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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一袋小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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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与时代共腾飞 作者:佚名
    第5章 一袋小米
    要李老汉来说。
    女人的本事若是用在家里伺候男人、生儿育女,那才对。
    若是用在外面显摆,那就是“妖”,是“不守妇道”,是“心野了”。
    尤其是那句“马医生”……太刺耳了。
    这是在挑战他在家里的绝对权威,是在笑话他李家管不住媳妇,让媳妇跑到外面去拋头露面!
    李老汉看也不看那布袋子,只当是什么不值钱的物件。
    “拿走!”
    “拿著你的东西,滚!”
    李老汉突然暴喝,声音里带著压抑不住的怒火。
    王二牛也是嚇得一哆嗦。
    “李大爷,这……这是给马医生的谢礼……”
    王二牛结结巴巴地解释。
    “谢个屁!”
    李老汉几步衝过去,他並没有直接赶人,而是一把抓起了地上的布袋子,准备甩出去。
    可他把袋口一攥,就被这沉甸甸的手感惊了一下。
    李老汉带著疑虑打开袋子瞅了一眼。
    好东西。
    精挑细选过的新米。
    “这米,我收了。”
    李老汉话锋一转,转身就把米袋子往自己屋头里放。
    动作利索乾脆,生怕王二牛反悔。
    王二牛愣住了,马春兰也愣住了。
    李雪梅张大了嘴巴,不明白爷爷为什么前一秒还在骂人,后一秒就抢东西。
    “李大爷,您收了就好,只要马医生……”
    “闭嘴!”
    李老汉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地指著马春兰,唾沫星子乱飞。
    “她是我李家的人!吃的是我李家的饭,穿的是我李家的衣!”
    “她救人,用的也是我李家的力气!”
    “她昨晚私自跟你从这扇门走出去,丟的是我李家的脸!”
    “这袋米,就当是赔我李家的门风!”
    “门风”这两个字,被他咬得极重,仿佛那不是一袋米,而是马春兰签下的卖身契。
    王二牛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他老娘拉住了衣角。
    附近几个村子的人都知道这李老汉是个有名的混不吝,惹不起。
    “那……那我们就回了。”
    “是啊,马医生,以后有什么需要帮忙的,你儘管开口。”
    王家人无奈,只好千恩万谢地走了。
    李老汉脚步轻快地走过去把门关上。
    路过马春兰身边时,他停顿了一下,从鼻孔里发出一声冷哼。
    “看见没?”他声音压得很低,说话来的话也格外刻薄,“这就是你的身价……嘖,一袋小米。”
    “以后少给我出去丟人现眼!”
    “再有下次,打断你的腿!”
    李雪梅被马春兰牵著站在院子里,清晨的阳光洒在她们身上,李雪梅却觉得妈妈的手指依旧很凉。
    李雪梅目光死死地盯著李老汉屋头的木门。
    米被拿走了。
    还被藏起来了。
    马春兰牵著李雪梅站在院子里,清晨的阳光洒在她们身上,却没有多少暖意。
    她拉了拉母亲冰冷的手指,小声问道:“妈,那米……不是给你的吗?不是应该咱们吃吗?”
    马春兰低下头,看著女儿那张因为营养不良而泛黄的小脸,伸手摸了摸她乱糟糟的头髮。
    “雪梅。”马春兰的声音很轻,说出来的每一个字似乎都带了苦味儿,“在这个家里,咱们不配拥有东西。连咱们喘的气,都是你爷爷的。”
    最后,那袋金贵的小米,马春兰和李雪梅一粒都没有吃到。
    它被李老汉锁进了那个红漆斑驳的大柜子里,成了他的私產。
    只有在他心情极好的时候,才会抓出一小把,给自己熬一碗粥。
    呼嚕呼嚕地喝上几口,然后在马春兰和李雪梅面前吧唧嘴,感嘆这新米確实不一样。
    不仅如此,他依旧没忘记马春兰那晚的“忤逆”。
    这帐,还没算完。
    隨著日子往前走,终於到了最冷的那一个月。
    大雪封山,整个青藏高原像是被扣在了一个巨大的白色冰盖下。
    西北风像狼嚎一样,整夜整夜地刮著,似乎要从那破旧的窗户缝里钻进来吃人。
    李家那破屋子,年久失修,四处漏风。
    按照农村的规矩,天冷了,家里坑火就得往旺里烧。
    炕洞连著灶坑,做饭的时候热气顺著炕洞走,把土炕烧热,人睡在上面才不至於冻死。
    李老汉住在里屋,那是“炕头”。火最先经过的地方,热量最足,有时候甚至烫屁股。
    马春兰和李雪梅住在外屋,那是“炕梢”。火走到这儿,早已经没什么劲了,但好歹有点余温。
    但这天晚上,李老汉连点余温都不想给。
    “德强!”
    李老汉盘腿坐在热乎乎的炕头上,手里拿著那杆老烟枪,在炕沿上磕了磕。
    “哎,爹。”
    李德强像个影子一样从角落里钻出来,依旧是那副唯唯诺诺的神情。
    “去,把院里那捆干榆木拿进来,给我这屋添上。”
    “今晚这天太邪乎,冷得慌。”
    “好嘞。”李德强应了一声,转身就要去抱柴火。
    那捆干榆木是过冬的好柴,耐烧,火硬,不起烟。
    “那外屋呢?”李德强抱著柴火进来时,顺嘴问了一句。
    他虽然窝囊,但也知道今晚实在是太冷了,外屋那娘俩怕是受不住。
    李老汉眼皮翻了一下,浑浊的眼球里透出一股冷意。
    他抬起下巴,指了指墙角一堆还翻著潮的秸秆。
    “那不有吗?给她们烧那个。”
    李德强愣了一下,顺著望了过去,脸色有些难看。
    “爹,那秸秆是刚从雪窝里刨出来的,湿透了,全是冰碴子……”
    “湿的咋了?湿的耐烧!”李老汉冷笑一声,语气里满是不容置疑,“一个不下蛋的鸡,一个只会吃閒饭的赔钱货,还想烧乾柴?有的烧就不错了!惯得她们!”
    李德强动了动嘴唇,似乎想爭辩两句,但看了一眼老爹那张黑得像锅底的脸,又看了看他手里那根代表著家法威严的烟杆,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他默默地抱起那捆湿漉漉的秸秆,走到外屋,扔到了灶坑前。
    “春兰,这……你凑合著烧吧。”
    “家里……乾柴不够了。”
    李德强丟下一句连自己都不信的谎话,逃也似的钻回了里屋,並且迅速放下了厚重的棉门帘,仿佛只要隔绝了视线,就能隔绝心里的那一丝愧疚。
    马春兰看著那堆潮湿的秸秆,沉默不语。
    她知道,这是李老汉故意的。
    自从她因为身体原因不能再生娃,又因为忤逆李老汉救了人,李老汉就恨毒了她。
    在他眼里,自己断了李家的香火,又坏了李家的规矩,就是个罪人。
    罪人,是不配睡暖炕的。
    夜深了。
    屋头里的温度迅速下降,最后降到了零下。
    就连水缸里的水,都结了一层冰壳子。
    李雪梅缩在被窝里,身体蜷缩成小小的一团,瑟瑟发抖。
    那床被子里的棉絮早就板结成块了,根本锁不住体温。
    “妈……冷……”
    李雪梅的牙齿在打架,发出咯咯的声响,声音里带著哭腔。
    马春兰嘆了口气,拿起一盒火柴,试图去点燃那堆秸秆。
    “嗤——”
    火柴划著名了,微弱的火苗凑到秸秆上。
    没有燃烧。
    只有水分蒸发的“滋滋”声。
    紧接著,冒出一股浓黑刺鼻的烟。
    再点,还是一样的结果。
    那烟又黑又呛,顺著灶坑倒灌出来,瞬间填满了整个外屋狭小的空间。
    “咳咳咳——”
    李雪梅被呛得剧烈咳嗽起来,眼泪直流,嗓子像是被沙子磨过一样疼。
    “妈……咳咳……呛……”
    她拼命往被窝里钻,可被窝里也是冰冷的。
    “把门打开放放烟!”
    马春兰也被呛得睁不开眼,只好起身把门推开一条缝。
    门一开,外面刺骨的寒风就卷著雪花扑了进来。
    烟是散了点,但屋里的温度瞬间降得更低了,简直像个冰窖。
    折腾了半宿。
    火,始终没烧起来。
    炕,也还是凉的。
    里屋,隔著厚厚的门帘,传来了李老汉如雷的鼾声。
    他睡在热乎乎的炕头上,盖著新弹的棉被,梦里或许还在数著那袋没本钱得来的小米。
    外屋,一片死寂。
    李雪梅已经冻得没了知觉。
    她的咳嗽声停了,小脸惨白如纸,嘴唇呈现出一种可怕的青紫色。
    “妈……我……我不冷了……”
    李雪梅迷迷糊糊地说著胡话,声音微弱得像是蚊子叫。
    “是不是暖和起来了?”
    这话一出,马春兰的心臟猛地一缩,像是被人狠狠攥了一把。
    1972年末到1974年中,青海地区响应號召,培训赤脚医生。
    那时马春兰被村支书推荐参加了县里的培训班,认真学习了医药知识和针灸技术。
    回村后,她成了“接生员”,主要负责接生,但也会处理一些其他的小病,比如感冒发烧之类的。
    眼下,她知道李雪梅是什么徵兆。
    这是失温症到了极点的表现!
    人冻到快死的时候,神经会出现错乱,会觉得热,会出现幻觉。
    再这样下去,孩子今晚就得交代在这儿!
    “雪梅!別睡!千万別睡!”
    马春兰扑过去,用力拍著她。
    手下的触感是一片冰凉,像是在摸一块刚从河里捞上来的石头。
    马春兰慌了。
    她看了一眼那堆怎么也点不著的湿秸秆,又想到不远处的里屋。
    那里有热气,有乾柴,有孩子的亲爹和亲爷爷。
    求他们?没用的。
    如果去敲门,换来的只会是一顿辱骂和李老汉的冷眼。
    马春兰一咬牙。
    在这个濒临绝境的寒夜里,她做了一个疯狂的决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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