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选择(下)
晋末强梁 作者:佚名
第二十九章 选择(下)
傅笙心中疑惑,面上不显,很沉稳地道:“遵命。”
他拨马与韦华並轡而行。
韦华的隨从们颇有眼力,略勒马与两人隔开了距离。赵狗儿愣了愣,带著同伴跟进队列里。
蹄声得得作响,在城门洞里迴荡。
韦华与傅笙进了城,沿南北贯通的道路徐行。
歷经多年乱世摧残,中原地带的名城大镇普遍遭遇破坏,已经没几座能保持完好状態了。哪怕几朝旧都,到如今也户不盈百,墙宇颓毁,蒿棘成林。
现在还能正常使用的,多半都是类似仓垣的城池。城池距离原有的区域中心不远,原本是某座大城外围具备专门功能的堡垒,交通条件很好,而城池本身小而坚固,足堪御敌。
仓垣城分为南北两部分,北面是汉晋之交修筑的老城,周回三四里。城门处有额外增筑的月墙,城头的各种防御措施也齐备。厚实的城墙內,有高耸坊墙分割出诸多府邸,刺史府就坐落其间。
韦华带著傅笙,沿著刺史府的外墙绕行。不多时,就到了两天前曾有恶战的广场。
董神虎及其党羽的尸体,这会儿已被收拾掉了,只在广场中央留下了乾涸的黑色血跡。而广场四周,反倒血跡殷然,有寒风都吹不散的腥气,某几个角落里,还堆放著断肢残臂和身首分离的尸体。
有几名部曲模样的人,这会儿正拖著一具尸体从路边巷道里出来。尸体还有热气,从背心处极深的伤口往外淌著血,血淋淋流了一路。
几个部曲看见韦华和傅笙,露出有点尷尬的神色。有人想拜伏行礼,有人想说话,最后几人把尸体一扔,转身跑了。
见傅笙注目巷道方向,韦华道:“这两天,仓垣城里陆续还在死人。死者里,有的是董神虎同党,有的是被指认为董神虎同党,有的只是城里无辜百姓。很多人死便死了,没人给我解释。反正人死在刺史府的门口,便默认是我同意。”
傅笙默然。
韦华拢了拢袍服,继续道:“那日你对我说,莫爭蜗角之利,我觉得很有道理。奈何这城里,绝大多数人听不进这个道理。因为乱世滔滔,无人能预料,所以他们习惯了,也认定了必须追逐触手可及的东西,为此不惜流血。我虽竭力压制,效果不彰,怕还得乱上三五日……不止他们,仓垣以外的许多地方,也受到了这场动盪的影响。”
“比如封丘?”
“正是。”
马匹被尸体的臭气刺激,打了个响鼻。韦华伸手抚摸著马匹颈部,有些黯然。
“封丘守將高保念,与我京兆韦氏有三代人的交情。家父在苻秦担任青州刺史的时候,就招募封丘高氏子弟为兵。后来天王率九十七万大军南下,號称投鞭断流,儼然有混一天下的气概……”
韦华忽然不说话了。
过了好一会儿,两人渐渐绕过了刺史府,开始往城南去。
“当时我以黄门侍郎的身份隨军,曾奉天王旨意,持节前往襄阳督战。而家父则带领偏师,负责收復襄阳西侧的魏兴郡。不瞒你说,那时我们都以为,大势已成,天下已定,这上百年流血漂櫓的乱世就要到头了……”
韦华忽然醒觉自己跑了题。
他挥挥手,像是要把什么东西从脑海里赶走:“攻拔魏兴郡时,便有高氏子弟立功。后来秦军败绩,我代表父亲出面,收拢了流民万余家在沔南自保。高保念就在那时成为我一手拔擢的亲近下属,渐渐崭露头角。多年后我出任兗州刺史,再度招揽高保念至麾下效力。他为封丘守將,我除了允他扩充部曲私兵以外,额外增给精兵,倚为柱石。便是再最艰难的时候,我也去信要求他,只需稳固北方边境,不必为仓垣的琐事分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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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到这里,韦华自嘲地笑了两声:“但今天早晨,他遣使者来仓垣,声称激愤於堂兄战死,认定仓垣城里必有奸佞之辈,遂率精兵三千南下……估算时间,大概明日午后就能抵达仓垣。仓垣虚弱之时,鲜卑人没动,本该抵御鲜卑人的主將却动了。小傅,我本来觉得他很可笑。后来想想,我自己面对著蜗角之利,不也一时失了方寸?这样想,我又觉得他不可笑。”
可笑不可笑,尚在其次,只消不是拓跋鲜卑的大军来临便好。韦华对仓垣城里各部的掌控速度慢了些,可到明日午后,三千人来袭还是能应付得。
傅笙鬆了口气,又有点好奇:“高保念想要什么?”
“不重要。”
韦华摇了摇头:“今天早晨我听说他率部南下,本来惊怒交加,这才轻骑出城,打算在半道拦截,与他解说道理……但不重要了。我既决定转回仓垣,就代表他已经不重要了。”
傅笙略作思忖,拱手道:“叔父,若有用得著我的地方,但请直言。”
韦华不答,继续策马向前,转眼就到了城南。
城南与城北不同,整片都是韦华来到仓垣后招募流亡,一点点修筑出来的新城。因为修筑的过程中多有因陋就简的地方,所以大量建筑都显得破败,透著一股临时凑合的模样。
韦华在这里威望甚高,见他来到,许多百姓隔著老远就跪拜行礼。
傅笙还见到,一些空置的院子里聚集了大批百姓,便是这日逃进城池,躲避外间火併的那些人。四周见不到兵士,只有几个吏员模样的人正在人群中指挥著,用几个大锅煮著热汤和粥分发。显然韦华早有命令,让他们收容、賑济流民。
韦华从他们中间穿行而过,有时点头向某人示意,有时向某个方向摆摆手。
在许多人的千恩万谢声里,他渐渐接近仓垣城的南门。
他稍稍催马,慢吞吞地说:“我半辈子辗转,没什么建树。其实,本也没想过要有建树。当年大秦在淝水战败,我在乱军中收拢百姓,只是想让他们日子好过些。可后来,我先投晋室,又投姚秦,一人已仕三朝;身边的百姓聚而散,散而聚,好像过的愈来愈差。有时候我不明白,当年的选择究竟是对是错。”
傅笙不知道韦华想说什么。
无论是对於来到此世数月的穿越者,还是对於二十出头的年轻武人来说,韦华说的那些陈年旧事都太古老了。傅笙面上平静,实则很难有耐心陪著这老儿玩样,慢慢揣测他字里行间潜藏的意思。
何况这两天他本就事务繁忙,来了仓垣一趟,要操心的事情更多了。
他的脑子里,有时候盘算该怎么应付即將到来的封丘守军,有时候盘算自家部曲的训练和后继粮秣物资来源,有时候盘算仓垣城里新起的几家豪族大致实力如何。他还好几次想到,晋军究竟北上到了哪里?似乎韦华对此毫不担心?
所以这时候他有些走神,只是下意识地跟著韦华行进。
愈往南,建筑便愈是零散低矮。当年韦华增筑仓垣南城的时候,计划挺宏大,可聚拢来的百姓规模终究不如预想,所以到了现在,城防上头只依靠北城,南城外围的城墙都没修完整,很多地方用內外两重木製柵墙凑数,连巡哨的士卒都没有。
南城门倒是完工了,可几乎没有包砖,完全是版筑而成。城门外还有个逢初一十五开启的草市。
因为南门比北门要矮些,门洞显得格外深邃狭长。策马立在城门洞里,傅笙的脑袋几乎碰到顶,他的视野被有些破损的走马板阻挡了大半,耳朵里灌满了北风穿过时,发出的呜呜啸叫。
將至门洞另一端的时候,他听到韦华在感慨。
“这辈子的那么多选择都错了,这一次究竟是对是错,谁知道呢?好在这一回以后,我便不用再选了……倒是小傅你……似你这般胸怀大志之人,对这次的选择会不会满意?”
什么选择?
选择什么?
傅笙觉得自己好像跳过了几句话,愈发不明白韦华的意思。
他轻声笑了笑,待要敷衍两句,心中警兆忽现。
那是强烈到极点的,比此前任何一次沙场遇敌都更可怕的警兆!
傅笙只觉得,自己脖颈的寒毛都根根竖了起来!
他猛然探臂,抓住了韦华的肩膀,將他向后一带,旋即右手按上刀柄。可就在这瞬间,胯下的战马恰好步出门洞。外界的天光洒落,傅笙眼前透著白茫茫一片,有点看不清东西。
他完全是凭著本能,瞬间侧翻,下马,后退。还没忘了把韦华拽得腾空而起,再护到身后。
本来应该退更多些的,但傅笙腿上伤势影响甚重,只退了半步,便觉小腿剧痛。
好在这半步,便使傅笙重新退回了门洞的阴暗处。而眼前精光一闪,是他拔出环首刀在身前划了半圈,闪耀锋芒。此时若有人袭击,无论是刀枪还是箭矢,都必定会被傅笙舞刀所阻。
“自己人!別动手!”
“倒是好身手!这是何人?”
傅笙听到有人急喊,又有人讚嘆询问。
他用力闭眼再睁眼,两眼习惯了光亮,便看到城门外,有人陆陆续续从两侧的柵栏和草市的棚铺后头聚拢来。
起初是十数人,然后是数十人,再然后更多。
人群把傅笙的视线都堵住了。
这些人普遍三四十岁,满面风霜,穿著很普通的衣服,背著捲起的毯子、铺盖、粮袋、水囊等物,几乎每个人的腿脚上都遍布斑斑泥点,显然经歷了辛苦跋涉。
光看这些,几乎会让人误以为,这是一群奔走州郡的商贩,或是长途迁徙的流民队伍,还是过得不那么如意,生活很辛苦的那种。
但他们握持武器,逐渐聚拢的姿態,又像是会移动的森林那样,隱有不可撼动之感。
傅笙毫不怀疑,他们中的任何一人,都有趟过尸山血海的经歷。其中许多人都是能和傅笙相提並论的狠角色。而他们聚拢时,还自然而然地彼此掩护,於是给傅笙带来的威胁就十倍的提升了。
这些是什么人?大几百人,就这么悄无声息地摸到城门,当值守军都没反应的吗!
被傅笙藏在后头的韦华咳嗽著,拍了拍傅笙的后背。
傅笙全神贯注向前,没理会。
隨即他看到了一个熟人。
在傅笙抵达仓垣的第一时间,有个军吏出面接待,並代表韦华与他密谋。
傅笙之所以会相信他,是因为赵怀朔告诉傅笙,这军吏的真实身份乃是韦华之子,被认为还隱居在长安南山的韦玄韦祖思。
这等有传承的大家族,经常会在官场明面上摆一些人物,又保留一些人物作隱逸姿態,实则为家族奔走联络。韦玄便是京兆韦氏在这一代里有名的隱士。
当日傅笙便参予韦华的计划,除掉了董神虎。而在那天以后韦玄却不见踪影,甚至谁都没提起过他。
这会儿,韦玄却从人群里钻了出来。
他指了指傅笙,向身旁之人微笑介绍:“沈將军,这是傅笙傅郎君,是家父的亲近子侄、我的同辈兄弟。闻听王师將至,他特意带领部曲前来助战。在我兄弟身后的嘛……嗯,便是家父韦刺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