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晨曦
野史误我 作者:佚名
第30章 晨曦
第三十章 晨曦
天亮了。
没有鸡鸣鸟叫,驛站在一种铁锈味的寂静中醒来。
沈堂凇睁著眼,看著头顶陌生的承尘。那碗安眠的药,药力有些猛。
头疼,眼皮沉,但脑子是清醒的,很清醒。昨夜一切都在他眼前闪过,他第一次见到这种死人。他躺著一动不动,手脚冰凉,甚至带著些扞拒。
外间有窸窣的响动,很轻,是布料摩擦的声音。接著是水注入铜盆的哗啦声,拧布巾的细微水声。
沈堂凇没有出声,听著外面的声音。他知道那不是昨夜的人,但是那在被窝里双手攥得老紧。
布巾拧乾的声音停了。脚步声靠近,在里间的门外顿住,没有进来。过了一会儿,脚步声又走开,门轴发出轻微的吱呀——是有人出去了。
又过了约莫一刻钟,房门再次被推开。这次进来的是宋昭。
他已经换了一身乾净的月白袍子,头髮重新梳得一丝不苟,脸上也看不出什么疲色,只是眼底有些淡青,唇色比平日浅些。他手里端著个托盘,上面放著一碗清粥,一碟酱菜,还有一小块蒸糕。
“先生醒了?”宋昭的声音不高,若无其事。他將托盘放在床边的矮几上,目光在沈堂凇苍白平静的脸上停了一瞬,“用些早食吧,粥是刚熬的,还热著。”
沈堂凇慢慢坐起身。身上盖的被子是深青色的锦面,触手柔滑冰凉,不是他房里那床有霉味的旧被。他看了一眼宋昭,点了点头,没说话。
宋昭也没多言,將矮几挪近些,便在一旁的圆凳上坐下,看著沈堂凇端粥碗。沈堂凇舀起一勺粥,送到嘴边,慢慢地喝。粥熬得稀,比他在山上吃的糙米好吃多了。
屋子里静悄悄的。
“萧大人呢?”沈堂凇喝下半碗粥,忽然问。声音有些乾涩。
“在外面处置后续。”宋昭道,语气平淡,“死了十一人,伤了七个。活捉的两个,天没亮就断了气,没问出什么。”
沈堂凇捏著勺子的手顿了一下,又继续舀粥。“我们的人呢?”
“折了三个护卫,伤了五个,不碍事。”宋昭顿了顿,补充道,“萧大人肩上的伤也重新处理过了,没伤到筋骨。”
沈堂凇“嗯”了一声,將剩下的粥喝完,又拿起那块蒸糕,小口小口地吃著。
宋昭看著他吃,等他吃完最后一口,才开口道:“一会儿就要动身。此地不宜久留。”
沈堂凇放下筷子,擦了擦嘴,抬眼看宋昭:“那尸首呢?”
“就地埋了。”宋昭的声音依旧平稳,“驛丞和两个驛卒也一併处理了,免得麻烦。”
处理了。沈堂凇心里重复了一遍这个词,没有在多问一句。
看了一眼自己那身带著物渍的衣服。
宋昭见状,从旁边拿起一套叠好的靛青色布袍,递给他:“换上这个吧。”
沈堂凇接过,走到屏风后。换好衣服,走出屏风时,宋昭已经不在屋里了。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
院子里已经清理过了。地上的血跡用沙土掩盖过,还湿著,顏色深一块浅一块。破损的灯笼、断裂的兵器都不见了,只有几道新鲜的、深深的车辙印,从院子中间碾过,一直延伸到驛馆后门。
空气里那股浓重的血腥味淡了,被沙土和晨间清冷的空气衝散,但仔细闻,还是能嗅到。
后山的竹林依旧青翠,小溪潺潺。
沈堂凇看了一会儿,关上窗。
他拿起自己那个小小的包袱,推门走出去。
走廊和院子里有几个护卫在沉默地收拾最后一点东西,往马车上搬。他们动作利落,眼神平静,对地上的沙土和空气中残留的气味视若无睹。
萧容与站在院中那棵老树下,正听一个护卫低声稟报什么。他已经换了一身墨蓝色的劲装,外罩同色披风,肩部因包扎而显得有些厚。他侧著脸,眉头紧锁著,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偶尔点一下头。
沈堂凇的目光落在他肩上那处不明显的隆起,停留了一瞬,又移开。
宋昭从另一边走来,手里拿著马鞭,对萧容与说了句什么。萧容与頷首,目光扫过院子,最后落在站在廊下的沈堂凇身上。
四目相对。
萧容与的眼神很深,很静,像冬日结冰的湖面,映不出什么情绪。他只看了沈堂凇一眼,便移开视线,对护卫首领做了个手势。
车队很快准备停当。马匹喷著响鼻,马蹄子不安地刨著地。
车厢比昨日更显沉闷。
沈堂凇走向自己那辆马车。经过院子中央时,他踩过一片顏色特別深的沙土地,脚下传来细微的、沙砾摩擦的声响。
恍若未闻。
他脚步没停,径直上了车。
宋昭这次没再邀他同乘。沈堂凇独自坐在车厢里,靠著车壁,听著外面人马调动、號令起行的声响。
马车动了,缓缓驶出驛站院门。
沈堂凇掀起车帘一角,回头望去。
破旧的驛站矗立在晨光里,门楣歪斜,墙皮剥落。
这里的一切看起来和昨日傍晚他们抵达时没什么两样。
只有院子里那些顏色异常的沙土地,和空气中那缕若有若无的、需要仔细辨別才能闻到的气味,还有驛站里那些替换掉了的人,才能提醒著昨夜发生过什么。
马车转了个弯,驛站消失在视线里。
沈堂凇放下车帘,闭上眼睛。
车厢隨著路面轻轻摇晃。
他睁开眼,看著对面空荡荡的座位。车厢里还残留著一点点宋昭惯用的、清冽的薰香气味,和从马车门帘缝隙钻进来的丝丝清晨旷野的风。
他伸手,从怀中取出那个小小的瓷瓶,倒出两粒和胃止痛散,就著水囊里已经凉透的水,咽了下去。
药散微苦,化在舌尖。
马车不疾不徐,向著北方,向著那座名叫永安的城,一路驶去。
沈堂凇靠著窗,一只洁白如玉的手掀起帘子,他盯著外面的风景,不愿意多想昨晚的事情。
车窗外,天光渐亮,原野辽阔,远山如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