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殊途合槎渡厄海 劫火燃霄指乡关(2)
謁金门:伐仙 作者:佚名
第三章 殊途合槎渡厄海 劫火燃霄指乡关(2)
刘瑞辗转多日,层层打点,终於用五十枚瑟拉撬开了监狱管事的嘴。那天夜里,他被默许在昏暗潮湿的牢房角落,见到了那个被单独关押的汉子。
那人虽身陷囹圄,遍体伤痕,血污早已乾结在衣襟上,却依旧站得笔直,仿佛连铁链都无法压弯他的脊樑。一双眼睛在阴影里亮得骇人,冷静而警惕。他自称周弗,说自己並非寻常海商,而是宝月城的一名军官,身上还流著王室旁支的血。
这一句话出口,刘瑞只觉心口一震。事后秦章听闻,更是倒吸了一口凉气。
宝月城——这个名字,便是在南塔也如雷贯耳。
那是海洲三十二国中最富庶的城邦之一,以香料和奢华货物闻名远近。
南塔紫霞阁中价比黄金的“海韵香”,其源头,正是宝月。
虽说两地相隔两万余里,但海贸不绝,海洲的精巧器物、异域香料,多半经由宝月商人之手,源源不断流入大齐。
谁能想到,在这等绝域荒僻之地,竟会撞见一位宝月王族出身的军官?
可总督的怒火,早已无处宣泄。
为了泄愤,他亲自下令:周弗“日夜不得见光,每日仅以盐渍污水吊命”。
於是,这位骄傲的王族军官,被拖入地底最深处的石穴。
终日黑暗无光,每天只分得一碗混著泥沙的咸水。
那不是要他死,而是要慢慢熬煎他的意志,將他一点点磨成一滩失去人形的烂泥。
至於另外二十名被俘的海洲水手,则命运更为直白——刺面、烙印,当眾发卖为奴。
王云水原本打算筹钱將他们买下,好歹彼此有个照应。
却不料风声走漏,总督很快派心腹上门,威胁道:“下贱的奴僕,做好你们的修船匠便是,莫要多管閒事。若再伸手,尔等窃居此地之事,怕是得重新掂量了。”
话说到这一步,王云水也只能咬牙隱忍。
最终,那批海洲奴隶被一家与总督关係密切的大船厂买走,日日从事最危险、最繁重的修船与搬运苦役。
王云水几经周折,花了远超市价的一大笔金洛斯塔,才以“僱佣临时帮工”的名义,辗转將其中数人“借”到自己的工坊干活。
名义上是生意往来,实则既为打探消息,也是希望这些人活下来。
借著反覆贿赂狱卒,王云水得以数次隱秘接触周弗。
他谎称自己是大齐商船遇难后漂流至此的倖存者,只求换取些同为落难海客的信任。
在断断续续的交谈中,又从那些海洲水手口中拼凑线索,一个此前从未被大齐所知的海上版图,渐渐浮出水面。
为何流云海对大齐而言几近传说,而在海洲人眼中却並不陌生?
原来,早在百年前,海洲沿岸势力二十八国,便已暗中结盟,联手封锁了通往外海的关键航道与星图知识。
他们垄断了这条利润惊人、同样危机四伏的航路,將大齐、沙洲、秦洲等北方势力牢牢挡在门外,独享与包括摩月陀在內乃至更远群岛的贸易巨利。
而海洲內部,也远非铁板一块。
以富庶的宝月城为核心,联合周边数个以航海见长的小国,逐渐形成了一个新的鬆散却强势的联盟。
他们过去五十年一直是摩月陀最重要的贸易伙伴之一,市面上流通的“海韵香”,多半经由他们之手输入。
颇为讽刺的是,那最顶级的“海韵水”配方与提炼技艺,反倒在长期使用、反覆钻研它的大齐工匠手中,被製作到了极致——这也正是王云水能在此地立足的原因之一。
二十年前,摩月陀王座易主,新王登基,一如夏洲人所说的改朝换代。
新王朝的刀,第一刀便斩向了海上来的客人——对所有海洲商船课以重税,这几乎是明抢。
沿海二十八国,血脉里流淌著咸水与冒险的精神,岂肯坐以待毙?
三国牵头,纠合盟友,在远离摩月陀主岛的北方,一座富庶的岛屿上,用木头、石头与野心,垒起了一座城。
当地人含糊的音节里,它被唤作“列武卡”,海洲的汉子们则乾脆叫它——列武城。
这里成了海洲人新的脐带,连接著更南方与东方那些未被重税浸染的丰饶群岛。货物流转,金银叮噹,仿佛一条全新的命脉正在搏动。
可摩月陀的拉者,那双盯著海图的眼,从未真正闭上过。
他岂是忍气吞声之人?
一支掛著摩月陀王旗却干著黑活计的舰队悄然成型,他们不事生產,专事劫掠。碧波之上,持续了近十年的血腥拉锯就此展开。
对海洲诸国而言,这是一场无比煎熬的远征。
几万余里的航路,是颶风的走廊、瘟疫的温床、深海的坟场。
战舰劈波斩浪而来,往往未遇敌手,先折损三成於天威与病魔。
咬紧牙关,二十多万被各国或流放、或驱逐、或走投无路的汉子,被陆续填进了列武城这个巨大的熔炉。
熔炉炼出的並非对故土的忠诚,而是炽烈的怨恨与崭新的野心。
这些“弃民”很快发现,与眼前的摩月陀国王做交易,远比给遥望故乡当棋子更为实在。
一纸密约,反戈一击,海洲通往宝库的航线,被自己人亲手扼断。
周弗的舅舅,这条船队的首领。
他获得了宝月王室的支持,决心彻底绕开这里,直插向更南方向传说中的海域,为母国探寻一条全新的生路。
去时二十三艘鶻首船,帆檣猎猎,劈开万里碧波,载著的是孤注一掷的雄心。
归来时,船影零落,每一道帆索上都仿佛浸透了疲惫与伤痕。
三艘永沉於南方的无名狂涛,还有两艘则失散在、或毁於与摩月陀那些被称作“海狼”的船只无休无止的、鬼魅般的缠斗撕咬中。
“我们殿后。”昏暗牢房里,周弗眼中却闪过一丝近乎狂野的光亮,“知道么?干我们这行,本就是九死一生的买卖。二十三艘船,只要有一艘能带著满舱的回到宝月城……便是百倍的利!这趟,早他娘的回本了,剩下的都是赚头!我舅舅这次至少能让十艘船回到宝月!”
他仿佛又回到了那场惨烈而华丽的末路海战。
“摩月陀的船小,船头包铁,但是结实,快得像水蚊子,他们总是想撞沉我们的舵。但他们可不是我们的对手,可惜……”周弗冷笑一声,“他们从列武城的叛徒那儿,买来了和我们一样的东西。”
“炮。”他吐出这个字眼。
这个东西,大齐十几年前也从海洲人手中高价买到了,南塔就有。
那不再是弩机弓矢的较量。
发射时,炮身猛地向后一座,震得整条船都仿佛要散架。
炮口喷出的火光短促而浑浊,浓厚的白烟像受伤的巨蟒,翻卷著、纠缠著炸裂开来。
射出去大多是不规则的石弹,或是填塞在里面的碎石铁渣。
拳头大的石头裹著硫磺药赋予的野蛮力量,画著不甚精准的弧线砸过去;更可怕的是那一蓬骤然爆开的霰子雨——碎铁、石粒、乃至尖锐的贝壳,覆盖数十步,嘶啸著撕开空气。
坚固的船板?
在这样原始而蛮横的力量前,像被巨人用钝斧狠狠劈中,木刺炸裂,豁开参差不齐的恐怖裂口。
甲板上的人,擦著边便是筋断骨折,若是正中,顷刻间便化作一团模糊的血肉。
海面上,巨响一声接著一声,沉闷如地动。木屑、碎裂的帆、惨叫、猩红的海水……一切都被搅成一锅沸腾的、骯脏的粥。
但是海洲人的装备更精炼,所以这次总督的损失太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