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53.品味与噪音
那么,现在剧情线完全对上了。
虚擬沙龙的最深处。
空气依旧奢华、糜烂且粘稠如同陈年的蜜糖,却又在无形中渗著解剖台般的冰冷。
意识体在这所感受到的时间流速都与外界不同,更缓慢,更沉重,专为“品尝”而设。
美食家端坐在一张由活体水晶缓慢生长而成的椅子上,那双流淌著暗金色液体的眼眸,正落在对面的洛夫特身上。
他站得笔直,像一柄入鞘的刀,与沙龙里慵懒墮落的氛围格格不入——那几乎没有任何情绪的脸庞在幽暗的光线下反射著冷光。
仍在评估,他一直都在评估。
就像一个复杂的网络拓扑图,而非面对一位能决定他生死的权贵。
“你赌贏了。”美食家的声音温和醇厚,如同最顶级的助眠音频,却字字冰冷。
“好在我还是得到了一些收穫——那意识即將崩溃前的神经哀鸣,的確堪称醇厚。虽然缺乏前戏的铺垫,但绝望的浓度足够弥补。”
话说得很漂亮,实则是完全没招了。
“就像我原先跟您说的,数据不会说谎。”洛夫特平板地回应,也没有任何嘲讽的意图,只是陈述事实,“他的生存概率是6.3%,我的模型计算无误。按照约定,我应得到我的『报酬』。”
“哈,又是协议,你真的很適合来我们这个圈子,看看你说的话都包含了多么冰冷的词汇。”
美食家轻轻抬手,空气中浮现出一份由光影构成的契约,条款复杂得令人目眩。
“你想要一级数据接口的临时密钥,还以为我那孩子暂时先不要找他们的麻烦——这很有意思,你是打算『诊断』整个囚徒游戏的运行系统?”
“最高效的诊疗,始於最高权限的接口。”洛夫特道,“个体的痛苦是系统熵增的临床症状。要治癒,必须触及病灶核心。”
“嘖,医生对於治癒的决心。”美食家发出一声极轻的嗤笑,像是听到了一个天真又可爱的词,“我亲爱的医生,你把一场永恆的盛宴看作需要治疗的疾病?痛苦不是bug,是人类的未来。是生命这杯鸡尾酒里,最不可或缺的基酒。”
“您的观点,在哲学层面值得商榷。”洛夫特的语气没有丝毫波动,仍是在用那种陈述一个物理定律的口气说道。
“系统的稳定运行高於个体的感官体验。当前模式的可持续性正隨著熵增而降低。我的介入,从长远看,符合您的利益。”
“你毁了我一道开胃菜,现在又和我说利益?”美食家身体微微前倾,暗金的眼眸中流转著玩味的光芒,“那么……请告诉我,医生。在你绝对理性的计算里,我那不成器的孩子对那个小怪物——綺莉的『兴趣』,是系统的一个错误吗?”
“这是极大的冗余风险源。”洛夫特立刻回答,“变量綺莉与变量塞利安的组合,已多次引发系统预期外的波动。次级变量『发条』的清除事件即为明证,放任此种『兴趣』,可能导致核心数据流遭受不可预知的污染。”
就在美食家即將再次开口的瞬间。
嗡——
滋滋——
沙龙內极致奢华、慵懒的电子交响乐骤然变调,被一阵刺耳的、如同儿童笑声混合电视雪花音的噪音切断。
所有悬浮的光屏,包括那份契约,瞬间被镜子用光景所覆盖。
只见无以计数的、色彩饱和度极高的卡通爱心和和平鸽弹幕疯狂滚过,伴隨著响亮的《爱与和平进行曲》——一个穿著亮紫色紧身衣、头戴星星头套的卡通人物——实在是很像罗罗托马西的抽象化身——正在屏幕中心跳著蹩脚的芭蕾,用合成音大喊:
“打断一下,现在插播一条紧急福音。”
“暴力是臭狗屎!爱才是永动机!放下你的牛排刀,拥抱你身边的陌生人!现在拨打热线,即可获得免费虚擬拥抱一个!”
“记住!世界充满爱!哪怕在阴沟里也要仰望星空!哦耶!”
这景象荒诞、滑稽,与沙龙里冰冷残忍的格调形成了毁灭性的反差。
美食家脸上那永恆不变的、如同面具般的温和,终於停滯了。
並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极致的错愕。
仿佛看到一件稀世古董被泼上了一桶萤光粉色的油漆。
他那双暗金眼眸中的液体,第一次因为並非愉悦的情绪而加快了流速。
洛夫特视界內的数据屏疯狂闪烁,代码以最高时速刷新,看样子似乎在全力分析这突如其来的“噪音”的来源和性质。
隨后,他那平板声音终於有了一丝极细微的波动:“嗯,这是一段未知来源的强制信號注入,加密方式很荒谬但有效,或许您可以跟后勤部的员工说一下,让他们閒来没事也去腐土区取取材。”
他这么说著,又故意顿了几秒,还补了句:“那地方人才辈出,您应该很需要。”
“噪音”持续了大约三秒。
如同它出现时一样突兀,一切又骤然恢復了原状。交响乐回流,光屏上的契约再次浮现,仿佛刚才只是一场集体幻觉。
只留下沙龙內死一般的寂静,以及空气中残留的那份令人窒息的尷尬和被褻瀆感。
美食家缓缓地、极其缓慢地靠回他的椅子。他没有看洛夫特,而是望著虚空中的某一点。
“看来……”
“我们的系统里,溜进了一只特別聒噪的苍蝇。”
“一个完全不懂得欣赏美学,只知道做白日梦的蠢货。”
他目光重新聚焦在洛夫特身上。
“医生,你的『报酬』我稍后会给你。现在,我忽然对另一项『诊疗』產生了兴趣。”
“你可以替我找到这只苍蝇。”
“然后,把他带来给我。我要亲自『品尝』一下,这种『噪音』的源头,究竟是什么味道。”
洛夫特並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转头看向沙龙背景里某个转瞬即逝的数据噪点。
过了差不多几秒的时候,他忽然皱起眉头,语气莫名虚弱道:“您知道的,最高指令……它的副作用很大,每次使用都需要付出远超物理层面的代价——好比我现在的状態,精神实在是有些崩溃了。”
“而且完成手术后,医生也该下班了。”
“所以很抱歉,我得回家吃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