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北府(上)
晋末强梁 作者:佚名
第三十章 北府(上)
什么军队会被韦玄称为“王师”?
只能是晋军!只能是晋室刘太尉所领的,那支战无不胜的军队!
这才是韦华真正的底牌。
这才是韦华明知鲜卑人的威胁近在咫尺,而却敢於派遣军队主动进攻的原因。
这才是仓垣城里武人对抗难以平息,韦华却稳坐钓鱼台的原因。
当世最具名望的军队,无数次以上胜多、所向无敌的军队就这么直抵城下,韦华还有什么好担心的呢?
莫说韦华了,傅笙也瞬间鬆弛了下来,好像压在胸口的大石头被忽然搬走,整个人都鬆快了。
自来此世,傅笙一直极度紧张。在斧鉞加身的惨烈战斗里,他前世所拥有的眼界和见识是毫无作用的。他只能以一个战士的身份,挣扎於你死我活的间隙。前后歷战未曾失败,部下们都以为傅郎君善战,他自己才知道有多么侥倖。
一场场胜利也没有带给傅笙多少喜悦,只有更大的压力。
因为后世的见识不断提醒他,手中这点微弱的力量,在滔滔乱局中屁也不是,只能算一叶隨时会倾覆的扁舟。而他这个掌舵之人,其实是在层叠巨浪里搏命的赌徒。成功的次数愈多,他需要为之负责的人愈多,他便愈是顾虑得失,不敢继续决断。
所以傅笙在协助韦华控制仓垣之后,並不敢把自己与仓垣绑定。他招募了不少精兵强將,心里想的,则是若有不谐,轻骑快马抽身就走。
好在韦华还是靠谱啊。
晋军,不,晋军中最为精锐的一部,这就来了。
傅笙能清晰感受到眼前这些士卒的厉害。他们中的任何一人都是罕见的勇士。
他们是北府军!
自永嘉以后,五胡肆虐,中原板荡,无数汉儿豪杰避祸南迁,又在南下的过程中集结成大大小小的流民武装团体。
值得注意的是,早期的南迁汉儿大都以世家大族为核心,並且依赖世家大族的影响力深入南方,很快就將重心投入到了大规模的土地开拓。但隨著时间推移,中原地带的世家大族应走尽走,南迁汉儿的核心人物政治地位持续低下,不再拥有天然具备號召力的高门领袖,流民帅往往以雄武敢战为特徵。
他们又没赶上晋室南渡的那一波大开发,轮不到上桌吃好的,许多人不得不滯留在江淮之间晋室侨置的徐、青、兗三州。
晋室权臣郗鉴便驻扎京口,引流民为兵,进而以这支兵力向北抵御胡族,向南压制三吴,维持了晋室的稳定。
此后数十年里,晋室明面上以皇族与士族並立,形成双方的平衡。实则在皇族与士族之外,又存在武人这一项。皇族与士族谁能掌握武人,谁就能掌控朝政。
在这场竞爭中,士族自然是优势的一方。这种优势,在谢氏执政时达到顶峰。名臣谢安以侄子谢玄为建武將军、兗州刺史,大举拔擢流民中的驍勇善战之士,授以精良的武器,加以严格训练,组建了赫赫有名的北府军。
这支军队隨即在淝水之战中一举击败苻秦数十万人马,並乘胜追击,横扫中原,其主將刘牢之一度河北兵临鄴城。
苻秦在中原的统治由此崩溃,北府军退回江淮以后,中原陷入了三十多年的动盪。
而在三十多年里,北府军的事跡依然不断地传到中原。
谢氏的权力衰退之后,北府军的指挥权辗转多人。第一代的北府名將如刘牢之、孙无终、何谦、刘轨等人虽御武戡乱,所向无前,却陆陆续续捲入政斗,身死族灭。不止將领,最初的一批北府士卒到这时也上了年纪。他们拖家带口,不再桀驁难治。於是整支军队被拆分、被剪除,眼看即將与晋室一样走向消亡。
那时傅笙是个孩童,正被主家日趋严苛的军事训练折磨到昏天黑地。
他隱约记得,那些事传到中原后,传授自己武艺的几个老卒有些感慨,又有些沮丧,都说持刀柄子的,终究斗不过耍嘴皮子的、拿印把子的。
但谁也没想到,有关北府军的风声消失了两年,又猛烈十倍百倍的吹了回来!
什么?刘裕联络北府旧人,举义旗起兵,以百名勇士夺取京口?
什么?刘裕率千人渡江,先斩桓玄部下猛將吴甫之,又破皇甫敷所部数千,再杀散桓氏本部精锐两万余,进驻石头城?
什么?刘裕西征桓氏,一举扫荡荆州,迎回皇帝,重新安定了大晋?
北府军的强悍,已经成了传说。可在刘裕的统帅之下,北府军不仅是传说,简直要成为神话了!
傅笙记得,当时莫说是家中教习,就连家主本人也目愣口呆,连声质疑说,是不是因为南北隔绝太久,传来的消息经过太多修饰,已经失去了真实。
没过多久,晋军北伐盘踞山东的燕国。
燕国乃慕容氏的余脉,號称拥有步兵三十七万,战车一万七千乘,骑兵五万三千,人马连山,旌旗遍野。那是足以和姚秦相提並论的大国、强国。
可刘裕亲领精兵北上,一战就击破燕国的主力,隨即覆灭燕国,將燕国的皇帝抓去了建康,在街市上斩首。
这一来,中原人心震动,都知道了北府军尚在,还拥有了比以前更为厉害的统帅。
毫无疑问,眼前这些老卒,就是刘裕部下的北府兵。
在这等天寒地冻的时候,一支军队潜藏声息长途行军,有多难?
这是对整支军队耐力、意志和纪律性的严苛考验!
傅笙此前带队从滑台返回的时候,天还没那么冷,还没有下雪。如果再来一遍的话,按这两天的天气,他毫不怀疑会至少有一半的同伴累死、冻死在路上。这种环境本身,就是对人的摧残,与追兵的战斗也会因此艰难好几倍。
而眼前这些士卒……
傅笙看得出,他们的脸被扑面而来的寒风吹得又红又干,很多人的皮肤都皸裂了。他们身上覆盖著雪。赶路时身体冒出的热气,把底层的雪融化;雪再结成冰,在他们的头上,肩上变成不断碎裂的冰壳子。
但傅笙感觉不到这些將士们对此有什么情绪。那並非麻木,而是不在乎。
好像他们每个人都经歷过太多太多的艰难时刻了,眼前这场,不过是一次冬日的游园玩耍,过程的艰苦只会使收穫更加令人愉快。
傅笙自己也算历经艰险了,但他非常明白,自己所经歷的那些,与这些將士们相比,仿佛九牛一毛。
无数次胜利在他们身上堆叠起了强烈信念;而为了胜利所闯过的无数艰难险阻重塑了、锻打了他们每一个人。
可以说,这些將士们已经处在了这个时代武人所能达到的顶点。
韦华適才说,不知这一次的选择是对是错。
这有什么可怀疑的,这选择怎么可能错呢?
无论以亲歷者的身份看当前局势,还是以穿越者的背景谈史书上的记载,说一千,道一万,汉儿就应该和汉儿站在一起。能做人,哪有转去做狗的道理?
而且傅笙毫不怀疑,眼前这支军队能够用武力为千百万汉儿们洗血耻辱,夺回失去的东西!
傅笙浮想联翩,北府將士们已经迅速入城。
他们踏过起霜的地面,行动极其迅速,而目標极其明確,整个过程中,甚至都不需要军官指挥呼喝。所有人仿佛是一个整体,自然而然地知道该如何应对各种局势。
也有人停在傅笙身边,很直率地问他,粮仓在哪个方向,往武库又该怎么走,要去城东某个营垒,是走城外大路,还是穿行城內比较方便。
傅笙一一回答,又招了韦华的隨从们来,分派他们为晋军將士们带路。
有个隨从稍稍犹豫,跑去向韦华求个凭证。
韦华也不多言,直接从腰间解下刺史符印,扔在了他手里。
待到大队人马入城,傅笙又领著若干晋军士卒登上城台。
当士卒们在城台竖起大幅军旗,仓垣城里便生出鸡飞狗跳的喧嚷。
傅笙走下城台时,城门附近只留下数十名晋军將士,没有其他人了,就连韦玄也不知去了哪里。有个打扮与普通士卒无异的武人正在韦华身边,与之攀谈。听到傅笙脚踏台阶的声音,他仰头看看,隨即向傅笙微笑示意。
这人身量不高,相貌很普通,额头宽阔。看面容似乎三十岁上下,勉强算是年轻人。但他皮肤粗黑,暴露在外的额头和脖颈上,利刃留下的瘢痕印跡多到彼此重叠,又似乎是久经沧桑的老人。
“我是沈林子。”
这人乾脆利落地自我介绍。
建武將军沈林子在两年声名鹊起,堪称晋军屈指可数的名將。作为太尉刘裕的左膀右臂,他更是负责率军从彭城出发,直取石门要隘的晋军主將。傅笙久闻其名,立即行礼。
沈林子向前半步搀扶,打眼打量傅笙上下,隨即道:“听韦刺史说,傅郎君身上伤势不轻,需要休息。我看,他没说错。可我手头有桩任务,恐怕非你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