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李德强的选择
她与时代共腾飞 作者:佚名
第71章 李德强的选择
灶台边,李德强笨拙地刷著碗。
水有些凉,他的手冻得通红,动作僵硬。
马春兰坐在炕边,没有上前帮忙,只是静静地看著。
李雪梅收拾著包,准备返校了,她得把该带的东西准备好。
院子里很安静,安静到让人不敢相信这是李家的院子,是李德强一家三口在这里相处。
然而,这份寧静没持续多久。
里屋的门帘被猛地掀开,李老汉拿著烟杆,阴沉著脸走出来。
他刚睡醒,肚子饿得咕咕叫,正等著儿子像往常一样把饭端到炕头。
可等了半天不见动静,怒气冲衝出来一看,就撞见了这“倒反天罡”的一幕。
“李德强!”李老汉一声暴喝。·
李德强嚇得一哆嗦,手里的碗掉进锅里,溅起一片水花。
“爹……爹你醒了?”他慌忙站起身,手在裤子胡乱擦著,脸上堆起討好的笑,“我、我这就给你做饭去……”
“做饭?”李老汉几步衝过来,指著李德强的鼻子,唾沫星子喷了他一脸,“我等你做饭都饿死了!而且你这不是忙著给外人当奴才呢?”
他的目光剐过马春兰和李雪梅,最后钉在儿子身上。
“长本事了啊李德强?不伺候你亲爹,跑这儿来刷碗?怎么,嫌我这个爹老了,不中用了,赶紧巴结新主子是吧?”
这话说得极难听,字字诛心。
李德强的脸瞬间煞白,嘴唇哆嗦著:“爹,不是……我没……”
“没什么没!”李老汉走过来,直接把桌子上还没洗刷的碗狠狠摔在地上。
粗瓷碗四分五裂,碎片崩得到处都是。
“我看你是忘了自己姓什么了!”李老汉的嗓门越来越高,“这个家里,谁才是你爹?谁供你吃穿?谁给你房子住?啊?!”
李德强低著头,脖子几乎要缩进肩膀里。
他像个做错事的孩子,双手无措地绞在一起,脚在地上蹭来蹭去。
“爹,我错了。我就是看她们碗多,顺手……”
“碗多?两个人能有多少碗?”李老汉冷笑,“况且,你能顺手帮外人干活,不能顺手伺候亲爹?李德强,你当我老糊涂了是不是?你是不是觉得,你闺女出息了,能挣钱了,將来能带你过好日子了,所以赶紧来巴结?”
这话一出,屋里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
李雪梅攥紧了手里的书包带,指节发白。
马春兰从炕边站起来,眼神也格外冰冷。
有的事情,心里猜测是一回事,说出来又是另外一回事。
尤其是当这个猜测要被验证的时候。
李德强猛地抬头,想辩解什么,可对上父亲那双浑浊却锐利的眼睛,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怎么,我说错了?”李老汉往前逼近一步,几乎贴到儿子脸上,“你摸著良心说,要不是看雪梅这丫头有出息了,你能想起来过来帮忙?要不是看春兰那块地能卖钱了,你能偷偷摸摸去干活?还当我不知道呢?”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语气却更狠:“李德强,你才是这个家里最精明的。眼瞅著我这个爹老了,不中用了,又知道你闺女出息了,赶紧两头討好。既不想得罪我这个爹,又想在她们娘俩那儿落个好,打得一手好算盘啊!”
每一个字都如同鞭子,抽在李德强心上。
他想反驳,想说不是这样的,想说他也心疼妻女,也想弥补过去的亏欠。
可他说不出口。
因为父亲说的,有一部分是事实。
他確实是在看到女儿出息了之后,才开始想著弥补。
在此之前,在那些最艰难且最需要他的日子里,他选择了沉默,选择了逃避。
“爹……”李德强的声音在颤抖,“我、我也是没办法……春兰她手不方便,雪梅又要上学,地里的活儿……”
“地里的活儿关你屁事!”李老汉打断他,“分家的时候说得好好的,各过各的!她们的地她们自己种,你操哪门子心?怎么,现在看人家地种好了,能卖钱了,眼红了?想分一杯羹了?”
这话越说越难听,李德强的脸色已经难看得不能再难看了。
李老汉却不打算放过他。
他说李德强精明,那是因为他也不傻!
他太了解自己的儿子了,知道怎么戳对方最痛的地方。
“李德强,你少在这儿跟我装李雪梅的慈父。”李老汉嗤笑一声,“你要是真疼她们娘俩,真想当这个爹。当初天寒地冻的时候,你怎么不把好被子和好衣服让给她们?春兰手废了躺在炕上,你怎么不端茶倒水伺候著?雪梅发高烧差点死了,你怎么不去照顾著?”
他一连串的质问砸得李德强站都站不稳。
“现在人家日子好过点了,你倒想起来当好人了?不觉得太晚了吗?不觉得太假了吗?!”
最后这句话,李老汉几乎是吼出来的。他的脸涨得通红,脖子上的青筋暴起,眼睛里燃烧著愤怒和某种说不清的恐惧。
恐惧失去对这个家的掌控,恐惧儿子真的脱离他的掌控。
屋里死一般的寂静。
灶膛里的余烬彻底熄灭了,只剩下一堆灰白的灰。
窗外的天色暗了下来,暮色透过院墙渗进来,给院子里的一切都蒙上一层灰暗的色调。
李德强站在那里,如同一尊泥塑,一动不动。
父亲的话將他那点可怜的弥补之心剖开,露出里面丑陋的真相。
是啊,如果真想当好丈夫、好父亲,为什么不在最需要的时候站出来?
为什么要等到现在,等到她们已经不需要或者说不那么需要的时候,才想起要弥补?
因为害怕?因为懦弱?还是因为……算计?
李德强自己都不知道答案。
他只知道,父亲说的每一句话,都让他找不到反驳的余地。
“说话啊!”李老汉又吼了一声,“哑巴了?”
马春兰走过来,弯腰收拾地上的碎碗片。
她的动作很慢,很平静,仿佛刚才那场激烈的爭吵与她无关。
“春兰……”李德强想说什么。
马春兰没理他,继续扫地。
扫帚划过地面的声音在寂静的院子里格外清晰。
李雪梅站在那里,看著父亲。
父亲干活时那认真专注的样子和吃饭时那小心翼翼的神情,以及洗碗时那笨拙却努力的姿態……那些画面都还在她脑海里。
可此刻,这些画面被眼前李德强无言以对的身影覆盖了。
她忽然想起自己之前问父亲的那个问题……
如果她没有好成绩,如果不能给家里挣钱,或者没弄成那个合作医疗,李德强还会帮她和马春兰说话吗?”
父亲当时回答时的犹豫,此刻有了最残忍的註解。
李老汉看著儿子这副窝囊样,心里的火气更盛。
“李德强,你老实跟我说,你是不是盼著我死?啊?是不是觉得我这个老不死的碍事,耽误你巴结你闺女,耽误你过好日子?”
李德强猛地摇头:“爹,我没有……”
“没有?”李老汉冷笑,“那我告诉你!只要我还活著一天,这个家就我说了算!你想靠著你闺女过好日子?行啊,那也得等我死了!现在,你要还想要这老宅,要家里那点积蓄,就给我认清楚谁是爹!”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別到时候两头都不得好,鸡飞蛋打。”
最后这四个字,他说得很慢,很重,像判决。
李德强浑身一颤。
他抬起头,看向父亲。
李老汉的脸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格外狰狞,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没有半点温情,只有赤裸裸的威胁和掌控。
他又看向马春兰。马春兰已经扫完地,正站在灶台边,用抹布擦著台面。
她的背影挺直,没有回头。
最后,他看向李雪梅。
女儿站在那里,眼神平静地看著他。
那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失望……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平静,平静得让他心慌。
李德强知道,他必须做出选择。
是冒著失去一切的风险站在马春兰和李雪梅这边?还是回到原来的位置,继续做那个窝囊的儿子?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院子静得能听见每个人的呼吸声。
终於,李德强低下了头。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地解下围裙,叠好,放在灶台上。
然后他转过身,看了一眼李老汉,一步一步走向里屋。
走到门口时,他顿了顿,似乎想回头看一眼。
但最终,他还是没有回头。
门帘落下,隔开了两个世界。
外屋里,只剩下马春兰和李雪梅母女俩。
马春兰继续擦著灶台,擦得很用力,仿佛要把什么脏东西擦掉。
李雪梅站在那里,看著父亲消失的方向,很久很久。
“妈。”她终於开口,声音有些哑。
“嗯。”马春兰应了一声,没有停下手里的动作。
“剩下的碗我来洗吧,洗完之后我也准备回学校了。”
“好。路上小心。”
简单的对话,再没有多余的话。
李雪梅低头洗著碗,她听见院门又开了,是李德强出去了,李雪梅没吭声,马春兰已经进外屋了。
等碗洗好,李雪梅拿著包往外走,去赶晚班车。
快到村口时,她撞见了李德强。
李德强手里拎著个酒瓶子,显然是刚从小卖部回来,李老汉爱喝酒,经常打发他去买。
看见女儿,他脚步一顿,想躲,但已经来不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