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语言的意义
她与时代共腾飞 作者:佚名
第43章 语言的意义
对方的模样,就是她想像中自己在英语演讲比赛时的模样。可惜她自己心里也清楚,两者之间的差距不是一般的大。
且不说对方完全是没有准备的日常交流,就连发音和流畅度……自己跟他也不是一个量级。
李雪梅只是悄悄记下对方当时自信的模样,时不时悄悄模仿。
然而,让李雪梅没想到的是,没过多久,她就又见到了这个人。
年后天气渐渐暖了起来,初春的阳光洒在学校的小花园里,这明明是周日的下午,但此刻这里却格外热闹。
英语角,一个对学生们而言十分新奇的名字。
这是英语老师为了提高大家口语搞的新花样。
今天,刘老师还特意请来了一位特殊的客人——林志远。
林志远毕业於省城师范大学英语系,跟英语老师关係很好,因而被英语老师拉来做“外援”。
李雪梅不想去。
她虽然听力有了起色,单词量也上去了,但那口音依然是个老大难。
除非像演讲比赛那样刻意去纠正,每次只要她一张嘴,那个挥之不去的“青海调”就会让周围人侧目。
她寧愿偷偷背一万遍单词,也不愿毫无准备的时候,在人前像耍猴一样被围观。
“走嘛走嘛!就当去晒太阳!听说那个学长发音特別好!”
苏晓雯不由分说,生拉硬拽地把李雪梅拖到了小花园。
人很多,围成了一个大圈。
林志远是个戴著金丝眼镜,穿著白色毛衣的年轻男生,看起来斯文儒雅。
他站在中间,正耐心地和几个大胆的学生聊天。
周莉莉当然在,她穿著一件红风衣,像只骄傲的孔雀,正在跟林志远对话。
“my father is a manager... very rich...”
林志远笑著点头,时不时纠正一下她的发音。
李雪梅缩在人群最外层,恨不得把自己藏进树丛里。
“那位穿红毛衣的同学?”
突然,林志远的目光穿过人群,温和地落在了正准备溜走的李雪梅身上。
“刘师姐跟我提过你,能聊聊吗?”
全场的目光刷地一下转了过来。
李雪梅浑身僵硬,脚底像生了根。
林志远拨开人群走过来,脸上带著亲切的笑容。
“dont be nervous. whats your name?”(別紧张。你叫什么名字?)
李雪梅的心跳到了嗓子眼。
她看著那双温和的眼睛,脑子里一片空白。
她当然知道该怎么回答,这么基础的问题还难不住她。
她紧张的是,回答完这个问题,然后呢?
真的要跟林志远继续往下聊吗?
现在这些简单的她能接上,可后面万一碰到难的呢?
而且隨著对话量增大,她的口音也会暴露。
矫正口音不是容易的事情,尤其像今天这样,她完全没有准备,英语老师刘老师也没有提前跟她说清楚都有哪些对话。
周围有人开始窃笑。
赵强在旁边小声嘀咕:“完嘍,哑巴又要现眼嘍。”
苏晓雯在背后轻轻推了她一下:“说话呀!怕啥!”
李雪梅回了魂。
“my... my name is li xuemei.”
因为思虑太多,跑神了,一时又没注意发音。
李雪梅低下了头,脸烧得通红。
“li xuemei? nice name.”林志远並没有笑,反而认真地点了点头。
“where are you from?”(你来自哪里?)
李雪梅咬了咬嘴唇。
“i am from... a village. small village.”(我来自一个村子。小村子。)
“village? cool!”林志远眼睛亮了,“is there mountains? sheep?(有山吗?有羊吗?)”
李雪梅愣了一下,她没想到林志远会问这个。
“yes. big mountains. many sheep.”李雪梅慢慢放鬆了一点,甚至比画了一下,“sheep eat grass... very cute.”
“and wolf?(有狼吗?)”林志远做了一个张牙舞爪的动作,显然是想活跃气氛。
李雪梅想起了那个雪夜,想起了那两点绿光,还有孙老倔的马灯。
“yes. wolf. dangerous. but i have... light.”(有狼。危险。但我有……光。)
“light?”林志远捕捉到了这个词。
“yes.”
说完,李雪梅又沉默了片刻,补充了一句。
“there is light in the world, and there is light in the heart.”(有现实中的光,也有心里的光。)”
林志远怔了一下,隨即竖起大拇指,“good answer.(很好的回答。)”
李雪梅的对话虽然磕磕绊绊,单词也很简单,但却奇蹟般地聊下去了。
周围的笑声渐渐消失了。
大家发现,虽然李雪梅的口音很土,语法偶尔也会出错,但她竟然能跟省城来的大学生聊得有来有回,甚至比周莉莉那些只会背模板的对话还要生动。
最后,林志远拍了拍李雪梅的肩膀。
“your accent is special.”(你的口音很特別。)
他指了指自己的耳朵,认真地开口。
“language is for communication, not for show. i understand you clearly. that is good english.”(语言是为了交流,不是为了作秀。我听得很清楚。这就是好英语。)
这句话,像一道光,照进了李雪梅心里那个自卑的角落。
原来,土味並不代表错误。
原来,只要敢说,就能被听懂。
李雪梅抬起头,看著林志远,第一次露出了自信的笑容。
“thank you.”
这一句,她说得很响亮。
后面的几天,李雪梅的心情一直很好,日子也按部就班地过著。
这天中午,李雪梅正打算跟苏晓雯去食堂。未曾想,路过校门口时,突然被一阵喧闹声吸引。
“哎哎哎!干啥呢!这里是重点高中,收破烂的去別处!”
今天在门房值班的是张大爷,他披著件皱巴巴的大衣,嫌弃地挥著手。
“同志,我不是收破烂的。我找人,我找我闺女,她在高一读书……”
那声音嘶哑,却让李雪梅感到无比熟悉。
李雪梅立马冲向校门口。
铁柵栏门外,站著一个穿著破旧蓝布薄袄的女人。
是马春兰。她左手提著一个沉甸甸的化肥袋子。
她是搭了村里的拖拉机,在那三面漏风的斗子里顛簸了四个小时才赶到的。
“妈!”
李雪梅惊喜地喊了一声。
马春兰下意识想要回应,往里走了一步。
“你咋进来了?”张大爷还要拦,“学校有规定,閒杂人等……”
“她是我妈!她不是閒杂人等!”李雪梅笑著跟张大爷解释。
张大爷没有再多说什么,反倒是马春兰有些侷促。她下意识地想把右臂往身后藏,又用那只完好的左手拽了拽衣角,似乎想把自己那副狼狈的样子遮掩一下。
“雪梅,別……別喊。妈就在这儿,不进去,怕给你丟人。”
“这就是李雪梅的妈?怎么……”
人群里,赵强的声音响起,但话没说完就被打断了。
“你是雪梅的妈妈吧?我是她的班主任,我叫张素芬。”张老师主动伸出手。
她也是刚去食堂打完饭回来,这边这么热闹,她自然也听到了是怎么回事。
见状,马春兰赶紧在衣角上把手蹭了又蹭,这才小心翼翼地握了握张老师的指尖。
“老师好,老师好……我给娃带点吃的。”
张老师转头对门卫说道:“张大爷,让她进来吧,去我办公室坐坐,刚好聊聊孩子的学习状况。”
马春兰本想拒绝,可张素芬根本没有给她开口的机会,径直向著办公室走去。
再加上,张素芬说了,是想聊李雪梅的学习状况。
没办法,马春兰也只能跟上。
到了办公室里,张素芬坐在桌后,推了推眼镜。
“大姐,雪梅在学校特別用功,物理考了全年级第一。”张素芬开门见山地说道。
她是真的想让马春兰知道李雪梅的学习情况,也跟著高兴一下。
果然,马春兰的眼睛亮了:“我就知道,我这闺女有出息!”
“就是英语还有点吃力,不过她每天都在努力,进步很大。”张老师继续说,“你放心,只要这孩子自己不放弃,继续照这个势头学下去,未来一定能考上大学。”
马春兰终於长出一口气,喃喃道:“能考上就好,只要她学,我就供。”
张素芬笑著嘆了口气:“其实我也给雪梅找了一些勤工俭学的活儿,这孩子勤快,做什么都利落。”
马春兰皱起了眉头:“那这会不会耽误学习啊?”
说话间,马春兰忍不住望向李雪梅。
“不是都给你说过了吗?你高中的学费,妈已经攒好了,至於生活费,妈也在挣,总之咱们省著点用,是够的。”
李雪梅犹豫著该怎么开口,不料张素芬直接回道:“放心吧,不耽误学习。再说了,一直看书,人也会木的,偶尔就是得换换脑子。”
听到张素芬的话,马春兰才慢慢放下心来。
几人又聊了一会儿,马春兰在办公室待了不到二十分钟就要走。
“地里还有活儿,家里也离不开人。”
马春兰说这话时,眼神闪躲了一下。李雪梅知道,她是不想给张老师添麻烦,也不想在这里耽误自己学习。
马春兰坚持走,李雪梅只能送母亲出校门。
学校外是条土路,早春的泥泞还没干透,路边有几家小摊。
离校门约五十米处,有个露天麵摊,几张掉漆的木桌摆在路边。
一个繫著粗布围裙的中年妇女正在灶台前忙活,大锅里翻滚著麵汤,旁边案板上码著几排拉好的麵条。
“妈,咱们吃碗麵再走。”李雪梅拉著母亲往麵摊走。
“不吃了不吃了,早上吃了饃。”马春兰摆手。
李雪梅知道母亲在骗人,从村里来这边一路要有多少波折,她自然知道。
再加上马春兰节俭的性子……
“姨,来两碗牛肉麵。”李雪梅索性直接对老板娘喊道。
老板娘:“八毛一碗。”
“一碗!就一碗!”马春兰急忙拦住,“我真不饿,你吃。”
李雪梅思考片刻,点了点头。
“姨,一碗牛肉麵。”
老板娘麻利地下锅煮麵,动作嫻熟。
面很快端上来,是个大海碗,汤麵上漂著几点油星和葱花,还有两三片薄薄的牛肉。
“八毛钱,就这?”李雪梅有些诧异。
她记得上学期牛肉麵是五毛,肉片也差不多是这个量。
“涨了。”老板娘简短地说,“麵粉贵了,肉也涨价了。”
马春兰把碗推到女儿面前:“雪梅,你吃。”
“妈,你吃,我不饿。”李雪梅把碗推回去。
她刚才说来一碗的时候,就没打算自己吃。
母女俩推让了几个来回,最后马春兰妥协了:“那咱俩分著吃。”
老板娘默默拿了个空碗过来。马春兰用左手费力地夹起麵条,分出一半,又把那两三片牛肉全拨到李雪梅碗里。
“妈,你也吃肉。”
“我不爱吃肉,腻。”马春兰低头吃麵,吃得很慢,每一口都仔细咀嚼。
李雪梅看著母亲花白的头髮,鼻子发酸。她夹起一片牛肉,放进母亲碗里。
“这娃……”马春兰想夹回去,但李雪梅已经埋头吃起来了。
面吃到一半,老板娘又端过来一个小碟子,里面是几条咸菜。
“大姐,这送的。”老板娘说,“面涨价了,但是送咸菜。”
马春兰点头对老板娘道谢,顺便仔细看了老板娘一眼。
是个三十多岁的女人,圆脸,眼睛不大,眼角皱纹很深。
“你是……刘家沟的?”马春兰迟疑地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