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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愿我们都不后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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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与时代共腾飞 作者:佚名
    第72章 愿我们都不后悔
    父女俩隔著十几米的距离,对视著。
    最后还是李雪梅走过去,在他面前停下。
    “爸。”她叫了一声。
    “哎……”李德强应著,声音很轻,“回、回学校啊?”
    “嗯。”李雪梅看著他手里的酒瓶子,“给爷爷买的?”
    “是……你爷爱喝这个。”李德强把酒瓶子往身后藏了藏,像是觉得这东西丟人。
    两人又沉默了。
    过了一会儿,李雪梅看著父亲,忽然问:“爸,以后你还会去地里帮忙吗?”
    这个问题问得很直接,就像李老汉刚才那样。
    “我……”李德强张了张嘴,却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李雪梅等了很久。
    最终,李德强摇了摇头。
    很轻的一个动作,轻得几乎看不出来。但李雪梅看见了。
    意料之中的答案,李雪梅笑了。
    她看著李德强,看著这个给了她生命却从未真正庇护过她的男人。
    他站在那里,依旧佝僂著背,低著头,手里拎著给李老汉的酒,像个卑微的奴僕。
    “爸。”李雪梅开口,声音很平静,“你记住今天的选择。以后,不要后悔。”
    说完,她继续往前走,与李德强擦肩而过。
    李德强站在原地,看著女儿的背影渐渐远去,消失在村路的尽头。
    他张了张嘴,无意识伸出手去。
    “雪梅……”李德强的声音很低,只有他自己听得见。
    手里的酒瓶子很沉,沉得他几乎拿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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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李雪梅刚出生的时候。
    那时马春兰在土炕上生下孩子,差点没挺过来。
    接生婆抱著那个瘦瘦小小的女婴出来时,李老汉看都没看一眼,直接“呸”了一口。
    “赔钱货。”李老汉说。
    他当时站在一边,想说点什么,可看到父亲那张阴沉的脸,所有的话都咽了回去。
    他接过那个孩子,抱著她,心里没有任何喜悦,只有恐惧。
    恐惧父亲的责骂,恐惧这个孩子带来的负担。
    因为是女娃,所以她根本不在意孩子叫什么,马春兰倒是琢磨了半天,后来名字定下来,要上户口之前,马春兰问他:“叫雪梅行吗?”
    他说:“行,叫什么都行。”
    没有期待,没有祝福,甚至没有认真想过这个名字的含义。
    李德强闭上眼睛,眼泪顺著粗糙的脸颊流下来。
    是啊,他有什么资格后悔?
    从一开始,他就没有给过这个孩子任何期待。
    现在她长大了,出息了,他倒想起来要当爹了?
    太晚了。
    真的太晚了。
    李德强拎著酒瓶子,一步一步往回走。
    李雪梅回到学校,已经快熄灯的时候了。
    那天晚上,李雪梅翻来覆去睡不著觉。
    第二天中午,苏晓雯看她状態不好,没有让她帮忙打饭,而是跟著李雪梅一起去排队。
    李雪梅要了一份白菜燉豆腐,两个馒头,找了张空桌子坐下。
    食堂很嘈杂,学生们三五成群地坐在一起,边吃边聊。
    李雪梅安静地吃著饭,白菜燉豆腐很清淡,没什么油水,但热乎乎的,暖胃。
    她吃得很慢,一口馒头,一口菜,细嚼慢咽。
    脑子里空空的,什么也没想。
    吃完饭后,她没有像往常那样去看书,反而是约著苏晓雯去操场上散步。
    学校的操场上,有几个男生在打篮球,奔跑的样子满是青春的气息。
    跳跃,投篮,球进框时响起一阵欢呼。
    一切都那么正常,那么平静。
    可她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那个一直悬在心里並隱隱期待著的问题,终於有了答案。
    从昨天开始,她以为自己会哭,可没有。
    眼睛乾乾的,心里也乾乾的,如同一片被晒焦了的土地,寸草不生。
    苏晓雯凑过来,小声说:“雪梅,你竞赛成绩是不是快出来了?”
    苏晓雯察觉到了李雪梅的不对劲儿,猜来猜去,也只能猜测跟成绩有关。
    “可能吧。”李雪梅嘆了口气。
    “你不紧张?”
    “紧张也没用。”李雪梅说,“该是什么就是什么。”
    这话她说得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
    苏晓雯看了她一会儿,觉得她今天有点不对劲,但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劲。
    只是从刚才的对话中,她也看得出来,还真不是因为成绩。
    就在苏晓雯纠结该怎么问的时候,李雪梅突然开口。
    “晓雯。”
    “嗯?”苏晓雯转过头。
    “我问你个问题。”李雪梅看著天花板,“正常的父女关係……应该是什么样的?”
    这个问题问得很突然,苏晓雯愣了一下。
    “正常的父女关係?”她想了想,“我也说不好,但我跟我爸……就那样吧。”
    “就那样是哪样?”
    苏晓雯转过头,面朝李雪梅,挠了挠头。
    她觉得这个问题有些抽象,但还是思索著回答。
    “就比如……比如我这个名字?”
    “我名字就是我爸起的呢。”苏晓雯说,“我妈跟我说,我出生前,我爸想了很久,写了好多个名字。他们那代人,十个里有五个都叫建国卫国之类的,你看咱们物理老师不是也叫建国吗?”
    李雪梅点点头。
    “我爸说,名字是对孩子的期待,不能隨便起。”苏晓雯的声音里带著笑意,“他给我起名『晓雯』,『晓』是知道、明白的意思,『雯』是云彩、彩云。他说,希望我活得明白,活得精彩,像早霞一样灿烂。”
    晓雯。
    通晓、云彩。
    李雪梅在心里默默念著这个名字。很简单,却很美,饱含著一个父亲对女儿最质朴的祝福和期待。
    她想起自己的名字。
    雪梅。
    马春兰说,是希望她像冬天的梅花,再冷再硬的世道,也能开出花来。
    这是母亲的期待。
    那父亲呢?父亲给过她什么期待?
    李雪梅忽然想起母亲曾经说过的话:“你爸的『天』,是你爷。他是李家的儿子,骨头是软的。”
    她还想起更早的时候,母亲说过:“你出生那天,你爷一看是个丫头,脸就拉下来了。你爸站在一边,屁都不敢放一个。”
    没有期待。
    从一开始就没有。
    李德强不是现在才不爱她,而是从一开始就没有期待过她的出生。
    在他眼里,她不是女儿,不是骨肉,只是一个负担,一个可能会惹怒父亲的麻烦。
    所以在她最需要的时候,他选择沉默。
    在她快死的时候,他选择逃避。
    在她终於靠自己站起来的时候,他才想起要弥补。
    因为这个时候,她不再是负担,而是可能带来好处的“出息”。
    李雪梅闭上眼睛。
    心里那片乾涸的土地,终於裂开了一道缝。
    不是疼痛,而是一种彻骨的凉,凉得她浑身发冷。
    “雪梅?”苏晓雯察觉到她的不对劲,“你怎么了?”
    “没事。”李雪梅睁开眼睛,声音平静,“就是有点累,再给我讲讲你跟你苏叔叔的事情吧。”
    苏晓雯点了点头,声音里带上了暖意:“我爸是管技术的,他这人吧,工作上雷厉风行,回家话却不多,但心思细得很。我小时候,电话刚开始多起来那会儿,局里经常有技术攻关,他加班是常事。可不管多晚回来,只要我没睡,他总要到我床边坐一会儿,摸摸我的头,问一句『雯雯今天学什么了?』”
    “他特別看重我的学习,但不是那种逼著考第一的看重。”苏晓雯回忆著,“他说,他这辈子赶上了通信技术大发展的好时候,从手摇电话到程控交换,眼看著世界因为『联接』变了个样。所以他总跟我说:『雯雯,时代变得快,你现在学的东西,將来不一定直接能用上,但学习的能力和思考的方法,是走到哪儿都丟不了的本钱。』”
    李雪梅静静地听著,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衣角。
    衣角粗糙的布料摩擦著掌心,带来细微的刺痛。
    一个邮电局的局长,关心的不是女儿能不能拿高分,让他说出去有面子,而是学习的能力和思考的方法。
    她想起自己,所有的努力都指向一个最现实的目標:考出去,改变命运。
    至於方法和能力,那是奢侈的思考,是有学可上之后才有余力顾及的东西。
    “我上初中迷上了集邮,开始只是觉得花花绿绿的邮票好看。”苏晓雯继续道,“我爸知道后,没说我不务正业。他把自己珍藏的几本邮册搬出来,给我讲祖国山河、歷史人物背后的知识,告诉我方寸之间能见天地。他还帮我留意稀罕的邮票,出差回来,常给我带几张外地的新票。他说兴趣是最好的老师,能坚持一个健康的爱好,本身就是在锻炼专注和恆心。”
    李雪梅想了想,她的父亲李德强,大概连一张完整的邮票都没仔细看过,他的世界里只有土地、庄稼和父亲的脸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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