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52.我等著你
塞利安挣脱了记忆坟场的引力,意识重新锚定於那片血肉地狱的主空间。
他发现自己正悬浮在那道汹涌的暗金色数据瀑布边缘。
这並非简单的通道,而是两个规则迥异的空间被暴力撕裂后形成的现实伤口。
罗罗托马西与那个“医生”所做的,远不止是黑客攻击——显然他们似乎动用了某种非常禁忌技术,这才將外部物理性的高能量衝击的一部分,通过精密的计算,转化为一种定向意识形態投射,强行在“摇篮”近乎完美的生物数据复合屏障上凿开了这个临时性的孔洞。
这条“路”本身极不稳定,充满了数据层面的衝突。
暗金色的外部数据流与猩红的生物基质剧烈反应,能量激盪形成致命的逻辑风暴漩涡。
破碎的代码像玻璃碎片一样飞溅,而具有活性的肉块和组织则在试图包裹、消化这些“异物”。
空间结构在这里呈现出一种非欧几里得几何的错乱感,通道的內壁时而无限延伸,时而蜷缩成一个点。
时间不等人,塞利安没有丝毫犹豫,纵身跃入这风暴之中。
瞬间,巨大的撕扯力从四面八方传来。
这已经不仅仅是精神意义上的力量,更是规则层面的排斥。
“摇篮”的法则在试图將他这个“叛逃进程”重新格式化,而外部系统的防火墙则將他识別为高危入侵数据包,发起了冰冷的解析与清除指令。
【灰色的路径提醒您,已检测到高优先级异常数据流试图跨越安全边界。】
【是否需要执行指令协议:信息分解。】
冰冷的系统警报直接在塞利安的感知中响起,每一次宣告都伴隨著实质性的伤害——他感觉自己的意识结构正在被强行拆解、分析、抹除。
他艰难地向上“游动”,每一次对抗法则的衝撞都消耗著仅存的力量。
但就在这时,下方传来管理者那恢復了一贯从容,甚至带著一丝欣赏意味的声音,清晰地穿透了风暴的噪音:
“令人惊嘆的协调性,不是吗?將原始的暴力转化为精確的坐標打击,甚至能短暂地欺骗基础的物理法则,医生和英雄的配合果然名不虚传。”
塞利安这会儿完全无心搭理,但耐不住对方继续念叨。
管理者正优雅地站在下方一个相对稳定的血肉平台上,仰头望著他。
形象依旧完美无瑕,仿佛刚才记忆坟场中的短暂错愕从未发生。
只是他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个半透明的数据板,上面正飞速流淌著复杂的代码和能量读数,仿佛在实时观测並记录著塞利安的逃亡数据。
“不必惊讶。”他微笑著说,语气如同在点评一场精彩的演出。“优秀的钓手,总会欣赏鱼儿挣扎时的力度与美感。他们的努力,为你打开了这扇窗,也为我提供了无比珍贵的压力测试数据。”
他轻轻一点数据板。
【外部干预检测:识別到非法拓扑摺叠操作。源签名:关联用户洛夫特。权限等级:异常高。】
【尝试反制……警告:对方使用了未记录的黎曼-卡罗瑟斯算法,反制效率低於17%。】
【建议:提升应对协议至总导演级別。】
系统警报再次响起。
这一次,塞利安清晰地感知到,一股外来的、冰冷而高效的力量介入。
它並非与系统力量正面碰撞,而是像一把精巧的钥匙,在复杂的数据锁中快速拨动,短暂地扭曲了这空间的运行规则,在他的周围创造出了一个极其短暂且不稳定的安全泡。
“看。”管理者仿佛也感知到了这一切,他的笑容更加愉悦,甚至带著一种导师般的讚许。
“即使是系统认定的『异常』,也能在关键时刻成为助力。这再次证明了我的观点:混沌与秩序,並非绝对对立,而是可以相互利用、共同进化的美妙双生子。”
他根本没有因为洛夫特的介入而恼怒,反而將其视为一场更盛大实验的佐证。
“你以为你在逃离我的掌控?”管理者的声音充满了宽容的讽刺,“不,亲爱的07,你只是从我的『培养皿』,游向了我为你精心准备的『自然观测区』。”
“你的每一次呼吸,每一次抉择,与那个残次品的每一次互动,都將成为我下一阶段研究最宝贵的原始数据。”
“因为你动用了最高指令。”
“而指令,才是让你们变为阶下囚的罪魁祸首。”
他甚至优雅地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尽情享受这份『自由』吧,它会让你,也让我,更深刻地理解,『意识』的本质究竟是什么。我会一直观测並记录著你,毕竟——”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轻柔和恶毒。
“放长线,才能钓到大鱼。”
“我等著你再次来到这个观测空间。”
说完,他似乎在数据板上输入了某个指令。
【根据管理者权限override。】
【终止对异常数据流s-07的主动清除协议。】
【標记其为『长期观测目標』,优先级:最高】
【开放有限出口路径,记录所有溢出数据。】
塞利安感到身后那巨大的、来自“摇篮”的法则性吞噬力骤然消失了。
並不是因为他逃脱了,而是因为对方主动解除了封锁。
他將塞利安的逃亡,定性为一次经过授权的数据溢出事件,一次由他批准並期待的野外放生实验。
这一刻,成功的逃离带来的不是喜悦,而是一种冰冷的、坠入更大、更无形囚笼的窒息感。
他的自由,从始至终,都是那最高指令实验的一部分。
此刻,洛夫特创造的安全泡正在急剧衰减,外部系统的清除协议虽然被管理者覆盖,但基础的逻辑风暴仍在肆虐。
塞利安借著綺莉又一次狂暴撞击传来的、几乎要震碎灵魂的震动之力,以及洛夫特那即將消失的算法掩护所提供的最后一点推力,拼尽全力向上一衝。
他感觉自己仿佛穿透了一层粘稠的、由纯粹信息构成的膜。
周围的景象瞬间变幻。
震耳欲聋的风暴声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熟悉的、赛场废墟的寂静。
冰冷、乾燥。
瀰漫著硝烟、抑制剂和血腥味的空气涌入他的感知器官。
他的意识终於回到了现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