻抵在唇上,灰蓝色的眼眸在昏暗中闪著狡黠的光,隨即手指点了点棋盘。艾琳立刻用一只手捂住嘴,但笑意还是从指缝间溜了出来。
船舱隨著海浪缓慢地摇晃,吱呀作响。兄妹俩在狭窄得仅容转身的铺位上,硬是圈出了一方不可思议的安稳天地。
摇晃的油灯將一大一小两个专注的剪影投在斑驳的铁皮舱壁上,一个沉静如山,一个雀跃如鹿。
棋子落在棋盘上的细微声响,穿透了此起彼伏的鼾声与海浪无休止的咆哮。
棋局接近尾声。艾琳偷偷用手指將一枚棋子多推了两格,红髮下的小耳朵微微竖起,紧张地瞟著哥哥的反应。
肖恩的目光恰好在此时“专注”地投向了舱壁上晃动的影子,嘴角几不可查地抽动了一下,隨即,他“沉思”著,故意走错了最关键的一步。
“我贏了!”艾琳举起双手,用气声欢呼,红色的髮丝在昏黄的光线下兴奋地飞扬。
那一瞬间,肖恩仿佛又看见那个在都柏林废墟里,冻得发抖却倔强地捡著煤核的小小身影。他手中的棋子轻轻落回木盒里,发出“嗒”的一声轻响。
这时,过道阴影里突然探出张油滑的脸。乔瓦尼,一个爱占小便宜的义大利人,像只觅食的老鼠般躡手躡脚地钻了过来。
他最小的孩子安杰洛趴在他肩上熟睡,小脸上还掛著泪痕。
“嘿,我亲爱的肖恩老弟!“他拖著长音,没等回应就麻利地解开腰间褪色的布袋,三颗表皮发皱的苹果在他掌心滚动。
“瞧!上等的好货!刚从冷鲜库里……呃,弄出来的。换点甜东西怎么样?小孩子嘴里没味,闹得很。”
肖恩眯起眼睛打量著这个滑头。上次交易的奶酪硬得能当砖头,但眼下苹果確实是稀罕物。
他利落地翻身下铺,修长的手指捏起一颗苹果,借著昏黄的灯光仔细检查。表皮虽皱,但没坏斑,果肉捏著还算硬实。
“两个。”肖恩乾脆地拋出条件,转身在背包的暗格里摸索片刻,拿出一个用细麻绳扎得紧紧的油纸小包,里面是100克品相不错的黄。这是在科克港就备好的“硬通货”。
乔瓦尼的眼睛瞬间像被磁石吸住,死死黏在那包黄上,喉结不受控制地上下滚动。
“尝尝!绝对的西西里阳光味道!”他几乎是抢著把两个苹果塞过来,另一只手已经迫不及待地伸向了黄。
坐在床边的艾琳,眼睛唰地亮了。肖恩把苹果递给她,低声叮嘱:“慢点吃。”
接过苹果,艾琳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口,那双湛蓝的眼睛立刻弯成了月牙。
“哥,真甜!“她突然踮起脚尖,將苹果塞到肖恩嘴边,果肉上还留著小小的牙印。
肖恩下意识地咬了一口,酸甜的滋味在口腔中瀰漫。
他低头看著妹妹期待的眼神,突然想起前世那些独自工作的深夜。
窗外是灯火通明的城市。而他坐在冰冷的办公室里。
那些用香菸和咖啡怎么也冲不散的孤独与疲惫,此刻竟被一颗皱皮苹果轻易地治癒了。
“好吃吗?“艾琳仰著小脸问道,苹果的汁液在她的嘴角闪著光。脏兮兮的小手紧紧攥著肖恩的衣角。
肖恩揉了揉她沾著煤灰的红髮,“嗯。”声音里带著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沙哑。
这一刻,前世那些虚与委蛇的应酬、精於算计的交易都变得遥远。
艾琳满足地眯起眼,像只被太阳晒暖了的猫,用头顶蹭了蹭哥哥的手掌。
肖恩小心地用手指擦去她嘴角黏糊糊的果汁,望著那双清澈得能倒映出自己影子的眼睛,在心底默默划下了一道线——这缕光,他得守住。
乔瓦尼揣好包,却並没急著离开。
他鬼鬼祟祟地左右张望了一下,突然又凑近些,带著劣质菸草的气味喷在肖恩耳边:“听说…你能弄到『那个』?真正的苏格兰货?两小瓶就行,价钱好商量。”
肖恩不动声色地拉开半寸距离,摇头:“现在手头没有。过几天再看。”
“ok!等你的好消息,我的朋友!”乔瓦尼挤眉弄眼地笑著,转身时差点把肩上的孩子甩出去,却只是满不在乎地顛了一下,瘦小的身影迅速消失在拥挤床铺的阴影里。
两天后的傍晚,肖恩站在锅炉房附近一根粗大的蒸汽管道后面。
这里闷热得像个熔炉,空气里饱含著煤灰和重机油的味道,震耳欲聋的机器轰鸣声完美地吞噬了一切杂音。
一个矮小的身影像地精一样从管道交错的缝隙里钻了出来。乔瓦尼搓著手,眼睛滴溜溜的乱转:“带来了?”
肖恩没答话,先是侧耳凝神听了听远处轮机工有节奏的敲击声,確认安全,才解开旧布袋的口子。
两瓶375毫升、標籤被仔细刮掉的威士忌,在管道缝隙透出的昏黄光线下,泛著诱人的琥珀色光泽。
“6美元。”肖恩言简意賅。
乔瓦尼迫不及待地掏出皱巴巴的纸幣塞过来。肖恩注意到他指甲缝里嵌著新鲜的扑克牌油墨色彩,看来刚在哪个角落里小赚了一笔。
“听说这玩意儿在纽约的码头能翻三个跟头!”乔瓦尼舔著嘴唇,活像个发现了金矿的土拨鼠。
他接过瓶子,手忙脚乱地往西装內衬里塞,两个瓶子立刻在他胸前顶出两个滑稽的凸起,让他看起来像个发育畸形的怪人。
“小心点,”肖恩瞥了眼头顶嘶嘶作响的阀门,“二副的人这几天鼻子很灵。”
乔瓦尼夸张地做了个把嘴拉上拉链的动作:“我可是……”话没说完,远处突然传来金属靴底敲击铁梯的清脆声响。
他像只受惊的耗子,猛地缩进更深的阴影里,胸前那两个鼓鼓囊囊的“怪胸”滑稽地晃动著,一眨眼就消失在瀰漫的白色蒸汽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