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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一口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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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与时代共腾飞 作者:佚名
    第23章 一口价
    隔壁县的黑山沟,地如其名,连绵的山脉像是被墨汁浸泡过一样,透著股沉沉的死气。这里没有庄稼,没有绿树,只有满地的煤渣和一个个像疮疤一样张开的矿洞口。
    马春兰到达这里的时候,已经是离家后的第二天清晨。
    她站在那个名为“老鴰窝”的私人煤矿前,看著进进出出的黑脸矿工。这里不讲究证件,不签合同,只认力气,给现钱。
    但这里有个不成文的规矩:不要女人。
    女人下井,被视为不吉利。
    马春兰知道这个规矩。
    她在路边的一个脏水坑前蹲下,接著从怀里掏出一把剪刀。
    “咔嚓。咔嚓。”
    她没有丝毫犹豫,抓起那一头枯草般的长髮,齐根剪断。
    剪得参差不齐,像个被狗啃过的寸头。
    然后,她抓起地上的黑煤灰,混合著唾沫,狠狠地涂在脸上、脖子上,甚至塞进指甲缝里,最后再用脏水一洗。她原本就瘦削,皮肤粗糙,经过这一番涂抹,那张脸瞬间变得像个饱经风霜的老汉。
    最后,她脱下身上那件女式外褂,换上了临走前偷拿出来的、李德强穿旧了的一件破工装棉袄。
    为了掩盖女性的特徵,她还找了一块布条,死死地勒住了胸部。
    做完这一切,马春兰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名为“马老二”的苦力。
    她混在招工的人群里,挤到了工头面前。
    工头是个满脸横肉的胖子,眼神像挑牲口一样在人群里扫视。
    “要壮的!有力气的!瘦猴子滚一边去!”
    工头指著马春兰:“你体格还行,但个子太矮,下去就被煤压死了,老子还得赔钱。”
    马春兰没走。
    她往前跨了一步,声音故意压得低沉沙哑。
    “老板,我要干活。我不要命,只要钱。”
    “你能干啥?”工头不屑地啐了一口痰,“背煤?那一筐煤大几十斤,你能背动?”
    马春兰没说话,她走到旁边一堆废弃的石料前。那里有一块用来压路的大青石,少说也有五六十斤。
    她深吸一口气,把双手扣住石头的边缘。
    她喉咙里发出一声低吼,青石晃动了一下,然后竟然真的被她抱了起来,离地半尺。
    但她死死撑住了足足两分钟。
    “哐当!”
    石头落地,砸起一片烟尘。
    马春兰大口喘著粗气,抬起那张黑漆漆的脸,盯著工头。
    “我能背,我也能加班。每一趟的工钱,我可以少要两分。”
    工头愣了一下,他在这矿见过不少爱钱的,但没见过眼神这么狠,为了钱可以不要命的。
    “行。”工头把手里的菸头扔在地上踩灭,“算你是个狠人。留下吧。背一筐,七毛钱。现结。”
    “谢谢老板。”
    马春兰低下头。
    她知道,她混进去了。
    接下来的一个月,对於马春兰来说,不再是人间的生活,而是地狱里的煎熬。
    矿井深达百米,没有升降机,只有一条陡峭湿滑的“猴路”,那是用烂木头和泥土搭成的台阶。矿工们要把煤从井底挖出来,装进竹筐,然后靠著脊背和双腿,一步一步背上来。
    井下漆黑一片,只有头顶那盏晃晃悠悠的电石灯发出微弱的光。空气中充满了煤灰、霉味和令人窒息的瓦斯味。
    每一口呼吸,都像是在吞刀片。
    马春兰背著大几十斤的煤筐。那个重量压在她的肩上,压在她勒得生疼的胸口,仿佛要把她的脊椎骨压碎。
    她不敢直起腰,只能像只虾米一样佝僂著,双手死死抓住湿滑的岩壁。
    一步、两步……腿在抖,汗水混合著煤灰流进眼睛里,杀得钻心疼。
    她在心里默数。
    “一筐,七毛。”
    “两筐,一块四。”
    “十筐,七块。”
    “458筐,就足够雪梅学习生活了。”
    458筐,这就是她这一个月的目標。
    为了多背几筐,她把自己变成了机器。
    大口啃馒头,大口喝水,吃喝完就接著干,晚上倒头就睡。除了吃饭、喝水、上厕所、睡觉,其他时间都在干活。
    工友们都叫她“疯子马”。没人知道她是女人,只觉得这个有点儿矮但精壮的男人是不是欠了外债,这么不要命。
    “喂,老马,歇会儿吧。”一个好心的老矿工递给她半壶水,“你这么干,肺都要炸了,钱是赚不完的。”
    马春兰接过水壶,猛灌两口。
    “我的命不值钱。”
    她咧开嘴,露出一口白牙,在那张黑脸上显得格外突兀。
    “但我家有个凤凰。”
    “凤凰要飞,得有风。”
    “我就是那股风。”
    日子在黑暗中流逝,不分昼夜。
    马春兰手里的钱在一点点增加,那些带著煤灰、带著血汗的五毛、一块,慢慢堆积起来。
    到了8月24日。
    快到李雪梅报到的时间了。
    马春兰在心里算了一笔帐,家里的积蓄,加上这一个月拼了命挣的,还差最后二十块钱。
    也就是二十八筐煤。
    只要再干这两天,就能凑齐,就能回家了。
    然而,老天爷似乎总喜欢在苦难者的伤口上再撒一把盐。
    那天下午,天降暴雨。
    雨水顺著矿井的缝隙渗下来,原本就湿滑的“猴路”变成了泥潭,井下的积水没过了脚踝。
    “停工!停工!”工头在井口大喊,“下面渗水了,可能会塌方!都给老子上来!”
    矿工们扔下工具,爭先恐后地往上爬,没人愿意为了几毛钱把命丟在这儿。
    马春兰自然也跟著往外爬。
    雨水混合著泥浆,顺著井口灌下来,冲刷著工人们的身体。
    一百米、五十米、三十米……
    “咔嚓——”
    一声令人胆颤的断裂声从头顶传来。
    因为雨水冲刷,上方用来固定绞盘的一块岩壁鬆动了。
    马春兰猛地抬头。
    她看见一块磨盘大的巨石,伴隨著无数碎石和煤渣,裹挟著雷霆万钧之势,顺著坡道呼啸而下。
    而在那巨石滚落的必经之路上,正是她。
    躲?
    往左是岩壁,往右是深渊。
    “啊——!!!”
    马春兰根本来不及选,只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
    她整个人蜷缩成一团,死死地护住了脑袋和怀里的钱袋子。
    “砰!”
    巨石狠狠地砸在了她的右臂和右肩膀上。
    马春兰只觉得右边身子一麻,紧接著是一股仿佛灵魂被撕裂的剧痛。她整个人被巨石撞飞,像一片枯叶一样滚落了下去。
    在那翻滚的几秒钟里,她的意识逐渐模糊。
    但她的左手,依然僵硬地扣在胸口的那个位置,那里放著钱。
    马春兰醒来的时候,是在工棚那张发霉的木板床上。
    空气中瀰漫著浓烈的酒精味和血腥味。
    她想动,却发现自己半边身子没有知觉,她费力地转过头,望向自己的右臂。
    那条曾经能抱起几十斤大石、能把土豆切得像纸一样薄、能把银针扎进穴位的手臂,此刻正以一种诡异的角度扭曲著。
    袖管被剪开了,整条胳膊呈现出一种可怕的紫黑色,像是烂熟的茄子。
    “醒了?”
    工头坐在旁边,手里夹著烟,脸色很难看。
    “晦气。真他妈晦气。”
    “老板……”马春兰的声音虚弱得像游丝,她下意识地用左手摸向胸口,“我的钱……”
    “在呢,在呢!你个財迷疯子。”
    工头从枕头底下抽出那个塑料包,扔在马春兰身上。
    “为了这点钱,连手都不要了?我把你刨出来的时候,你手扣得那叫一个紧,掰都掰不开。”
    马春兰用左手紧紧攥住那个包,长舒了一口气。
    还在。
    只要钱在,就没事。
    “我的手……咋样了?”她看著那条废掉的胳膊,平静地问。
    “废了。”
    工头吐出一口烟圈,实话实说。
    “我也算仁义,给你找了镇上的医生看了。说是治不了,以后就是个摆设。”
    马春兰沉默了。
    她自己也懂些医术,看了一眼伤口,就知道工头没骗她。
    这条胳膊,废了。
    从此以后,她是个残废。
    不能干重活,不能拿针,甚至连给自己梳头都做不到了。
    “老板。”马春兰突然开口,眼神直勾勾地盯著工头。
    “干啥?”
    “这算工伤吧?”
    工头愣了一下,隨即跳了起来:“工伤?你想讹我?你是临时工!连合同都没有!”
    “我知道。”马春兰的声音很轻,却透著一股令人心寒的冷静,“我不要你负责一辈子。也不去告你。”
    “那你想咋样?”
    “一口价。”
    马春兰伸出那只完好的左手,竖起两根手指。
    “两千块。”
    “加上我这一个月的工钱,二百九十九块六毛,你给个整数三百块。”
    “统共两千三百块,钱事一清,我立马走人,死活都不赖你。”
    工头盯著这个女人。
    他见过要死要活闹赔偿的,见过狮子大开口要上万的,但他没见过这么冷静地卖自己胳膊的。
    两千块,买一条胳膊。
    哪怕是在黑煤窑,这个价格其实也很公道,甚至可以说有些廉价。
    最关键的是那句“死活都不赖你”。
    “行。”工头咬了咬牙,从皮包里掏出一沓钱,“算你狠。但我丑话说在前头,拿钱之前,咱们得签个字据,以后你胳膊烂了、人死了,都跟我没关係。”
    “写。”马春兰说。
    工头写了张歪歪扭扭的字据。
    马春兰看了一眼,没问题。
    她用左手的大拇指,蘸著自己右臂伤口上流出的鲜血,在那张纸上,重重地按了一个红手印。
    第二天下午。
    一辆拉煤的破板车,停在了老李家的门口。
    工头一脸晦气地把人卸了下来,就像卸一袋垃圾。
    “到了。”
    “你说过的,两清了。”
    工头扔下这句话,头也不回地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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