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清墨
乱世医女闯三国 作者:佚名
第16章 清墨
林薇在严纲榻前守了整整三天。
烛火摇曳,映著她专注而疲惫的侧脸。银针在她指间稳定地起落,精准地刺入百会、水沟、內关等穴位,或捻或转,试图唤醒那沉睡的颅脑神明。榻上的严纲,面色依旧灰败,呼吸微弱得仿佛隨时会断绝。空气中瀰漫著浓重的药味和一种令人窒息的紧张。
公孙瓚每日都会派人来问,语气一次比一次焦躁。赵云也每日都来,有时是清晨带著一身寒气,有时是深夜披著满肩雪花。他不再像最初那样称她”先生”,也不再只是沉默地看,偶尔会低声问一句:”情况如何?”那低沉的嗓音里带著不易察觉的关切。
林薇每次都只是简短回应:”尚在尽力。”她所有的精神都集中在严纲身上。除了施针,她尝试用冰冷的布巾交替敷贴其额侧与后颈;她小心翼翼地按摩其头部特定区域;她亲自尝药、餵药,观察著每一次吞咽反射的细微变化。
第三日的黄昏,窗外依旧飘著细雪,室內光线昏暗。林薇刚为严纲做完一轮针刺,正用温水浸湿的布巾擦拭他乾裂的嘴唇,忽然感觉他喉结极其轻微地滚动了一下。
她的动作瞬间顿住,屏住呼吸,紧紧盯著他的脸。
只见严纲那紧闭的眼皮之下,眼球似乎开始缓慢地转动,眉头也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林薇的心猛地一跳,立刻俯身靠近,压低声音呼唤:”严將军?严將军?能听到我说话吗?”
没有回应。但那细微的动静並未停止。他的手指也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
就在这时,赵云再次踏入了房间。他似乎刚从城防上下来,甲冑未卸,带著一身外面的寒意。看到林薇几乎趴在榻前,神情异常专注,他立刻放轻了脚步。
”他……”赵云的声音压得极低,带著询问。
林薇抬起头,眼中闪烁著三日来第一次出现的、带著希望的光芒,儘管那光芒还十分微弱。她朝他极轻地点了点头,用口型无声地说:”有反应了。”
赵云瞳孔微缩,立刻上前几步,也紧紧盯住了严纲。
仿佛是回应这两道专注的目光,严纲的眼皮又颤动了几下,最终,艰难地、缓缓地,抬起了一条缝隙,露出了茫然无神的眼球。
醒了!
虽然只是极其短暂的清醒,眼神浑浊,毫无焦点,隨即又无力地闔上,但这无疑是一个决定性的转折!
林薇长长地、无声地舒出了一口气,紧绷了三天三夜的神经骤然鬆弛,一阵强烈的眩晕感袭来,她身形不由得晃了一下。
”小心!”一只沉稳有力的手及时扶住了她的胳膊。是赵云。他靠得很近,林薇甚至能感受到他甲冑上传来的冰冷和他身上那股混合著汗水与风雪的气息。
”我没事。”林薇站稳身形,轻轻挣开他的手,声音带著难以掩饰的疲惫沙哑,”只是。。。。。。力竭了。”
赵云收回手,看著她苍白憔悴的脸色和眼下的青黑,眉头紧锁:”你已尽力,剩下的交给军医和李先生他们吧。我即刻去稟报主公。”他的语气带著不容置疑的坚决。
林薇这次没有反对。她知道,最危险的关头已经过去。
严纲甦醒的消息,让整个严府,乃至公孙瓚都鬆了一口气。当夜,公孙瓚再次亲临,亲眼確认了严纲的状况確实在好转后,看向林薇的目光彻底不同了。
”林薇,”公孙瓚开口,声音洪亮,”你救了严纲,便是立了大功!说吧,想要何赏赐?金银、宅邸,或是入我府中,专司医药,保你富贵!”
又一次招揽,比之前更加具体。
林薇心中清明。入府固然能得享尊荣,却也意味著彻底失去自由。这与她”悬壶济世”的初衷背道而驰。
她深吸一口气,敛衽行礼,姿態恭谨,声音却清晰坚定:”將军厚赏,林薇心领。然小女子志在行医,所学所长,在於救治伤患。若入府中,虽得安稳,却恐所学难以施展。恳请將军允准,在城中设一医馆,专为受伤將士及城中百姓诊治。如此,既能回报將军信重,亦能稍解民瘼。”
她没有再自称”民女”,而是用了更显独立的”小女子”。她再次拒绝了入府,但提出了一个对公孙瓚同样有利的方案。
公孙瓚盯著她,目光锐利,似乎在权衡。殿內一时寂静。站在一旁的赵云,垂在身侧的手不自觉地微微握紧。
片刻,公孙瓚忽然发出一阵大笑:”好!既然你执意如此,本將军便成全你!城西有处閒置院落,便赐予你开设医馆!一应用度,可由军中支应部分!”
”谢將军成全!”林薇深深一拜,心中一块大石落地。
”不过,”公孙瓚话锋一转,目光落在她脸上,”你既有如此医术,总该有个像样的称呼。林薇此名,略显平常。可曾有字?”
林薇心中一动。表字,在这个时代是成年的標誌,是社交中的重要称谓。一个合適的表字,不仅能提升她的身份,也能更好地融入这个时代。
她略一沉吟,迎著公孙瓚和赵云的目光,缓声道:”先父在时,见小女子性喜清净,心慕医道,曾取一字,曰“清墨“。取清心如水,墨守仁心之意。只是家中遭难,流离失所,久未提及。今日蒙將军垂询,便重新拾起吧。”
”清墨……”公孙瓚玩味地重复了一遍,点了点头,”清心如水,墨守仁心。不错,与你倒也相称。”他不再多言,挥挥手,示意此事已定。
站在一旁的赵云,在听到”清墨”二字时,眼神微微一动。他看著林薇,看著她虽然疲惫却依旧挺直的脊背,看著她眼中那抹坚定而清澈的光芒,心中某种縈绕多时的、模糊的情愫,似乎因这个称呼的確定而变得清晰了一些。他沉默著,將这个新的名字刻入心底。
尘埃落定。严纲转危为安,林薇也得到了她想要的医馆和正式的身份。
几日后,严纲已能进些流食,意识也清醒了许多。林薇將后续调理事宜妥善交代给李、张二位医官,便带著小蝶和王婶,搬进了城西那处被赐予的院落。
院落不大,三进格局,虽有些旧,但收拾出来颇为清雅。掛上”清墨医馆”的匾额,点燃药炉,便正式开张了。消息传开,医馆门前很快排起了长队,有慕名而来的伤兵,也有听闻”女神医”之名、抱著一线希望的百姓。
林薇坐在窗明几净的诊室內,手腕上那枚青玉鐲在忙碌的间隙偶尔触碰到案几。她看著眼前一个个饱受病痛折磨的面孔,心中清楚,这间医馆既是她在乱世安身立命的根基,也可能成为匯聚更多目光和暗流的中心。
这天下午,赵云来到了医馆。他卸了甲冑,只著一身青色常服,看起来像是顺路经过。
”赵將军。”林薇刚送走一位病人,见他进来,微微頷首示意。
赵云看著医馆內井然有序的样子,以及林薇虽然忙碌却不再那么憔悴的面容,眼中掠过一丝欣慰。”清墨姑娘,”他尝试著用这个新的称呼,语气比往常温和许多,”医馆初开,可还顺利?若有难处,但说无妨。”
这是他第一次用表字称呼她。林薇微微一怔,隨即坦然接受:”劳將军掛心,一切尚好。”她顿了顿,补充道,”將军直接唤我清墨即可。”
赵云点了点头,目光落在她正在整理的药材上:”如此便好。如今易京局势……你在此处,反倒比在伤兵营更自在些。”
林薇明白他话中的深意。独立的医馆,確实给了她更多转圜的余地。
两人正说话间,一位老妇人抱著一个发热的孩子急匆匆进来,神色慌张。林薇立刻起身迎了上去,仔细询问病情。
赵云站在一旁,没有打扰。他看著林薇耐心安抚老妇人,熟练地检查孩子的症状,那专注而温柔的神情,与几日前在严纲榻前那个冷静果决的医者判若两人,却又奇异地和谐统一。
这一刻,他忽然觉得,”清墨”这个称呼,再適合她不过。
待林薇为那孩子开完药方,送走千恩万谢的老妇人后,赵云才再次开口:”看来,这里確实需要你。”
林薇轻轻擦去额角的细汗,露出一抹浅淡却真实的笑意:”能帮到人,总是好的。”
窗外,雪不知何时已经停了,一抹微弱的夕阳透过云层,洒在医馆的门槛上。赵云看著光影中林薇沉静的侧脸,心中那份朦朧的情愫,如同这冬日的暖阳,虽然微弱,却真实存在。
他知道,前路依旧艰难,易京的局势隨时可能生变。但看著眼前这个凭藉自己的医术和智慧,在这乱世中开闢出一方天地的女子,他心中第一次生出了一种明確的信念——无论如何,他要护她周全。
”天色不早,我该回营了。”赵云收回目光,语气平静,”若有事,隨时让人到军营寻我。”
”多谢將军。”林薇送他到门口。
赵云走到街角,回头望去。”清墨医馆”的匾额在暮色中清晰可见,而那道身影已经重新投入到救治病患的忙碌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