泽笙埋头喝粥，肩膀耸动——憋笑憋得实在太辛苦。
    它心中暗嘆：
    不愧是他认识的那位算无遗策的国师，比他们鮫人还聪明，一点就通。
    这哪是什么清冷国师？分明是个深藏不露的狐狸精，还是修炼了四百年的那种。
    反击起来，简直是杀人诛心，於无形之中碾轧情敌。
    花厅內，一时间只剩下碗筷轻碰的细微声响，与窗外潺潺水声。阳光透过雕花窗欞，將几人身影拉长。空气中，情愫、醋意、占有、挑衅，种种复杂心绪暗流汹涌，交织成一张无声的网。
    而网的中央，是那个紫衣银髮、清冷出尘，此刻却眉眼低垂、慢条斯理吃著“夫人”所夹菜餚的国师大人。
    他碗里的菜，始终未曾见少。
    因为每当快要见底时，总有一双纤纤玉手，及时为他添上新的。
    楚清玥的目光，几乎未曾离开过他。
    ------------
    晨光渐盛，楚清玥带著眾人移步书房议事。
    凉亭內只剩泽笙与司宸对坐饮茶。
    泽笙歪首瞧著对面那尊不言不动的“玉像”，忽地嗤笑：“司宸，咱认识少说也有三百年了。从前的国师大人，那是九天孤月，是高台神祇，万物不盈於心。你知酒辣，知药苦，却不知冰糖葫芦的酸甜，红豆酪的暖香。你更不知道，一句『夫人』，能让你家那个天不怕地不怕疯批公主，瞬间变回你曾提过的、会拽著你衣袖要糖吃的小阿玥。”
    它凑近些，压低声音：“如今这样，多好。有烟火气，有人味儿。”
    司宸凝视杯中沉浮的茶叶，紫瞳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惘然，声音轻得几乎化在风里：“一个称呼罢了。况且……”『我终究陪不了她太久』这句，在他唇齿间滚了滚，终是隨著清茶咽下，未出口。
    “况且什么？”泽笙不依不饶，“
    “司宸，你又何必嘴硬？你们拜过天地，饮过合卺，行过夫妻之礼，有了肌肤之亲。若天意肯怜——”他眨了眨眼，语带戏謔，“此刻楚清玥腹中，或许已有你的骨血了，將来会拽著她的裙角，软软唤你『爹爹』。”
    “咔嚓。”
    司宸手中那盏质地坚硬的白瓷茶杯，悄然绽开一道细纹。
    他整个人僵住。
    脑海中，不受控制地浮现出一幅画面：
    灼灼海棠树下，楚清玥一身红衣似火，手里举著晶亮的糖葫芦，笑靨比花娇。她身侧，跟著个约莫三四岁的小姑娘，粉裙绣著桃花，梳著可爱的双丫髻，容貌与她有七八分相似，玉雪可爱，正撅著小嘴，拽著旁边紫袍银髮男子的衣袖，奶声奶气地告状：“爹爹，你看娘亲！她又抢我的糖葫芦！”
    那紫袍银髮的男子，正是他自己。他眉眼温柔得不可思议，弯腰將小丫头稳稳抱起，声线是从未有过的宠溺：“无妨，爹爹再做便是。”
    画面未止。楚清玥忽然起身凑近，一手轻轻捂住女儿好奇睁大的眼睛，另一手扶著司宸的肩，倾身，用贝齿咬下一颗鲜红山楂，然后，带著狡黠笑意，直接渡入他的唇间。
    甜意在舌尖炸开，混著她独有的冷香。
    ——————
    凉亭中，现实里的司宸，竟不由自主地，轻轻勾起了唇角。
    那是一个极浅、却真实无比的笑容。不再是云淡风轻的淡漠，不再是万物不盈於心的疏离，而是带著满足的暖意，释然的轻鬆，以及一种沉淀下来的、安静的幸福。银髮隨风微扬，衣袍无风自动，周身那股亘古的孤寒，仿佛被这笑意悄然融化了一角。
    泽笙看呆了。它认识司宸三百年，见过他蹙眉，见过他冷眼，见过他偶尔流露的无奈，却从未见过他这般笑。纯粹，温暖，甚至带著一丝……稚气的欢喜。像孩童得到梦寐以求的糖果，像寒士金榜题名，更像那十里红妆尽头，新郎官挑开盖头，得见心上人容顏的瞬间。
    那笑容太美，太耀眼，泽笙忍不住一点点靠近，想看得更仔细些。
    越靠越近，越靠越近——
    司宸倏然回神，紫眸一凝，正对上一张放大到毛孔可见的、充满好奇的蓝发俊脸。他素来没有后退的习惯，条件反射地，广袖轻拂。
    “噗通——！”
    水花四溅。泽笙毫无防备，一头栽进亭边荷花池，湛蓝的鮫人尾鰭“哗啦”一声甩出水面，在阳光下粼粼闪光。
    “司宸！你！恩將仇报！”泽笙在池中扑腾，气得语无伦次，“若不是我点拨你，你何时才能开窍叫出那声『夫人』？如何能压那南宫小子一头？你你你……过河拆桥！”
    司宸立於亭边，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窘然，语气依旧平静：“无意之举，抱歉。”
    “无意？！”泽笙更怒，鮫尾猛地一摆，一蓬清澈池水挟著怨气，精准地泼上司宸的脸颊。
    冰凉的水珠顺著优越的下頜线滑落，没入衣领。司宸微微一震，眸中残留的最后一丝梦幻暖意被彻底浇熄，恢復清明深寂。
    他抹去水痕，看向池中气鼓鼓的鮫人，忽然开口：“泽笙，你可曾想过，本座修行数百载，不諳情事，不染红尘。而你，”他顿了顿，“一条大半心思用在寻觅美食上的鱼，所出的主意，为何此番能轻易『贏』过那心思玲瓏、长於宫廷的南宫曜？”
    泽笙眨巴著蓝眼睛，甩了甩头髮上的水草：“你这话何意？骂我傻？”
    司宸负手，望向书房方向，目光悠远：“以清玥的性子，目下无尘，杀伐果决。何曾对谁那般耐心细致，亲手布菜，近乎宠溺？”
    泽笙回想：“她只对你如此啊！至少在那南宫曜出现之前———”
    “那她为何忽然变了？”司宸打断，眼底暗流翻涌，“为何今晨，她当著我的面，为南宫曜夹菜？为何纵容他一声声唤『玥姐姐』？为何……”他声音低下去，几乎听不见，“让我看见，她对旁人亦有好顏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