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49.最终的牢笼
塞利安没有再次坠落,而是直接被溶解了。
那並非物理上的跌落,而是一种感知上的崩塌。
灰色的隔间、无尽的屏幕、冰冷的键盘敲击声——所有构成“无限办公室”的元素,如同被投入强酸的金属,嘶鸣著、扭曲著、沸腾著,最终融化成一片混沌的、粘稠的、温暖的黑暗。
寒冷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窒息的、带著铁锈和甜腻腐败气味的暖意。
他试图呼吸,吸入的却不是空气,而是浓稠的、仿佛由无数细微颗粒组成的介质。它们摩擦著他的喉咙,带著生命的气息,也带著死亡的味道。
他“睁开”眼睛——如果他还有眼睛的话。
视野是一片朦朧的暗红。
他不在任何一个可以理解的空间里。
上下左右失去了意义——他悬浮著,或者说被包裹著——周围是缓慢蠕动、搏动的肉壁,上面布满了粗大的、青紫色的血管网络,其中流淌的不是血液,而是闪烁著0和1的、冰冷的光流。
数据与血肉,在这里达成了恐怖的和解。
远处,隱约可见类似他之前所在隔间的结构,但它们是由森白的骨头搭建框架,蒙著一层半透明的、薄膜般的皮肤。皮肤下面,有东西在蠕动。
每一个“工位”上,依旧坐著“塞利安”。但他们不再是穿著制服、表情空洞的职员。
他们中的大多数是残缺的。
有的皮肤被剥去,露出鲜红的、微微颤动的肌肉纤维,手指依旧在由神经束和肌腱构成的“键盘”上敲击,每一次按压都渗出细小的血珠,匯入脚下肉膜地板上浅浅的、温热的数据血泊。
有的眼睛被挖空,眼眶里插著光纤导管,不断將扭曲的视觉信號输入他们的大脑。他们无声地工作著,构成这片空间永恆的背景噪音——那不再是键盘声,而是心跳声、血液流淌声、肌肉轻微痉挛的摩擦声,以及一种极低频的、来自深渊的呻吟混合而成的白噪音。
塞利安试图移动,却发现四肢沉重异常。
他低头看去,双腿正缓缓沉入看似柔软的地面——那並非岩石或金属,而是由半透明的、颤动的肉膜构成,其下隱约可见更深层的、错综复杂的神经束和毛细血管网络。
这地狱正在温柔地、不可抗拒地吞噬他,要將他同化为自身的一部分——而恐怖並非来自外部的威胁,而是源於这种內在的、温柔的同化。
放弃思考,放弃自我,融入这温暖的、搏动的整体,成为一种永恆的、无痛的存在。
这诱惑如同深渊的低语,在他极度疲惫的精神中迴荡。
【……滋……信號……衰减……锚点……固……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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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部杂音再次试图切入,比在上层时更加微弱,仿佛来自另一个宇宙的微弱电波。
紧接著——
咚。
一声沉闷到极致、仿佛源自世界基岩深处的巨响,撼动了整个空间。
周围的肉壁剧烈地痉挛了一下,血管中的数据光流发生短暂的紊乱,爆出一小片刺眼的火花。
远处,一个由肋骨和脊椎构成的“工作站”轰然倒塌,其上的工作者无声地碎裂、融化,被地面吞噬。
咚——
第二声接踵而至,更加清晰,带著一种蛮横的、破坏性的节奏感。
一丝冰冷、乾燥、带著硝烟和金属味道的空气,从上方一道新裂开的细小缝隙中渗入,与这里温暖粘稠的氛围格格不入。
伴隨这丝空气而来的,是一缕几乎被过滤乾净的、却依旧能感受到其纯粹意志的——愤怒的咆哮。
还是綺莉。
只有她会这样。
那感觉像是一盆冰水浇在即將沉睡的意识上,塞利安心头一颤——他再次开始挣扎,试图將下沉的双腿拔出来。可那肉膜却拥有强大的吸力,温柔而坚定地拒绝放开他。
“適应过程开始。生命体徵略有波动,属於正常范围。情感模块响应:困惑,恐惧。评估:需加强安抚信號输出。”
那个被称为“管理者”的声音再次响起,但已截然不同。
它不再是遍布灰色迷宫的无感情电子音,也非直接响在脑中的冰冷指令。
它化为了一个温和、沉稳、甚至带著一丝慈祥的老年男性嗓音,仿佛一位睿智的长者或经验丰富的医生,正从这片血肉环境的四面八方柔和地振动发出。
塞利安环顾四周。
这里没有明確的边界,空间在暗红色的微光中扭曲、延伸,看不到尽头。
更多的肉质触鬚从周围的肉壁上悄然伸出,它们柔软、温暖,试图缠绕塞利安的手臂和躯干,並非要伤害他,而是要安抚他,固定他,让他重新回归“寧静”。
“抗拒源於对孤独的恐惧,亲爱的孩子。”老者的声音谆谆善诱,“回归整体,你便不再孤独。你即是一切,一切即是你,分离才是痛苦的根源。”
塞利安看著那些缓缓伸来的触鬚,看著周围环境中那些残缺、麻木、永续工作的“自己”,一股比恐惧更深的寒意渗入骨髓。
便在这时,他前方不远处的肉壁一阵蠕动,血肉与数据光流匯聚、塑形,渐渐勾勒出一个人形的轮廓。
光流稳定下来,血肉凝固成型。
一个老人出现在塞利安面前。
他看起来大约六十多岁,头髮银白,梳理得一丝不苟——面容清癯,带著学者般的睿智和一丝疲惫的慈祥。
他穿著一件剪裁合体但款式略显陈旧的深色西装,胸口別著一枚小小的、形状奇特的金属胸针,像是一朵抽象化的雪花,又像某种精密的齿轮。
他的眼神深邃,充满了理解与宽容,仿佛能看透世间一切烦恼,並予以抚慰。此时就这么站在那里,与周围蠕动血肉的环境格格不入,却又奇异地融为一体,仿佛他是这片空间天然的心臟与大脑。
“塞利安。”老人开口,声音正是那慈祥的“管理者”,他微微笑著,带著怜惜,“或者说,s-07。看到你如此挣扎,令我痛心。”
“你需要一场手术,请放心,它不会让你死去。“
“只是会很疼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