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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野草,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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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与时代共腾飞 作者:佚名
    第24章 野草,飞
    夕阳如血,马春兰腿上也受了伤,虽然没胳膊伤得那么重,但仍是没办法站立,只能躺在老李家门口。
    她浑身脏兮兮的,右臂软塌塌地垂在身侧。
    但她的左手,死死攥著那个信封。
    里面是两千三百块钱。
    两千的买命钱,三百的血汗钱。
    足够了。
    学费够了,路费够了,甚至还能给雪梅买两件新衣服,买个新包裹。
    她看著李家那裊裊升起的炊烟,突然笑了。
    “雪梅,妈回来了。”
    马春兰喊了一嗓子,用能使上力的左手拍著大门。
    约莫半分钟后,正在家里焦急等待的李雪梅躥了出来。
    待看清马春兰的状况时,李雪梅脸上的笑容凝固,手里的书也掉在了地上。
    “妈!!!”
    一声悽厉的哭喊,惊飞了树上的老鸦。
    李雪梅跪在地上,想要抱起妈妈,却又不敢碰那条受伤的胳膊。
    “妈……你这是咋了啊……我不读了……我不读书了……我要好好的妈妈啊!”
    马春兰看著哭成泪人的女儿,用尽力气把信封塞进了女儿手里。
    “拿著。”
    她的声音很轻,却带著一种不可违抗的命令感。
    “这是你的学费。”
    “这是妈给你的……路。”
    “別哭,一只手换两千块……值!”
    那是一个充满了血腥味和药草味的黄昏。
    李雪梅跪在土炕边上,旁边放著一盆温水,她正小心翼翼地帮母亲擦拭那条已经废掉的右臂。
    工头只是简单地用破布包扎了一下,此刻拆开来,那种惨烈的景象让李雪梅的手止不住地颤抖。
    “別抖。”马春兰咬著牙,额头上全是冷汗,却还在安慰女儿,“看著嚇人,其实已经不疼了。”
    李德强蹲在一旁的墙角,仍旧双手抱著头,像个死囚。
    他不敢看马春兰,也不想看李雪梅。
    而李老汉正站在不远处,他还不知道工头已经给过赔款了,此刻满脑子的算计。
    “这事儿咱不能就这么算了啊。”
    “好歹春兰也是我李家的媳妇,难道让人就这么欺负了?”
    李老汉一甩手。
    “不行!我得找他去!”
    “雪梅,德强,你们把春兰抬上,他们要是不给钱,咱们就闹!就不走了!”
    显然,在李老汉看来,只要能拿到钱,怎么折腾马春兰都无所谓。
    未曾想,马春兰直接说道:“我们已经协商过了,人家也赔过钱了。钱我放在村支书那里,等雪梅上学报名的时候再去取。”
    李老汉下意识问道:“赔了多少?”
    马春兰白了他一眼,没吭声。
    李老汉感觉有些臊。
    “咳咳。”李老汉清了清嗓子,背著手走了过来,试图摆出一贯的家长威严。
    “既然人回来了,这钱……是不是该交公啊?”
    他的声音里透著一丝试探,眼神却不敢和马春兰对视。
    “毕竟是一家人。你这胳膊伤了,以后干不了重活,还得靠家里养著。这钱正好拿来修修房子,再买两头猪……”
    “啪!”
    李雪梅把手里的毛巾狠狠摔进了盆里,溅起的水花打湿了李老汉的衣角。
    “这是我妈的命!”李雪梅猛地站起来,“她说咋办就咋办!谁也別想动!”
    “你个小畜生!大人说话有你插嘴的份?”李老汉恼羞成怒,扬起手就要打。
    “你动一下试试。”一个冰冷的声音从炕上传来,马春兰靠在被卷上,脸色惨白如纸,但气势丝毫不减,“你又想去蹲大牢了是吧?这次再加个抢劫的罪名。”
    “李老汉。”
    她直呼公公的大名,语气里没有一丝敬畏。
    “钱是我这条胳膊换的,也是我拿命背煤换的。”
    “你要是敢碰这钱一下,哪怕是一分,我都不会放过你。”
    李老汉僵住了。
    他知道,马春兰没开玩笑。
    “你……你疯了……”
    李老汉嘟囔著,气势瞬间瘪了下去。
    他往后退了两步,又退了两步,最后灰溜溜地退回了里屋。
    后面马春兰指挥李雪梅,去后山采来了草药,捣烂了敷在伤口上,又找了几块木板,把那条扭曲的胳膊强行固定住。
    “妈……这能行吗?”李雪梅一边绑带子一边哭。
    “行。”马春兰疼得浑身痉挛,却硬是一声没吭,“死不了,妈命硬。”
    那一夜,李雪梅守在母亲床前,一宿未眠。
    1993年8月30日,离家前的最后一夜。
    屋里点著煤油灯,灯芯被挑得很长,光亮有些奢侈。
    马春兰坐在炕沿上,她现在已经勉强习惯用左手活动了。
    她把李雪梅叫到跟前:“把头髮解开。”
    李雪梅乖乖地解开了那两条有些枯黄的麻花辫,头髮披散下来,遮住了半张脸。
    马春兰拿起剪刀。
    “雪梅,咱们农村女娃,进了城要想不被人欺负,就得心无旁騖地读书。”
    “把这头髮剪了吧,剪短了,省事,也省洗髮水。”
    “最重要的是,剪了发,就断了念想,剪断了过去的那些糟心事。”
    李雪梅点了点头。
    冰凉的剪刀贴著头皮划过,一缕长发落在地上。
    “咔嚓、咔嚓……”
    隨著剪刀的开合,原本的长髮一缕缕落下,李雪梅看著镜子里的自己。
    原本清秀的脸庞露了出来。齐耳短髮,显得有些木楞,有些土气,但那双眼睛却因此显得更加明亮锐利。
    像个假小子,更像个战士。
    马春兰把地上的头髮小心翼翼地收起来,用红布包好。
    “这个妈留著,想你的时候,妈就看看。”
    剪完头髮,马春兰从灶房端来了一个热气腾腾的碗。
    那是她用左手,笨拙地捏出来的饺子。
    “咱们这儿的规矩,上车饺子下车面。”
    “妈没本事,包不出啥好馅儿,这是韭菜鸡蛋的。”
    一共只有十个饺子,个个皮薄馅大,甚至有些皮都破了,露出了里面的韭菜。
    “吃。”
    马春兰夹起一个,吹了吹,餵到女儿嘴边。
    “吃了这顿『滚蛋包』,你就滚得远远的。滚出这大山,滚出这穷窝。”
    李雪梅笑著,一口咬下去。
    饺子很好吃,暖到了心里。
    吃完饭,母女俩开始进行最后的准备。
    马春兰把那件改好的蓝布褂子拿过来,她在褂子的內衬里,缝了一个极其隱蔽的暗袋。
    “把钱分开放。”
    “学费缝在这个暗袋里,到了学校交给老师,別拿出来显摆。”
    “生活费放在贴身的小褂里。”
    “这五十块零钱,放在书包夹层里,路上买票、吃饭用。”
    她一边缝,一边絮絮叨叨地叮嘱。
    “到了城里,別省吃。正是长身体的时候,脑子得跟上。”
    “但也別跟人比穿戴,咱们比不起那些,咱们比成绩。”
    “要是有人欺负你……”马春兰的手顿了一下,抬起头,“別忍著,告诉老师。情况紧急,打不贏就跑,跑不贏就咬,总之別吃亏。”
    最后,马春兰从枕头底下掏出了那本翻得卷边的《赤脚医生手册》,还有那包银针。
    “带著。”
    “就当是你的护身符。”
    “想家的时候,別哭,看看书。书里有黄金屋,书里有治病的方子,书里没有坏人。”
    李雪梅接过那本书。
    “妈,我记住了。”
    “我一定考大学,一定带你走。”
    “嗯。妈信。”马春兰笑了,这些年她苍老了许多,但眼中也多了希望。
    清晨五点,天还没亮,整个村庄还沉睡在薄雾中。
    李雪梅背上了那个装著全部家当的行囊,站在外屋,看了一眼紧合著的里屋门帘。
    那里睡著她的爷爷和父亲。
    她没有去告別,也没有必要告別。
    在她的心里,那个家,在爷爷锁上门的那一刻,在父亲举起棍子的那一刻,就已经死了。
    她推开院门。
    “吱呀——”
    门轴发出一声轻响,像是在挽留,又像是在嘆息。
    马春兰坚持要送她。
    母女俩走在出村的土路上,马春兰因为腿上有伤,走得很慢,一瘸一拐的。
    李雪梅放慢脚步,扶著妈妈。
    “妈,別送了,你的腿……”
    “再送一程,送到村口。”
    路边的草叶上掛著露珠,打湿了她们的裤脚。
    远处传来几声鸡鸣,天边泛起了鱼肚白。
    终於,到了村口。
    那里有一棵不知道活了几百年的老歪脖子树,树干虬结,像是一个佝僂的老人,守望著这个封闭的山村。
    过了这棵树,就是通往县城的大路,就有通往市里的班车。
    也就意味著,走出了大山。
    “行了。”马春兰停下脚步,扶著树干喘气,“就送到这儿吧。”
    她用那只完好的左手,帮李雪梅整理了一下衣领,又摸了摸那扎手的短髮。
    “雪梅。”
    “哎。”
    “出了这个山口,就別回头。”
    马春兰的声音有些颤抖,但极力压抑著。
    “別想家。这个家没什么好想的。”
    “往前走,一直走。走到北京去,走到你也穿上白大褂的那一天。”
    “你要把自个儿的命,给翻个面儿。”
    李雪梅看著妈妈。
    看著那张苍老、憔悴,却充满期待的脸。
    她屈膝跪下,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
    额头撞击在黄土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妈!我走了!”
    “您保重!等我回来接您!”
    说完,她站起身,狠狠抹了一把脸上的泪水。
    转身,大步向著山外走去。
    她的脚步很快,很急。每一步都踩得很重,像是要把过去的一切都踩进泥土里。
    走出一里地,到了公路的转弯处。
    只要拐过去,就再也看不见那个村子了。
    李雪梅鬼使神差地停下了脚步。
    她违背了妈妈的嘱咐,回了一次头。
    那一幕,成了她这辈子永恆的定格,也是她后来无数次梦回午夜时最痛的刺。
    晨雾中,那个矮小的身影,依然站在老歪脖子树下。
    她没有动。
    像一尊雕塑,像一座界碑。
    那是她的母亲。
    那个用身体为她挡住了身后所有的黑暗、把她推向光明的女人,那个为了两千块钱卖掉了一条胳膊的女人。
    李雪梅咬破了嘴唇,尝到了血腥味。
    “妈,你等我。”
    一阵风吹过,捲起了地上的杂草。
    李雪梅猛地转过身,再也没有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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