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黑暗中的善良
交易结束后,肖恩並没有急著离开。锅炉房的阴影很好地包裹著他,蒸汽管道有节奏的嘶嘶声,掩盖了所有细微的响动。
他靠在滚烫的铁壁上,感受著热量透过粗糙的布料灼烤著后背,像是在提醒他,在这艘船的钢铁肠胃里,每一份温暖都有著代价。
他在等下一位“客人”。这里的空气比三等舱还不如,浓重的煤灰和机油味几乎凝成实质,吸进肺里带著砂纸摩擦般的质感。
“肖恩,”一个苍老、像是被海风和劣质菸草磋磨了几十年的声音,从一道嘶嘶作响的阀门后传来。老派屈克佝僂著身子,颤巍巍地走近。
他捧著一团灰色的物事,在管道缝隙透出的昏光下,泛著一点柔软的、格格不入的光泽。
“给艾琳的。”老人咳嗽了几声,“海上夜里冷。”他將那条显然是手工织就的围巾递过来,眼中带著一种小心翼翼的期待。
肖恩接过围巾,手指下意识地摩挲著羊毛的纹理,指尖很快触到一处隱蔽的补丁,针脚细密得惊人,显然是老帕克的妻子精心缝补过的。
蒸汽突然喷发的巨响中,肖恩没有犹豫。从脚边的旧布袋里摸出一瓶威士忌,塞进老人怀里。
在老人还没反应过来时,他又飞快地將半包用油纸裹著的方塞进对方粗糙的掌心。
“给婶婶泡茶用。”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清晰无比。
老派屈克浑浊的眼睛像是突然被这简单的几个字烫了一下,他颤抖的手接过东西,手背上青筋凸起,一道狰狞的船厂旧伤扭曲著爬过皮肤。
用力拍了拍肖恩的手臂,最终只挤出几个字:“愿圣母……保佑你们兄妹。”
將酒瓶和飞快地藏进那件褪色的呢子大衣深处,转身蹣跚离开。
但肖恩敏锐地注意到,老人离开时的脚步,竟莫名地轻快了几分,像是终於卸下了某种沉甸甸的东西。
又和两个约好的熟人交易后,肖恩將一叠皱巴巴的钞票卷好塞进了自己的內衬口袋。
蹲在锅炉房的阴影里,借著管道缝隙透出的微弱光线,他开始检查布袋中的存货。
两瓶白兰地安静地躺在底部,玻璃瓶身在昏暗中泛著微光。
旁边是一包用防水油纸包裹的医用酒精,边缘已经有些泛黄。
他的手指最后触到那瓶12年陈酿时停顿了一下,这是特意留给统舱管理员托马斯的好货。
脑海里浮现出五天前那个湿冷的傍晚。托马斯魁梧得像一堵墙的身躯,几乎堵死了狭窄的舱门。
他那夹杂著灰白的络腮鬍里冒著威士忌的酸气,带著浓重科克郡口音的话语喷在肖恩脸上:“三等舱的耗子们最近闹得有点凶啊……”
他接过肖恩递上的烟时,那只手粗糙得像是刚从砂轮上拿下来,“得有人帮忙看著点,嗯?”
肖恩提起收拾好的布袋,准备离开这个闷热窒息的地方。
这时,一个高大的身影有些侷促地从一堆废弃阀门的阴影里凑了过来。来人用生涩磕绊的英语问道:“先生……你……有药品吗?消炎……用的。”
他顿了顿,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古旧却擦拭得很乾净的银色怀表,“我…用这个…换。”
男人的声音里绷著一根弦,那是竭力掩饰却依旧泄露出一点的窘迫和焦急。
肖恩停下动作,抬头打量著对方。
一件显然不合身、袖口磨得发白的粗呢西装,勉强包裹著魁梧的身躯。脚上的靴子破旧,却看得出被尽力保养过。
一截小小的圣母像吊坠从亚麻衬衫领口滑出,在沾著油污的布料上轻微晃动。
这男人浑身散发著落魄的气息,但他的站姿,肩膀打开,脊柱自然挺直,垂下的手臂紧贴裤缝,却透著一股被严格训练过的痕跡。
肖恩没有去接那块表,也没有立刻回答。他眯起眼,目光再次扫过男人的脸。
一道顏色较浅、但从耳根直划到下顎的疤痕,清晰地映入眼帘,那是刀伤,或者更可能是弹片划过留下的纪念品。
男人疲惫的脸上掛著尷尬的、试图示好的笑容,但眼神深处却依然冷静。
这种感觉,让肖恩瞬间联想到了“军人”这个词,而且是经歷过真正战火的军人。
沉默在蒸汽的嘶鸣中蔓延了几秒。肖恩才开口:“现在没有。”他注意到对方肩膀几不可查地垮下去一丝,但立刻又绷紧了。
他接著说道:“不过明天这个时候,我可以帮你看看。”
东欧人点了点头,紧绷的肩膀忽然鬆弛下来,仿佛预料到这个答案。
他后退半步,右手下意识地抚过左胸,那是个近乎本能的、类似军礼的姿势。
“我叫沃尔克。明天...这个时候,我...再来,谢谢。”说完后便迅速离去,高大的身影很快被锅炉房深处更浓重的黑暗吞噬。
“明天…”肖恩望著那片黑暗,低声重复了一句,眉头下意识地皱起。直觉告诉他,这个男人惹上的麻烦恐怕不小。
药品,在这艘船上堪比黄金的硬通货。他上船前確实通过一些手段准备了不少,但十几天的航行和之前的交易,已经消耗了大半。
剩下的,是他和艾琳最后的保障,即便上了岸,在纽约那种地方,这些玩意也能换到不错的启动资金。
他的手指摩挲著布袋粗糙的帆布表面,昏黄的光线在他脸上切割出明暗交错的分界线。
沃尔克那生涩却强压著焦急的英语,还在他耳边细微地迴响...“先生…你…有药品吗?”
那刻意压低的、带著某种绝望的克制,像一根细针,精准地刺入了某段被他深埋的记忆。
前世的那个雨夜,他也曾这样,浑身湿透,站在他人的门前,用尽最后力气乞求一点微不足道的帮助。
换来的却是更深的冰冷和绝望。两种不同时空的哀求,在此刻诡异地重叠了。
锅炉房深处,又传来一阵金属疲劳的呻吟声,像是巨兽在辗转反侧。肖恩猛地回过神,才发现自己的指甲已经深深掐进了掌心。
“该死…”他低声咒骂了一句,胸腔里某种复杂而陌生的情绪翻涌著。
理智在脑中尖啸,列出所有不该插手的理由:风险、稀缺、毫无保障的回报……但记忆里那个枯坐在雨夜中彻底绝望的自己,却在无声地咆哮。
也许……这次会不一样?也许,他可以成为那个自己前世不曾遇到的、伸出援手的人?
他再次瞥向沃尔克消失的那片幽暗走廊,冰冷的算计和某种不合时宜的衝动在脑中激烈交锋。
最终,他吐出一口带著浓重煤灰味的热气,像是把所有的权衡利弊都一同吐了出去。他下定了决心。
就在这时,远处拐角隱约传来孩童奔跑嬉笑的声音,清脆,却瞬间刺破了锅炉房的沉闷。肖恩条件反射般地猛地攥紧了手中的布袋。
这一刻,他突然明白了自己刚才那阵莫名其妙的动摇源於何处,不是作为一个精於算计的重生者,而是作为一个同样曾在深渊边缘挣扎过、绝望地祈求一丝光亮的、活生生的人。
第二天,肖恩按约定来到了锅炉房,他做了更充分的准备,布袋里的东西也经过重新整理。
这里的空气比往常更加闷热黏稠,像是巨兽发烧时呼出的浊气。
他在管道交错的缝隙里蛰伏了將近二十分钟,像一头耐心的猎豹,无声地观察著周围的一切。
远远地,他看见那个叫沃尔克的男人已经等在昨天的地方,正焦躁地来回踱步,步伐沉重而急促,每一次转身都带著一种被困野兽般的焦灼。
肖恩没有立刻现身。他又等待了片刻,確认没有问题后才从阴影里走了出来。
“先生,你…来了。”沃尔克几乎是在他出现的瞬间就快步迎上来,声音压得极低,里面的期盼几乎要溢出来。
肖恩点了点头,直接打开手里的布袋,拿出两瓶药递给了沃尔克。“我叫肖恩,这是你要的东西,”他低声说道,“阿司匹林可以退烧止痛,碘酒用来消毒伤口。”
沃尔克接过药品后,拇指快速撬开瓶塞,鼻尖轻嗅著药片的气味,接著又用食指抹过碘酒的瓶口检查密封是否完好。
动作非常熟练甚至可以称得上专业。確认无误后才小心翼翼地將它们塞进了外套內侧的口袋。
这几天他为了上船时受伤的兄弟,冒险从隱藏的底仓偷偷的出来求药,但手里的钱早在五人登上船时就已耗尽。
虽然一再放下尊严,恳求船上同为波兰人的交易者帮助,换来的只有冷漠的摇头和快速的躲闪。
看著兄弟的伤势一天天的严重起来,就在自己快要绝望的时候,他注意到了这个在锅炉房秘密交易的年轻人。观察了两天,他才鋌而走险,出面恳求。
沃尔克抬起头,深深地看了肖恩一眼,那眼神复杂得难以形容,他隨即毫不犹豫地將那块擦得鋥亮的银色怀表递了过去。
“这个,我不知道够…够不够,”他的口音依旧生硬,却透著一股卸下重负后的释然,“但我真…的…急需它们。谢谢你。”
肖恩看了一眼怀表,却没有伸手。他摇了摇头:“不用了。怀表你自己留著。药,就当是朋友的馈赠吧。”
沃尔克愣在了原地,十几年的军旅生涯教会了他一切战场的生存法则,却没人教他如何应对不求回报的善意。
他的声音有些颤抖,深陷的眼窝里闪过一丝错愕,喉结上下滚动两次才发出声音:“这...这不合...规矩。“
肖恩只是摆了摆手,打断他,转而问道:“你家人的伤,现在怎么样?”
听到这个问题,沃尔克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眼神飘向別处。沉默了几秒,他才低声回答:“情况…不好。伤口…烂了,发烫。”每一个词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肖恩的眉头拧紧了。他的手指下意识地碰了碰自己上衣內侧另一个更隱蔽的口袋。
那里面的东西,是他给自己和艾琳留的最终保障。犹豫只持续了很短的一瞬间。他最终还是掏出了那个小瓶。
一个瓶身厚重、透著冷硬工业感的棕色玻璃瓶。红蜡封口已经被咬开过,標籤上印著褪色的“皇家海军医疗供应”字样和锚形徽记。
他用拇指蹭掉瓶身上凝结的细小霜,里面浓稠的、蜂蜜般的琥珀色膏体在昏光下泛著润泽的光。“医用级的蜜膏,”他的声音很低,“如果感染很深,清理完伤口,把这个涂上去。”
话没说完,他又从布袋里拿出一卷未开封的、洁白的纱布,塞进沃尔克手里。
“这些也拿去。记住,把烂肉刮乾净,用碘酒消毒,再敷上这个药膏,用纱布包好。绝对,不能再沾到脏东西。”
当那瓶珍贵的医用蜂蜜药膏和崭新的纱布递到眼前时,沃尔克垂在裤缝边的手指像是不受控地抽搐了一下,突然涌上来的情绪让他的呼吸变得粗重起来。
“敷…敷在伤口?”他重复著这句话,声音古怪地变了调,仿佛这几个字带著千钧重量,烫伤了他的喉咙。
常年挺直的脊柱第一次显出了疲態,像是有人突然抽走了他的脊椎骨。接过药品时沃尔克的手突然微微颤抖起来。
这个曾在东线战场直面钢铁洪流都不曾退缩的硬汉,此刻竟有些握不住那小小的药瓶和轻飘飘的纱布卷。
他的喉结剧烈滚动了几下,像是要把某种汹涌的情绪硬生生咽回去。
当再次开口时,那沙哑的声音里带著明显的颤音:“我会记...记住这份恩情,肖...肖恩先生。如果...有机会,我一定...”
话语突然哽在喉间,他猛地別过脸去,那道狰狞的伤疤在昏暗光线中微微抽动。
几秒钟的沉默后,他才从牙缝里挤出最后几个字:“...你隨时...”
最后两个字轻得几乎听不见,却重若千钧。
沃尔克几乎是逃离般大步离去。但肖恩还是捕捉到了他转身的瞬间抬手抹过眼角的动作,快得像是要抹去某个不该存在的弱点。
站在原地,目送著那个高大却此刻显得有些踉蹌的背影快速消失在黑暗的管道迷宫中。预想中可能的陷阱或意外並没有发生。
肖恩缓缓地吐了口气,伸手將布袋里已经打开的一把摺叠刀合了起来。
这才发现掌心里全是冷汗。沃尔克身上那种经歷过尸山血海的铁血气质,带来的压迫感实在太强,他不得不做最坏的打算。
“哥,”一个微弱的声音忽然从身后废弃铁桶后传来。艾琳小心翼翼地探出半个身子,眼中带著一丝担忧。“我们回去吧。”
肖恩回头注视了一会自己的妹妹,才点了点头將布袋收好。
“別担心,小火焰。这只是交易,不会惹麻烦的。”
说完走到艾琳的身边,低下身子轻轻的抱起了小丫头。然后头也不回的隱入黑暗之中。
锅炉房的机器声依旧轰鸣著,在这嘈杂的声音里,一场场隱秘的交易还在悄然的进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