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37.破局
那么时间和场景回到囚笼之中。
纯白的“钟錶舱”內,原本绝对的死寂被两种截然不同的呼吸声打破。
一种是塞利安粗重却竭力控制的喘息。
每一次吸气都牵扯著遍布神经的灼痛,每一次呼气都带著血沫的铁锈味。
另一种则是天花板上那张破裂齿轮面孔发出的、越来越响亮的、如同老旧引擎过载般的金属摩擦嘶鸣。
那是发条意识剧烈波动的外在显化,是权限被剥夺后,从高高在上的“神”跌落回“人”的恐慌与暴怒。
“平等?你跟我说平等?!”
那声音彻底去了所有矫饰的优雅,只剩下尖锐刺耳的电子杂音,充满了被褻瀆的疯狂。
“你这种从腐土爬出来的蛆虫,连给我吹的资格都不配,就算没有权限,捏死你也像捏死一只蚂蚁!”
【认知偏差:將生物体与昆虫进行荒谬类比,源於优越感崩塌后的防御机制。】
骤然地,塞利安的大脑不自主地开始分析了起来——那感觉,就仿佛是另一个自己——那个“管理者”——仍在无声地提供著数据支持。
头痛因此似乎都减轻了些许,转化为一种超然的观察视角。
“蚂蚁——”塞利安艰难地扯动嘴角,试图凝聚一个嘲讽的笑,但面部肌肉因疼痛而僵硬,“却啃噬了你完美的基座?”
他话音未落,身体猛地向右侧翻滚。
咔嚓——
一根原本无声无息从平台下方刺出的、闪烁著高压电火花的尖锐探针,擦著耳际掠过,狠狠扎入他刚才躺臥的位置。
绝缘外壳破裂,暴露出滋滋作响的能量核心。
那攻击並非完全依赖权限这“钟錶舱”本就是发条的刑具库。
“我倒要看看你还能躲几次!”
於发条的咆哮声中,两侧墙壁再次弹出数条机械臂,末端不再是精密的探头,而是旋转的切割锯片和沉重的撞击锤,带著呼啸的风声,从不同角度砸向塞利安。
空间狭小,避无可避。
但在这世间。
没有一种物质,可以快得过数据的流动。
塞利安的视界中,那些机械臂的运动轨跡变成了一道道清晰的、可被计算的数据流。
它们的速度、力量、角度……甚至那细微的、因匆忙启动而產生的毫秒级延迟差——
【路径计算中——利用3號束缚带,牵引,规避主要衝击,接受14%概率的左侧擦伤。】
思维的速度远超动作。
塞利安完全凭藉本能扯下那根已失去能量、却依旧坚韧的柔性金属束缚带,手腕一抖,缠绕住最近的一条机械臂基座,身体借力盪起。
沉重的撞击锤擦著他的小腿砸落,將合金平台砸得凹陷下去,切割锯片撕裂了他本就破损的衣角。
而在盪起的最高点,他鬆开了手,身体落下的同时,恰好躲过另外两条机械臂的交叉合击。
但几乎是同一时间,左臂传来一阵火辣辣的疼痛——被一块飞溅的金属碎片划开,鲜血渗出。
那14%的概率。
他精准地“选择”了受伤较轻的一种可能。
“你看……”塞利安喘息著,按住流血的伤口,但依旧是那副平淡地表情。
他目光盯著天花板上那张因攻击再次落空而愈发扭曲的面孔,
“没有权限,你连『捏死蚂蚁』都做得如此低效。你的愤怒,只是计算力不足的噪音。”
“我操你妈!!”
发条彻底破防。
更多的武器模块从墙壁、天花板、地板中弹出,攻击变得毫无章法,如同狂风暴雨,只想將中间那个可恶的身影彻底撕碎。
雷射束灼烧空气,液压钳疯狂开合,弹射出的钢钉叮叮噹噹地打在塞利安周围的屏障上。
后者在这些致命的缝隙间穿梭、翻滚、躲避。
儘管动作因伤势而迟滯,却总能在千钧一髮之际找到那唯一的生路。
他的大脑飞速运转,计算著每一次闪避的代价,利用每一次攻击留下的短暂空隙。
不再试图说服,而是用行动持续不断地羞辱对方。
“这击慢了0.3秒,是气晕了吗?”
“你预设程序第七排那串代码有很大的漏洞啊。”
“你就只有这点库存,我真的快看哭了。”
每一句话都像一把冰锥,狠狠扎进发条傲慢的核心——对方的攻击越发狂乱,消耗著“钟錶舱”本就不多的应急能量储备。
塞利安等的就是这个。
在一次惊险地避开散射的脉衝后,他滚到房间角落。
那里有一片因刚才剧烈攻击而裸露出的线缆和管道,火花四溅——是环境控制系统的冗余线路。
而发条完全没注意到这一点,所有的注意力都被吸引到了塞利安身上,一条巨大的液压衝击臂如同巨人的拳头,凝聚著最后的能量,轰鸣著朝他砸来。
塞利安没有躲向另一边,反而扑向那堆裸露的线缆。
他扯断一根闪烁著幽蓝能量弧光的粗大管线,將其如同鞭子般甩向那条势不可挡的衝击臂。
高压能量瞬间短路,沿著金属臂膀逆向窜流。
天花板上,发条的齿轮面孔里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刺目光芒和尖锐惨叫——整个“钟錶舱”剧烈地痉挛、闪烁,所有武器瞬间瘫痪,灯光明灭不定。
那巨大的衝击臂在离塞利安头顶不足半米的地方骤然僵住,然后无力地垂落,发出沉重的撞击声。
短暂的寂静。
只有能量短路后的焦糊味和发条意识受创后发出的、断断续续的呻吟声在瀰漫。
塞利安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抹去嘴角的血沫。他走到房间中央,抬头看向那片光芒黯淡、裂纹遍布的“天花板”。
“看来你『完美钟錶』的齿轮似乎卡死了。”
他不再理会发条可能存在的无能狂怒,开始快速搜索——目光如同扫描仪,掠过每一寸墙壁。
权贵总是惜命的。
他们享受操控他人生死,却绝不会把自己置於真正的绝境。
一个独立的、甚至能一定程度上屏蔽主系统的空间,必然有一个物理上的紧急出口,或者至少一个向外的通讯接口。
塞利安的目光最终定格在那张合金办公桌的下方——一个极其隱蔽的、带有生物识別锁的暗格。
他费力地將桌子推开,暗格上的识別器闪烁著微弱的红光。
【权限缺失……权限缺失……】
他尝试了发条可能使用的几种密码逻辑,均告失败。
时间不多了,发条的意识可能在恢復,或者这个空间的自我销毁程序即將启动。
塞利安沉默了片刻,忽然抬起手,將还在流血的手臂按在了识別器上。
温热的、带著他独特生命信息的血液浸染了传感器。
【生物样本检测……异常波动……连结请求……】
识別器疯狂闪烁起来,发出混乱的杂音。
那一刻,塞利安感觉自己体內那被“最高指令”標记过的异常波动,似乎与这识別器產生了某种诡异的共鸣。
【模糊协议认证,最高优先】
咔噠。
暗格弹开了。
塞利安忍不住笑起来。
他莫名想到綺莉老是要拉著自己看的那些“影视业垃圾”,她尤其喜欢某类话本剧情——诸如“滴血认主”,“跳个楼还能碰到顶级改造人伸出援手,结果开始非凡人生”等等。
眼下的场景实在滑稽,他神经般地笑了好一会儿的时间,周围不再有发条的声音,也没有任何动静了。
在搜刮暗格的前一秒,塞利安想的是。
陪著看就陪著看吧。
她也只有这点要求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