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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8、震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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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柏林,波茨坦广场,电影宫berlinale palast的巨大霓虹灯牌在二月初清冽的寒夜中冰冷地燃烧著。
    红毯早已收起,只留下湿漉漉的深色印记和空气中若有似无的香氛残留。
    《盲井》的首映没有星光红毯,没有媒体长枪短炮的堵截,甚至没有多少特意为它而来的观眾。
    它的放映时间被安排在电影节中段一个偏晚的场次。
    临近晚上10点,在相对较小的主竞赛单元2號厅cinestar cubix 8。
    这不是黄金场次,更像是对一部来源陌生,导演履歷空白的影片一种程序性的安置。
    陈凡坐在放映厅后排靠边、一个最不起眼的角落位置。
    他甚至特意选了件深色外套,努力將自己融化在影院的黑暗里。
    整个巨大的放映厅,上座率顶多四成。大部分观眾胸前掛著的是媒体证或產业通行证industry pass。
    只有极少数几张纯粹的影迷面孔混杂其中。
    空气里瀰漫著一种疲惫的气息,这是深諳电影节节奏的人才能体会的感觉。
    一天密集观影的尾声,专业人士的神经也早已被无数影片刺激得麻木。
    银幕亮起之前,是冗长的赞助商gg和柏林熊標誌。
    陈凡的心跳声在这片国际化的,混杂著多种语言低语的静謐中,沉重而清晰地撞击著耳膜。
    他能闻到前排一位女士身上浓郁的香水味,能听到斜后方两个法国记者用快速的法语討论著另一部竞赛片……这些感知被无限放大。
    终於,柏林熊標誌淡去,银幕陷入短暂的黑暗。
    突然!一阵极其尖锐、甚至带著刺耳噪音的摩擦声猛地撕裂了影院尚存的最后一丝鬆弛气氛!
    这声音极其真实,粗糙得如同沙砾刮过铁片,毫无预兆地狠狠撞进所有观眾的耳膜!
    紧接著,巨大却压抑的黑暗笼罩了银幕,只有矿灯摇晃的光斑在浓稠的墨色中投下扭曲、短暂的光束。
    粗重到令人窒息的喘息声贴著每个人的耳朵炸响,然后是重物闷声的撞击,骨骼断裂的脆响……最后归於一片死寂的黑暗。
    前排那位香水女士的肩膀猛地一抖!
    后排一个记者发出一声极低的,被突然惊嚇到的抽气!
    影院前排几位明显上了年纪的影评人,眉头瞬间拧紧,下意识地向后靠了靠身体,眼中流露出强烈的不適甚至是一丝……生理性的厌恶。
    操!开场就硬塞?真野蛮!
    陈凡几乎能听到空气中瀰漫开的那种无声的诧异与抗拒。
    他太熟悉这种反应了。
    《盲井》开篇这长达三分钟,没有字幕介绍,没有画面支撑,只用声音展现暴力与死亡的序幕,粗暴地拒绝了所有温和的缓衝。
    没有铺垫,没有暗示,直接扒开喉咙,把井下最血腥黑暗的矿工谋杀案塞进观眾的嘴里!
    这哪里是电影开场?
    这分明是矿井深处一口冰冷的棺盖,带著浓重的死亡气息,砰然砸落!
    要把人直接钉死在座位上!
    镜头缓缓拉远。银幕上终於有了画面,却是一片灰濛濛,冰冷,毫无生气的北方工业城镇寒冬。
    破败的筒子楼,蒙著厚厚的煤灰。
    泥泞的街道上,狗和人都瑟缩著,脚步拖沓。
    王双宝饰演的宋金明和李易祥饰演的唐朝阳两个矿工,穿著骯脏,不合身的旧棉袄,像两只在垃圾堆里觅食的鬣狗,眼睛闪烁著狡黠,贪婪又麻木的光。
    他们若无其事地行走在这片灰败的背景下,一边剔著牙,一边低声商议著,用一种平铺直敘到残忍的语气,討论著如何寻找下一个猎物。
    又一个可怜,无知,为了养家餬口而一头扎进这吃人矿井的点子。
    镜头冷静得如同纪录片的手术刀,跟隨著他们踏入低矮的劣质招待所,走进瀰漫著汗味和劣质菸草味的浴室。
    灰绿色的瓷砖墙上布满污渍和陈年裂痕。没有配乐,只有水流声,脚步声和他们压低嗓音的对话。
    沉闷!压抑!整个放映厅的空气似乎凝固成了冻土。
    先前那些低语声彻底消失。
    没有讚嘆,没有评论,甚至连咳嗽声都屏住了。
    观眾仿佛被强行拖进了一座巨大的,用煤块和绝望搭建的冰冷坟墓。
    一股无形且令人极不舒適的沉重感压在每一个人的胸口。
    就在这时。
    银幕上,画面流转。
    镜头从两个恶魔般的身影后移开,摇向街角。
    一个带著与这片灰暗沉重世界格格不入的清澈眼神的男孩,背著旧牛仔布缝成的包袱,正怯生生地东张西望,似乎想找人问路,却又踌躇不前。
    他微微低著头,脚尖无意识地在地上蹭著,喉结紧张地上下滑动了一下,像只误闯入狼群领地的小鹿。
    那双属於王保强的眼睛里,盛满了未经世事的茫然、对未来模糊的希望以及对陌生环境的本能恐惧。
    所有的情绪,都凝聚在他抬头寻找问路人,目光正好对上一个面目不善的路人时,那一个极其细微,却真实到令人心头一揪的下意识躲闪。
    寂静。放映厅里陷入了更深沉的寂静。不再是之前的抗拒和压抑。
    而是一种……被某种东西骤然击中、屏住了呼吸的静滯。
    下一秒!
    啪一个清晰无比,乾脆利落的掌声,毫无预兆地从放映厅某个角落孤零零地响起。
    那声响是如此突兀,如此不合时宜,如此……有力?
    它像一颗投入死水的石子,瞬间打破了凝滯的僵局。
    啪!啪!啪!
    仅仅停顿了半秒不到,又一声掌声应和著响起!
    隨后是第三个,第四个……掌声如同被点燃的火星,迅速在影院的沉寂中蔓延开来!
    不是山呼海啸的狂热,而是克制但越来越坚定的应和。
    前排那位刚才蹙紧眉头的老影评人,手指竟然无意识地抬起,轻轻拍了一下自己的膝盖。
    斜后方那个禿顶的德国媒体老头,划下最后一笔的原子笔猛地顿住了,他略带错愕地抬起头,第一次认真地、长久地凝视著银幕上那个在灰暗背景下显得如此渺小,笨拙,却又带著致命光芒的青涩身影。
    他刚才写下並划掉的单词是brutal和pointless,野蛮无意义。
    此刻,他嘴唇微动,无声地吐出了一个新的词:“innocence。”
    啪!啪!啪!啪啪啪!!!
    掌声开始匯聚,不再散乱!
    它们如同涓涓细流,正不断壮大,匯集成一股不可阻挡的力量洪流!
    后排的几个记者放下了手中的小本和笔,停止了交头接耳,目光牢牢锁在了银幕上那个名为元凤鸣的少年身上。
    前排几位原本显出几分倦怠的產业大佬,身体都微微前倾了一些。
    整个放映厅的气场,在这持续不断、匯聚成势的掌声中,正悄然发生著天翻地覆的变化!
    一种全新的,带著震撼和探寻的专注,取代了最初的冷漠和不適。
    镜头给了王保强一个特写。
    少年元凤鸣似乎被身后某个人的接近嚇了一跳,猛地回过头。那双清澈无辜却又充满惊恐的眼睛,在巨大的银幕上如同灼热的探照灯,直刺每一个观眾的灵魂深处。
    瞳孔里的那份最原始,最脆弱的生命力,如同无边黑暗中骤然点燃的一根细小却无比顽强的火苗!
    那是希望!是挣扎!是人性的光辉!
    “bravo!”不知是哪个方向的观眾,带著浓重欧洲口音的英语讚嘆,穿透了掌声的壁垒,清晰地在放映厅中响起!
    这声低呼像一个信號!
    啪!啪!啪!啪啪啪!!!
    沉寂仅仅维持了不到十秒的掌声,如同获得了新生!以更加磅礴,更加炽热,更加汹涌的姿態!
    如决堤的洪水般,瞬间淹没了整个放映厅!!!
    不再是应和,而是如同海啸般自发的,席捲一切的共鸣!
    巨大的声浪撞击著墙壁,穹顶,匯聚成一股撼人心魄的洪流!
    震耳欲聋的掌声如同实质的气浪,在放映厅坚固的墙壁间衝撞,迴荡。
    时间一分一秒的流逝。
    画面一帧一帧的闪过。
    银幕上,最后一缕代表元凤鸣回望的,象徵绝望与挣扎的黑烟,在灰败的天际线消隱无踪。
    滚动的黑白演职员字幕,如同冰冷的墓志铭。
    放映厅內,没有惯常影片结束时的舒缓配乐,没有象徵离席的椅背弹起声,甚至连微弱的嘆息都消失了。
    只有一股庞大,沉重,近乎实质的死寂。
    如同深海的水压,瞬间攫住了在场的每一个人!
    空气凝固了。
    所有人此刻都像是被施了定身咒,保持著影片结束时最后的姿势。
    有人身体前倾,如同被钉在座位上。
    有人微微张著嘴,眼中是劫后余生般的空茫。
    有人甚至忘了眨眼,瞳孔深处似乎还倒映著矿道深处那幽暗恐怖的微光。
    时间仿佛被这极致的静默冻结了。
    秒针的每一步跳动,都沉重得如同敲打在灵魂上的丧钟。
    在这片真空般的世界里,只能听见自己血液冲刷耳膜的嗡鸣,和那一声声因被巨大衝击压迫而忘记呼吸,几秒钟后才猛然惊醒般爆发的……短促压抑的倒抽冷气声!
    此起彼伏,像垂死者在重新捕捉氧气!
    角落里,一位头髮花白,带著黑框眼镜的天朝影评人,轻轻推了推滑到鼻樑的眼镜。
    他手肘下压著的笔记本扉页上,一行极其潦草的笔跡尚未乾透:
    【观前印象】:刘庆邦《神木》影改?噱头?新人导演赌博?无大牌?无宣发?观望。
    他的眉头曾因开场的三分钟黑暗声效而紧锁。
    但此刻,他那布满细纹的眼角却不受控制地微微跳动起来。
    不是厌恶。
    而是一种在巨大意外衝击下神经末梢的震颤!
    他的呼吸明显急促了些许,搁在笔记本上的右手,拇指用力地,反覆地碾过粗糙的纸页边缘。
    他错了。
    错得如此彻底!
    错得如此离谱!
    这哪是什么新手导演缺乏技巧的直球?
    这分明是化繁为简,大巧不工的手笔!
    將小说里看似鬆散的底层生存线,用近乎残酷的张力紧紧拧成一股能勒断呼吸的钢丝!
    哪里需要慢热的铺垫?
    从开篇那血淋淋的铁律与算计开始,每一个冰冷的眼神,每一句平实得令人髮指的谋划,都是精准的手术刀!
    这影片……岂止是有点意思?简直是……一场席捲灵魂的黑色风暴!
    在他身旁不远处,另一位来自国內的知名影评人正伏案疾书!
    他的笔尖仿佛带著火星,在昂贵的採访本上划拉出急促有力的轨跡,墨水几乎要渗透纸背:
    【顛覆!震撼!
    《盲井》:来自地底深处的无声惊雷!
    陈凡导演摒弃了一切花哨与妥协!
    他用近乎纪录片式的粗礪影像,手持摄影的晃动真实感,演员本能的呼吸与颤慄,以及无比生活化的方言和服化道,在银幕上生生挖开了一条直通地心黑暗的隧道!
    那些晃动,未加修饰的镜头,不再是技术局限,而是精准传递窒息感的呼吸管!
    演员们扎根於土地的本色出演。
    王双宝的阴鷙算计,李易祥的贪婪偽善,王保强那足以刺穿灵魂的清澈脆弱……他们不是在演,他们就是那些煤灰里打滚、命如草芥、在深渊边缘挣扎的人!
    影片摒弃了宏大敘事,死死咬住最底层的螻蚁眾生相,用最朴素的语言讲述著最赤裸的生存法则和最幽暗的人性裂变……】
    另一位坐在靠近前排的角落、胸前掛著“cineuropa”欧洲著名电影网站胸牌的影评人,此刻也彻底遗忘了自己“冷静旁观”的职业信条。
    他的速记本上,法语的潦草记录同样透著一股狂热的气息:
    【le cinéma de la vérité brutale:《盲井》(le puits aveugle)– un choc sismiqueà berlinale!
    pas de stars, pas de musique sentimentale, pas de lumière flatteuse– seulement lobscurité humide et les respirations lourdes des victimes et des bourreaux ! le cinéma vérité pousséà lextrême ! lacteur baqiang wang (yuan fengming) est une révélation : sa fragilité animale, sa pureté désarmante faceà la noirceur... un regard qui brise le coeur et change le regard sur le cinéma chinois !】
    (残酷真实电影:《盲井》——柏林电影节的地震级衝击!
    没有明星,没有煽情配乐,没有討好灯光——只有潮湿的黑暗以及受害者与施暴者沉重的呼吸!
    真实电影推向极致!
    演员王保强是一大发现:他那动物般的脆弱、面对黑暗时令人卸下防备的纯真……一个令人心碎的眼神,改变了我们对天朝电影的看法!)
    不只是民间声音。
    前排区域,柏林电影节官方的几位主要选片人和评审委员,身体前倾的姿態比开映时更甚。
    几位资深评委交头接耳的频率明显增快,手指下意识地在扶手上敲击著难以抑制的节奏。
    他们交换的眼神里不再是程序化的评判,而是充满了震动与惊异。
    一部事先毫无期待、纯粹基於“鼓励新锐”考量放入主竞赛单元的电影,竟然以如此原始粗礪的力量顛覆了所有人的预设,成为本届电影节无法忽视的绝对黑马!
    他们手中的铅笔,在评分卡上反覆犹豫著,试图重新评估这部影片的价值和定位。
    这份席捲全场的震撼,並不仅仅来自故事的深刻性,更来自於画面本身令人战慄的真实质感!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放映厅內的窒息感几乎要將银幕吞噬。
    就在这极致的静默即將抵达临界点的瞬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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