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23.挖掘的痛楚
“时间是一切痛苦的量尺,而感知,是刻度的源头。”
隨著这句话落下。
塞利安身下的平台无声地改变了形態,两侧升起弧度优雅的银色金属臂,顶端並非狰狞的刑具,而是精致得如同手术器械或艺术雕刻工具般的探头,闪烁著纯净的冷光。
“现代科技总是过於粗暴,直接用高压电流或化学物质覆盖神经,太缺乏想像力了。”
发条绅士的声音带著一丝鄙夷,“我追求的是精准——好吧,一种內里藏著原始绝望的精准,军师先生。它能精准地定位每一条感知通路,精准地调製信號的强度与频率…如同调试一件古老的弦乐器,直到你发出我期望哀鸣。”
第一对探头轻轻落下,悬停在塞利安的太阳穴两侧。
並没有接触,但一股极细微、极高频的振动波直接穿透颅骨,作用於他的三叉神经节。
瞬间,塞利安的视界边缘开始闪烁起尖锐的、无意义的几何图形。
与此同时,他的下頜传来被无形钳子缓缓撬开的错觉,牙齿根部泛起剧烈的酸胀痛楚,仿佛每一颗牙都在被同时钻孔,並且注入了冰渣。
他的呼吸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但脸上依旧是那片死水般的平静。
塞利安甚至微微闭上了眼睛,仿佛在集中精力感受这份痛苦,分析其源头与模式。
“嗯,又是意识韧性对吧。”发条绅士的声音流露出愉悦,“我看过你的资料,你很擅长解析和算计——用你那遍布抑制剂后遗症的大脑。我知道你这类人,总是喜欢表现得比较特別,比如大多数人此刻只会尖叫或诅咒。”
塞利安睁开眼,瞳孔深处是一片空洞的虚无。
他的声音因下頜的异样感而略显滯涩,却异常的清晰。
“这位有钱人,你的脑子不太灵活啊——痛苦其实只是一种信號,过度反应会浪费生存所需的能量。那么……你到底是在测试感知閾值的上限,还是所谓的意识韧性的极限?”
哪怕此时此刻,他也在提问。
而那语气……平稳得像在討论別人的身体。
“哲学性的探討吗?我还挺喜欢的。”齿轮面孔上的光芒欢快地流转起来,“两者皆是,亲爱的军师,两者皆是。閾值决定了你能『品尝』到多少『风味』,而韧性则决定了这场盛宴能持续多久,是否会过早地『变质』。”
“原谅我是个粗人,但我是个拉不下面子的粗人。”
“跟你这种贱民沟通,我就会不自主地用上一些我根本不喜欢的词汇——没办法,谁让大伙说话都喜欢文縐縐的呢?如果可以我寧愿直接对你进行极刑——但这样就很无聊了,对吧?”
第二对探头靠近了他的脊柱两侧,从颈椎开始缓缓向下移动。
这一次的感觉截然不同。
並非尖锐的疼痛,而是一种深沉的、瀰漫性的剥离感。
塞利安感觉自己的意识明明正被一丝丝地从物理躯壳中抽离出来,却又被强行维繫著那脆弱的连接。
他几乎能清晰地“看到”、“听到”身体正在经歷的每一个细微变化。也能“感觉”到自己的肌肉纤维在不自主地微颤,能“听到”血液在血管中加速流动的汩汩声,甚至能“看到”神经束在电流刺激下闪烁的、只有他自己能感知到的微弱电光。
这是一种超越疼痛的恐怖——对自己身体的绝对旁观,以及与之並存的、无法摆脱的切身感受。
“意识与物质的二元性,一直都是个古老而迷人的命题。”
发条绅士如同一位博学的教授,侃侃而谈,“我並非在折磨你的『肉体』,亲爱的军师,我是在折磨你的『存在』。”
“我在向你展示,你这具精心保养——或者说磕了太多抑制剂的皮囊——是如何背叛你引以为傲的意识的。”
塞利安的嘴唇逐渐失去了血色,但他的眼神却越发越发的……阴鬱,就像在解剖台上观察一具陌生的標本,而那標本恰好是他自己。
“我懂了。”他缓缓开口,声音带著一种因神经干扰而產生的轻微静电杂音,“你所谓的『优雅』在於跳过低效的物理破坏,直接攻击『自我认知』的根基,这就是你们这类人运营的基础吗?確实比单纯的流血更『经济』。”
他用了“经济”这个词。
发条绅士沉默了一瞬,隨即爆发出真正开怀的笑声,那是由无数细小齿轮加速旋转摩擦產生的尖锐合鸣。
“精闢,实在是太精闢了!你果然是最特別的,其他人只会看到刑具和鲜血,而你看到了背后的效率——是的,经济。用最小的物理损耗,换取最大程度的精神崩解,这是艺术,也是我们赚钱的法子。”
但很快,笑声戛然而止。
“所以我们加点『色彩』吧,毕竟纯白太过单调了。”
第三对探头落下,这一次,轻柔地贴在了他的眼瞼上。
塞利安的视野並没有变黑,反而被强行注入了无比绚烂、无比混乱的色彩洪流。
那不是图像,而是纯粹的顏色本身,以毫无逻辑的方式疯狂奔涌、旋转、碰撞。
炽热的红、冰冷的蓝、腐烂的绿、刺眼的黄—,它们相互吞噬又衍生,形成令人疯狂的漩涡。
与此同时,他的听觉被灌入同样混乱的声波——从极高频率的尖啸到极低频率的轰鸣,中间夹杂著破碎的词语、扭曲的音乐片段、以及无法辨认的嘶吼。
“欢迎回到……灰色的路径。”
视觉与听觉的感知被彻底剥夺並搅乱,大脑被迫处理这些完全无效且过载的信息,產生一种足以令任何人瞬间疯狂的认知失调。
塞利安的身体终於开始颤抖起来,这是生理上无法抑制的反应。汗水彻底浸湿了他的头髮和后背的衣服,贴在冰冷的平台上。
但他依旧没有出声。
他的牙齿紧紧咬合在一起,下頜线绷得像钢铁。
在这片混沌的色彩和噪音风暴中,他努力维持著意识核心最后一点清明,像暴雨中坚守阵地的船长,死死守著舵轮,即使船体已在开裂进水。
“还……不……错。”
他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评价著这足以逼疯常人的感官轰炸。
“放心,这只是开胃酒的前调。”发条绅士的声音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带著回音,“真正的『大餐』总是需要一点时间酝酿。告诉我,军师,在你那片狼藉的记忆废墟里,有没有哪一段『过往』是你特別不愿意回顾的?哦——你应该忘记了,或许我能让你想起来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