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8章 魔躯何寄 剑心锁幽
伯言传 作者:佚名
第188章 魔躯何寄 剑心锁幽
焦土蒸腾著滚烫的热浪,混杂著鲜血、熔岩与某种规则燃烧后的刺鼻焦臭。崩塌半截的山峰兀自燃烧著苍白的火焰,將昏暗的天际映照得一片惨澹。在这片宛如末日绘卷的中央,断臂的幽煌霸君单膝跪地,身体嗡鸣低哑,仿佛力竭的野兽喘息。他低垂著头,凌乱的黑髮夹杂暗红髮丝遮住了大半面容,唯有左眼残月黯淡旋转,右眼金焰明灭不定,透出穷途末路的戾气与深入骨髓的疲惫。断肩处,暗金色的血液虽已不再喷涌,却仍在缓缓渗出,將身下焦土染成一片触目惊心的污浊。
龙帝龙復鼎在轩辕剑心与小乔的隨同下,缓缓靠近。他脸色依旧苍白,气息虚浮,但藉助白龙暖玉的持续温养与帝王心术的强行支撑,已然恢復了表面的威严与行动能力。每一步踏在滚烫的焦土上,都传来轻微的“嗤嗤”声响。他目光复杂地落在幽煌霸君身上,更准確地说,是落在那张原本属於龙伯言、此刻却布满邪异与痛苦的脸上。痛惜?或许有一丝,但更多的是一种灼热的、近乎贪婪的审视——审视这具重伤垂危、却依旧蕴含著恐怖力量与奥秘的“战利品”。
轩辕剑心立於龙帝身侧半步之后,月白道袍纤尘不染,与周遭的污秽毁灭形成鲜明对比。他目光清澈而坚定,如同出鞘的利剑,牢牢锁定幽煌霸君,手中虽无剑,但那股沛然莫御的剑意已笼罩四方,隨时可以发出雷霆一击。数十名蜀山精锐弟子在外围无声散开,剑气隱隱相连,结成一座肃杀的剑阵,彻底封死了所有退路。
朱云凡、梦璇、易渠子相互搀扶著,勉力跟在后面,许杨则沉默地走在最后,目光深沉,扫视著全场,尤其在龙帝与幽煌霸君之间停留片刻,眉头微不可察地蹙起。小乔紧握著刚刚恢復些许灵力的手,指甲几乎掐进掌心,目光死死盯著“伯言”,眼中交织著痛苦、希冀与决绝。
“幽煌霸君,”龙帝停下脚步,声音带著重伤后的沙哑,却依旧保持著帝王的威仪,
“今日,你插翅难逃。”
幽煌霸君缓缓抬起头,脸上沾染著血污与尘土,左眼残月直勾勾地盯著龙帝,右眼金焰跳动,嘴角扯出一个扭曲的、充满讥誚的弧度:“龙復鼎,就凭你现在这半死不活的样子?如果不是本君刚刚夺舍不久,加之你这蜀山来的帮手...你早就...”
他目光扫过轩辕剑心,后者神色不动。
轩辕剑心微微頷首,声音清越平和,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决断:“魔头,你夺舍重生,造下无边杀孽,更险些酿成边境大祸。天道昭昭,今日便是你偿还之时。为免再生祸端,贫道建议,就此將其神魂俱灭,肉身焚化,永绝后患。”
“神魂俱灭”四字一出,小乔娇躯剧震,脸色瞬间惨白如纸。朱云凡、梦璇等人也是神色大变。
“不可!”小乔几乎是尖叫出声,踉蹌上前几步,挡在了龙帝与轩辕剑心身前,面对两位化神大能,她声音颤抖却异常清晰.
“轩辕掌门!龙帝叔叔!不能杀!这是……这是伯言的肉身啊!如果现在毁掉,伯言……伯言就真的回不来了!求求你们,一定还有其他办法!”泪水夺眶而出,混合著脸上的烟尘,留下清晰的泪痕。
朱云凡也强撑著上前,抱拳躬身,声音恳切:“陛下,轩辕掌门,伯言乃我等同门,更是皇室血脉。这魔头虽占据其躯,但师弟魂魄未必全灭。若就此毁去肉身,无异於断绝其最后一线生机!还请三思!”
梦璇虽未说话,但紧咬的下唇和泛红的眼眶已表明一切。
易渠子也连连作揖:“是啊是啊,伯言师叔祖他……他肯定还活著!这魔头之前不是也说,伯言师叔祖是『心甘情愿』献出身体救小乔的吗?说不定……说不定还有机会!”
就连许杨,也上前一步,沉声道:“陛下,轩辕掌门。幽煌霸君之患,固然需除。但龙伯言皇子身份特殊,肉身更是承载了龙家血脉与……某些独特封印。贸然毁去,恐有不测之后果,或会引发更难以预料的变化。或许,先行禁錮镇压,再图剥离或净化之法,更为稳妥。”
就在眾人求情之际,远处天边传来破空之声。两道流光急速掠来,正是接到龙帝先前隱秘传讯、从附近区域赶来的大皇子龙伯昭与二皇子龙伯渝。两人落地,看到眼前惨状和中央跪地的幽煌霸君,都是瞳孔一缩,迅速来到龙帝身前躬身行礼。
“父皇!”“儿臣来迟,请父皇恕罪!”两人齐声道,目光却不由自主地瞟向狼狈不堪的幽煌霸君,眼神复杂。对於这位的三弟,他们感情本就复杂,此刻见其被如此恐怖的魔头占据身躯落得这般下场,既有皇室尊严受损的愤怒,也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唏嘘。
龙帝对两位皇子的到来微微点头,目光扫过求情的眾人,尤其是在小乔那绝望而倔强的脸庞上停留一瞬,心中念头飞转。他打心底里,確实不想现在就把幽煌霸君交给蜀山处理,更不想就地格杀。此獠实力之强,远超预估,其本源力量对他有莫大吸引力。若能设法带回龙都,以举国之力布下大阵,慢慢將其炼化吸收,自己停滯多年的化神巔峰瓶颈,极有可能一举突破!甚至窥探到那传说中的境界!
但轩辕剑心的担忧也不无道理。这魔头太过危险,堪比化神中期六阶,甚至给他时间,恢復超越化神级別的力量也並非不可能。若在龙都那千万人口的核心之地出了紕漏,让其逃脱或吸收地脉和活人精气神,后果不堪设想!那將是远比这次边境之战惨烈百倍的灾难。
杀?捨不得那身力量,也绝了“伯言”这枚棋子可能带来的后续价值。不杀?风险太大,轩辕剑心这边也不好交代。
正当他权衡之际,轩辕剑心的目光,却突然被小乔身边那柄倒插於地、灵光黯淡的长剑所吸引。他原本平静的眼眸中,骤然爆发出锐利如剑的精光!
“这是……”轩辕剑心身形一晃,已出现在天衍剑旁。他並未伸手去碰,而是凝神细看,手指凌空虚划几个古老剑诀。黯淡的天衍剑似乎有所感应,剑身发出一声极其微弱的清鸣,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纯正而浩大的剑意波动,如涟漪般散开。
“天衍剑!”轩辕剑心失声低呼,一贯平静的脸上露出了罕见的震惊与激动,“此剑……乃我蜀山第五十六代掌门凌虚真人隨身佩剑!自三百年前凌虚真人於北冥绝域失踪后,便下落不明!怎会在此女娃手中?”
他霍然转身,目光如电射向小乔,“小姑娘,此剑你从何得来?”
小乔被轩辕剑心骤然爆发的气势所慑,后退半步,但看了一眼地上伯言的“身体”,又鼓起勇气,直视轩辕剑心,声音清晰道:“回稟轩辕掌门,此剑名『天衍』,是伯言……是龙伯言的宝剑!是他自幼温养、性命交修之剑!”
“伯言?”轩辕剑心眉头紧锁,目光在幽煌霸君与小乔、天衍剑之间来回扫视,突然道:“此件剑心何在?”
小乔闻言,略一迟疑,隨即点头。她虽非天衍剑正式剑主,但与伯言朝夕相处,又曾在天衍剑结界中受其保护,对天衍剑意有一丝微妙的联繫。她闭上眼,努力平復心绪,將刚刚恢復的少许灵力,混合著对伯言最真挚的思念与呼唤,缓缓渡向天衍剑。
“伯言……剑心……”
仿佛回应她的心意,那黯淡的天衍剑,剑身骤然亮起一点微弱的、却无比纯净的星辰之光!光芒虽弱,却带著一种亘古、苍茫、衍化万物的独特气息!与此同时,小乔的掌心,隱隱浮现出极其淡薄的、与伯言灵力同源的小剑虚影!
“剑心共鸣!龙气交织!果真是天衍认主之象!”轩辕剑心再无怀疑,眼中震惊化为一种复杂的瞭然与感慨。他看向小乔的目光柔和了许多:“原来如此……天衍择主,竟落在了龙家皇子身上,想必是凌虚师兄的安排……”
他顿了顿,喟然一嘆。
小乔抓住机会,噗通一声跪倒在轩辕剑心面前,泪如雨下:“轩辕掌门!您看到了!天衍剑是伯言的剑,它认得伯言!伯言的魂魄一定还在,只是被这魔头压制了!求求您,不要毁掉伯言的肉身!那等於杀了伯言啊!一定还有其他办法救他的,对不对?蜀山神通广大,一定有办法的!”她连连叩首,额头触及滚烫的焦土也浑然不觉。
朱云凡、梦璇、易渠子也再次恳求。龙伯昭与龙伯渝交换了一个眼神,也上前一步,龙伯昭开口道:“轩辕掌门,三弟此番遭劫,实非其罪。若能保全肉身,寻回魂魄,亦是父皇与龙室所愿。还请掌门慈悲,暂且留其肉身。”
龙帝见时机成熟,心中暗喜,脸上却適时流露出深沉的“父痛”与帝王权衡的凝重。他长嘆一声,声音低沉:“剑心道友,朕知你除魔心切。然,伯言终究是朕之骨血……先前边境之战,若非他为救小乔,甘愿打破封印引魔夺舍,恐怕……”他恰到好处地停顿,目光扫过小乔和眾人。
“此子虽有不足,却重情重义。如今看来,天衍剑亦认其为主,或与蜀山有缘。就此毁去,朕心……实有不忍。”
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恳切而“深明大义”:“不若这般,先行將其禁錮,剥离其凶器魔甲,由剑心道友亲自押送,前往蜀山锁妖塔镇压。锁妖塔乃天下镇魔之最,必可万无一失。同时,朕令小乔、云凡等人隨行,一来他们与伯言关係密切,或有助於探寻魂魄踪跡;二来,亦可协助贵派看守,以示龙国诚意。待朕伤势稍復,必亲赴蜀山,与道友共商彻底解决此患、並尝试救回吾儿之法。如何?”
他这番话说得冠冕堂皇,既表达了“父爱”,实则是捨不得那身力量,又给了蜀山面子,由蜀山押送镇压,还提出了看似可行的后续方案-共同解决,更將自己的私心,需要时间恢復伤势並谋划炼化,隱藏在“伤势稍復”和“共商”之下。
轩辕剑心沉吟不语。他並非迂腐之人,龙帝的算计他未必看不穿几分。但天衍剑的出现,確实打乱了他的计划。此剑对蜀山意义重大,凌虚祖师的失踪一直是悬案,如今剑在龙伯言之手,此子魂魄是否真有可能未灭?若真有一线救回的可能,就此毁去,於道义有亏。再者,龙帝毕竟是一国之主,化神巔峰大能,更是龙血盟盟主,龙家与蜀山也曾有患难之交,话已说到这个份上,强硬拒绝,於双方关係不利。
思忖片刻,轩辕剑心缓缓点头:“也罢。既然有天衍剑缘在此,龙帝陛下又如此恳切,贫道便暂且留其肉身。但此魔危险异常,必须施加最严密的禁錮,並即刻押往锁妖塔,不得有误。”
龙帝心中大石落地,面上露出“感激”之色:“多谢剑心道友成全!”
轩辕剑心不再多言,上前几步,双手掐诀,一道道清冽的剑元力化作实质的符文锁链,配合蜀山独有的“镇魔剑印”,层层叠叠地打入幽煌霸君体外,尤其是其丹田、识海以及残月之瞳所在。幽煌霸君身体剧烈颤抖,发出痛苦的闷哼,却无力反抗,眼中凶光被强行压制下去,气息更加萎靡,几乎陷入昏迷。
龙帝也走上前,目光闪烁。他先是一脸“痛心”地查看了一下幽煌霸君的断臂,然后取出光芒已十分黯淡的白龙暖玉,催动其中仅存的生命灵力,渡向断臂伤口。柔和的白光覆盖处,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止血、收口,甚至断骨处都开始滋生新肉芽,不多时便修復了断肢。这举动看似“爱子心切”,实则是为了保住这具“容器”的完好,方便日后炼化。同时,他伸手,將幽煌霸君身上那件已破损、灵光黑化的陵光神君袍所化剥下,又將其身上的含光剑取下。剑柄入手,龙帝感到一股冰寒刺骨的抗拒与毁灭意念,心中凛然,更坚定了要彻底掌控炼化其源的念头。
他仔细检查了幽煌霸君周身,试图寻找其他宝物,尤其是感应中那属於龙伯言的黑龙玄玉,蕴含阴遁之力。但神识扫过,只觉对方体內气息混乱驳杂,似有龙气、阴寒之力、霸烈魔元以及蜀山镇魔剑印交织,那黑龙玄玉的气息仿佛彻底融入了其肉身本源深处,难以单独剥离。龙帝皱了皱眉,只得暂时作罢。
至於那柄与含光剑外形相似、但此刻灵气尽失如同凡铁的“破虚剑”,因其特性是需持有者注入灵力或吸收外界灵气方能显现剑刃,此刻在蜀山剑印与龙帝禁錮下,毫无异状,被龙帝所忽视。
“陛下,此人身上魔气深重,寻常储物法器恐难隔绝其气息外泄,干扰押送。”轩辕剑心提醒道。
龙帝点点头,將含光剑、陵光神君袍交给了小乔。
“剑心道友,此獠便交託与你了。”龙帝郑重道,隨即看向小乔等人,“小乔,云凡,梦璇,许杨,易渠子。”
五人连忙应声。
“伯言不在,你们『言心梦云』小队……便由乔心暂代队长。”
龙帝目光扫过小乔、朱云凡、梦璇,许杨和易渠子:“尔等即刻收拾和风巨舰残骸,清点损失,救治伤员之后,一同前往蜀山。一则协助看守锁妖塔,以防万一;二则,小乔身负天衍剑缘,或有助於探寻伯言魂魄线索;三则……”他目光深远,“蜀山乃天下剑道魁首,尔等可趁此机会,增长见闻,磨礪修为。待朕处理完国事,伤势痊癒,自会亲赴蜀山与你们匯合。龙威宫后续也会派遣得力之人前去协助。”
他这番安排,既將“看守”的责任部分转移给小乔等人,也是减轻蜀山负担,也便於自己日后插手,又將小乔等人“送”去蜀山,既是保护,也是某种程度的隔离观察,还给了自己一个正当的后续介入理由。
小乔等人虽然心中忐忑,但能暂时保全伯言肉身,已是万幸,闻言纷纷行礼应命。
轩辕剑心对龙帝的安排不置可否,算是默认。他更关心的是天衍剑和小乔这个可能与凌虚祖师失踪有关联的线索。“乔小友,”他对小乔语气温和了许多,“天衍剑灵性受损,需以蜀山秘法温养。此行至蜀山,你可隨贫道左右,或能助其早日恢復。”
小乔连忙点头,將黯淡的天衍剑小心抱起。
轩辕剑心不再耽搁,令蜀山弟子祭出一艘专门用於押送重犯的、布满封印符文的青色飞舟。將禁錮得如同木偶、仅存一丝意识的幽煌霸君押入飞舟核心禁室。他亲自在禁室外布下数重剑阵。
“龙帝陛下,贫道这便启程了。锁妖塔事关重大,不宜久拖。”轩辕剑心拱手。
“道友请便,一路小心。”龙帝还礼。
青色飞舟缓缓升空,在数十名蜀山弟子的剑光护卫下,化作一道流光,朝著西南蜀山方向疾驰而去。小乔、朱云凡等人目送飞舟消失在天际,心中五味杂陈。
龙帝站在原地,直到飞舟彻底看不见,脸上那抹“痛惜”与“凝重”才缓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混合著野心与忌惮的复杂神色。他低头看了看自己依旧隱隱作痛的身体,又看了看手中那只封印著魔剑魔袍的玄铁匣。
“化神之上……锁妖塔……”他低声自语,眼中光芒闪烁,“伯言……朕的好皇儿,你可要为父皇……铺好这条路啊。”
远空,夕阳如血,將破碎的荒原与崩塌的山峰染成一片淒艷的红。而一场关乎神魂、力量与阴谋的更大波澜,已悄然隨著那道青色流光,指向了遥远的蜀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