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51.记忆深潜
塞利安的话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
的的確確確激起了涟漪,但並未引起滔天巨浪。
管理者——那位化身慈祥老者的存在——脸上的肌肉仅仅是极细微地绷紧了一瞬,隨即舒展开来。
那並非惊愕,更像是一位技艺精湛的演员被临时加了一段戏码,略感意外,却又迅速融入角色。
他眼中那一丝被戳穿的感觉並未转化为慌乱,而是沉淀为一种更深、更冷的玩味。
“哦?还真是稀奇。”老者发出一声轻柔的、几乎带著讚赏意味的感嘆。
他微微偏头,打量著塞利安,仿佛在欣赏一件藏品出人意料的反应。
“『害怕』吗,多么生动而原始的词汇。亲爱的孩子,你开始运用我未曾预料到的『抵抗』了,这很有趣。”
他的声音依旧温和,甚至比之前更加醇厚动听,但每一个字都像天鹅绒里藏著的玻璃纤维。
“观察、分析、定义——这是系统的权能,也是我的乐趣。”他优雅地摊开手,仿佛在展示这个血肉宫殿。
“你的挣扎,你的质疑,乃至你此刻试图激怒我的行为,都只是数据集里新增的几个变量,让模型变得更加丰富,我为何要害怕丰富性呢?”
他向前迈了一步,脚下的肉膜如同顺从的僕从般变得平整。
那些试图缠绕塞利安的触鬚並未变得狂暴,反而更加轻柔、更加精准地环绕上来,如同最高明的催眠师的手法,缓慢而坚定地施加压力,要让塞猎物在无可挑剔的“关怀”中窒息。
“至於他们?”老者轻笑一声,语气带著一丝怜悯,仿佛在谈论吵闹的蚊蚋。
“那个依靠暴力直觉的残次品,那个在数据海洋里钻营的、喜欢当英雄小丑——还有一个……嗯,想要给世界开刀的医生——你可能还不认识,不过无所谓。”
“这些孩子確实製造了一些噪音,打乱了一些无关紧要的表层节奏。但这恰恰证明了,为什么需要『寧静的摇篮』,为什么需要进化。”
他说到“给世界开刀”这话时,语气平淡,却让塞利安產生了困惑——医生?先不说那个紫衣服为什么要帮自己,没想到还有一位帮手?
“放长线,才能钓到大鱼。”老者的笑容变得深邃而危险,仿佛洞悉了一切阴谋。
“他们的努力,或许能为你打开一扇窗,但最终,只会让你更深地理解何处才是你真正的归宿。反抗越剧烈,最终的寧静才越显甘美,不是吗?”
这番话语比直接的愤怒更令人胆寒。
他承认了外界的干预,却將其纳入自己的棋局,视为让塞利安最终屈服的必要过程。
这种绝对的、仿佛立於不败之地的自信,比任何咆哮都更能摧毁人的意志。
塞利安感到那温柔的触鬚正在侵蚀他的意识,温暖的睡意如同最甜美的毒药,诱使他放弃。
咚——
綺莉的撞击再次传来,比之前更加狂猛,带著一种不惜毁灭一切的决绝。
上方的裂缝迸裂,更多的冷空气和外界的光渗入,那首古老的曲子顽强地响起。
101看书 101 看书网书库广,????????????.??????任你选 全手打无错站
老者微微蹙眉,並非出於愤怒,而是像一位被打扰了雅兴的鑑赏家。
“好了,『饵料』投放得足够多了。”他轻声自语,然后看向塞利安,“是时候让你看看,你所珍视的『真实』,究竟有多么脆弱和廉价。”
他並未发动攻击,而是轻轻一挥手。
顿时,塞利安感到脚下的吞噬力陡然增大,不是要粉碎他,而是牵引著他的意识,向下沉潜。
“既然你对过去如此执著,那么,亲自去看看也好。”老者的声音如同耳语,跟隨他一起下潜。“看看那些被这庞大系统判定为『无效』、『冗余』的数据垃圾场。看看你所坚信的『自我』,究竟是由多少残渣构成。”
周围的景象瞬间变幻,塞利安再次置身於那片冰冷的、虚无的记忆坟场。
无数破碎的画面、声音、情感碎片像流星般划过。
幼年的恐惧、杀戮后的生理不適、听到音乐时的微弱波动、对綺莉產生的非指令性责任感——所有被系统標记、捨弃的瞬间,都在这里无序飘荡。
老者的化身如同一个优雅的导游,漫步在这片废墟之中。
他隨手拈起一片闪烁著塞利安第一次杀人后乾呕画面的碎片,轻轻一捏,那碎片便化为光尘消散。
“看,很低劣的应激反应。无用且可笑,已被更优化的程序取代。”
他又指向一段模糊的、关於那个女人和营养膏的记忆。
“一个早期关联个体罢了,实在是无效投资。『標准清理』是最优解,情感依恋那是系统需要剔除的漏洞,而非值得珍藏的『记忆』。”
他的语气平静,带著一种研究者般的客观冷静,却比任何恶毒的攻击都更令人绝望。
他在系统地、优雅地解构塞利安所经歷的一切——哪怕这些记忆很有可能也是人为的——但他还是很乐意將这些他人视若珍宝的痛苦与温暖,轻描淡写地定义为“错误”和“冗余”。
“这就是你想要的『真实』。一堆需要被清理的垃圾?”老者微笑著问,眼神中充满了怜悯和一丝嘲讽。
“你拥抱它们,就是拥抱无序和痛苦。而你拥抱我,才是拥抱永恆的逻辑与寧静。”
塞利安的意识终於开始在这些碎片中颤抖。
管理者的话语如同毒液,侵蚀著他的信念。
就在这时,老者似乎觉得“教育”目的已经达到,他抬起手,准备彻底净化这片区域,连同塞利安的意识一起。
然而,就在他抬手的一剎那——
【已切入】
【无限制最高指令持续输入】
【频率0.8秒】
【您已支付了代价,灰色世界的医生】
一道极其微弱、却异常精准的外部指令流,並非攻击管理者,而是瞬间强化了塞利安眼前那段关於“母亲”和“標准清理”的记忆碎片。
那碎片猛地亮起,变得无比清晰、无比尖锐。
女人压抑的哭声、门外粗暴的叫骂、那只粗糙的手、那半支无味的营养膏、以及“標准清理”四个冰冷的字——所有这些被管理者定义为“无用”的情感与记忆,化作一股纯粹的精神洪流,並非砸向管理者,而是主动连结上了管理者那抬起的手。
后者优雅的动作瞬间僵住。
他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真正的、超出掌控的错愕。
那不是痛苦,而是像一位数学家突然看到了一个违背所有公理的公式。
他试图切断连结,但那道来自外部的指令流如同一个精巧的楔子,暂时卡死了他的操作权限零点几秒。
就是这0.8秒的时间。
塞利安抓住了这並非来自管理者“恩赐”的、而是来自敌人失误和盟友助攻的瞬间机会。
他没有用这机会攻击,而是用尽全部意志,將自己的意识像一颗子弹般,从那短暂的权限裂隙中射了出去,脱离了记忆坟场,向著上方那被綺莉砸出的、被罗罗托马西维持的裂缝衝去。
他听到身后,管理者那永远温和的声音第一次消失了一瞬,取而代之的是一声极轻、却足以冻僵灵魂的冷笑:
“哈,医生的手术吗?”
“但飞蛾扑火,终究……”
后面的话,塞利安没有听清。
他已经冲回了血肉地狱的主空间,正不顾一切地冲向那道希望与危险並存的裂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