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4章 攀上高枝
计议已定,两支队伍便合为一处,声势更壮地向杭州城行去。
沈景明身为钦差,自然不能再像萧传瑛、林晏那般低调入城。
他早已派人快马先行,將钦差仪仗將至的消息通传给了杭州知府金临亨。
因此,当车驾行至离城十里的长亭处时,金临亨已率领杭州府大小官员、地方士绅,黑压压地跪了一片,恭迎钦差大驾。
“下官杭州知府金临亨,率闔城属官、士绅,恭迎钦差沈大人!大人一路辛苦!” 金临亨的声音在空旷的郊外格外响亮,带著十足的恭敬。
车驾缓缓停下。
沈景明並未立刻下车,先由护卫统领——此次奉命护驾的执金卫侦部千户安达上前接洽。
安达心里其实有些鬱闷,他好不容易躲过了去泉州给林淡护驾的差事,本以为能在京城躲躲清閒,谁知转头就被派来给沈景明护驾。
自从林淡“养病”,他这悠閒日子过惯了,真不太想接这种劳心劳力的活儿,奈何官大一级压死人,刘冕直接派了任务,他也只能硬著头皮上。
金临亨跪在地上,眼角的余光却瞥见钦差车队后面,还跟著另一副规制同样不凡、但装饰更为雅致的车驾,周围护卫的气息也截然不同。
他心中疑惑,待安达走近,连忙低声询问:“安大人,下官冒昧,不知后面那副车驾,是哪位贵人隨行?”
安达面无表情,公事公办地道:“那是开阳郡主的车驾。眾人见过郡主。”
金临亨心头一跳,开阳郡主?她怎么会和沈钦差一道来杭州?
虽满腹疑竇,但此刻不容多想,他赶紧又带著眾人转向后方车驾,再次跪拜:“下官等恭迎开阳郡主!郡主千岁!”
车帘並未掀开,只传出黛玉清淡平和的声音:“诸位免礼。本宫隨沈大人南下,有些私事,顺道罢了。不必多礼。”
这话说得含糊,更添神秘。金临亨不敢多问,连声道:“是,是。”
起身后,小心地引著钦差与郡主的车驾,浩浩荡荡地返回城內,安置在早已准备好的、最为宽敞整洁的官方驛馆之中。
驛馆內,沈景明甫一落座,甚至不等金临亨说些接风的客套恭维话,便已换上了一副冷峻严肃的钦差面孔。
“金知府,” 沈景明声音不高,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威压,“本官奉旨提调江南事务,督办要案。杭州乃东南重镇,事务繁杂。本官既至,有些话需问在前头。”
金临亨心头一凛,连忙躬身:“请大人示下。”
沈景明也不客气,语速快而清晰,如连珠炮般拋出一连串问题:“杭州境內卫所兵力几何?布防如何?近年可曾剿匪?成效怎样?去岁赋税徵收可足额?有无积欠?今春农桑如何?水利可有疏浚?刑狱可有积案?市舶司岁入多少?商税可有紕漏?”
他从军事到民政,从赋税到司法,几乎方方面面都点到了,问题犀利,直指要害。
金临亨虽有所准备,也被问得额头微微见汗,只能一边斟酌回答,一边暗自庆幸自己平日对这些表面功课还算做得足。
最后,沈景明话锋一转,落在了他最关心,却也最让金临亨摸不著头脑的地方:“杭州文风鼎盛,世家望族、书香门第眾多。本官离京前,陛下曾有口諭,欲为几位殿下留心江南淑女。你即刻著手,將杭州府境內,所有五品以上官员家、累世望族、清流名门之中,所有適龄、未曾订婚、品貌端正的未婚女子,其家世背景、父兄官职,详细造册,十日內呈交本官。务必详尽,不得遗漏,更不得虚报!”
金临亨听得一愣。查案就查案,怎么忽然扯到给皇子选妃了?还要如此详细的名单?
他偷偷抬眼,瞥了一眼安静坐在一旁、垂眸饮茶、仿佛事不关己的开阳郡主,心中疑云更重。郡主隨行……钦差索要闺秀名册……这两者之间,莫非有什么关联?
他口中却不敢迟疑,连忙应道:“下官遵命!定当竭尽全力,详细整理,按期呈报!”
沈景明似乎这才露出一丝疲態,揉了揉眉心,挥挥手:“本官一路劳顿,有些乏了。今日便到此,你先退下吧。记住,十日之期,不得延误。”
“是,下官告退,大人好生歇息。” 金临亨满肚子疑问和惊疑,却只能恭恭敬敬地退出了驛馆。
回到府衙,他立刻叫来了自己的心腹、杭州府司马,两人关起门来,將今日之事仔细推敲。
“大人,钦差查问军政民政,虽是例行公事,但问得如此细致,恐有深意。咱们在那些方面,可有疏漏之处?” 司马首先担心的是这个。
金临亨皱眉想了想:“大面上应该无碍,帐目都做得平整。只是枕泉楼那边……虽是私帐,但近日收敛些,莫要让钦差的人察觉到什么。”
“是。” 司马点头,隨即又露出困惑之色,“沈钦差奉旨办差,与开阳郡主同行总觉得奇怪?郡主方才说她有『私事』……下官愚钝,实在想不通这其中关窍。”
两人冥思苦想,將各种可能性都过了一遍。忽然,司马眼睛一亮,猛地一拍大腿:“大人!下官好像明白了!”
“快说!”
“大人您想啊!” 司马压低声音,带著几分兴奋,“开阳郡主是何人?林氏贵女,陛下亲封的郡主,今年……好像已经及笄了吧?可曾听说她订下亲事?”
金临亨摇头:“未曾听说。”
“这就对了!”
司马越想越觉得合理,“开阳郡主身份尊贵,才貌双全,如今正是议婚的年纪。她隨钦差南下,恐怕这『私事』,就是自己的终身大事!沈钦差又是要为皇子物色妃嬪,说不定……暗地里也是在为开阳郡主寻觅佳偶!否则,他要如此详细的名门望族名册作甚?分明是以此为由,暗中考察杭州各家子弟!而让郡主同行,正好可以借召见各家女眷之机,从侧面了解其兄弟子侄的情况!”
金临亨听得目瞪口呆,仔细一想,竟觉得司马这番推断虽有些离奇,却也不是全无道理。
“若真是如此……” 金临亨眼中闪过算计的光芒,“这倒是个机会!无论最终是皇子选妃,还是郡主择婿,若能让我杭州子弟,乃至我金家攀上这天家或林氏的高枝……”
两人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热切。原本对钦差到来的戒备与不安,此刻竟被一种新的、可能带来泼天富贵的期待所取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