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O文学

第31章 永安共骑
章节错误/点此举报

小贴士:页面上方临时书架会自动保存您本电脑上的阅读记录,无需注册
    野史误我 作者:佚名
    第31章 永安共骑
    第三十一章 永安共骑
    抵达永安城那日,是个难得的好天。
    春末夏初的阳光已有了些暖意,却不灼人,明晃晃地照在高耸的灰色城墙上,將墙头猎猎招展的旌旗镀上一层金边。护城河的水是浑浊的绿,泛著粼粼波光,倒映著城楼上兵卒模糊的影子。
    离城门尚有数里,官道上便已喧嚷起来。车马粼粼,行人如织,挑担的、推车的、骑驴的、坐轿的,匯成一股缓慢而嘈杂的洪流,向著那黑洞洞的城门涌去。空气里混著尘土、汗味、牲畜粪便的气息,还有远处飘来的、各种食物和香料混杂的、复杂的味道。
    沈堂凇坐在马车里,听著外面越来越清晰的市声。不再是山间的风声鸟鸣,也不是驛站里压抑的死寂,而是一种沸腾的、嘈杂的、属於庞大城市的生命力。吆喝声、叫卖声、討价还价声、车轮轆轆声、马蹄嘚嘚声、孩童的嬉笑声、女子的软语声……交织成一片庞大而混乱的声浪,从四面八方涌来,几乎要將这小小的车厢掀翻。
    他忍不住,轻轻掀开了车窗布帘的一条缝隙。
    光,一下子涌了进来,带著外面鲜活滚烫的气息。
    街道比曇水镇宽阔十倍不止,青石铺就的路面被车马行人磨得光滑。两旁是鳞次櫛比的店铺,幡旗招展,金字招牌在阳光下闪闪发亮。绸缎庄、酒楼、茶肆、当铺、药行、南北货栈……一眼望不到头。街边挤满了各式各样的摊贩,卖菜的、卖肉的、卖针头线脑的、卖泥人糖画的、卖时鲜花朵的……五顏六色,琳琅满目。
    行人摩肩接踵,衣著各异。有穿著綾罗绸缎、摇著摺扇的富家公子,有荆釵布裙、拎著菜篮的妇人,有短打扮、匆匆赶路的脚夫,也有衣衫襤褸、缩在墙角晒太阳的乞丐。小贩扯著嗓子吆喝,声音洪亮悠长;茶楼里传出说书先生拍醒木的脆响和茶客的喝彩;脂粉铺前飘出甜腻的香气,混合著隔壁食肆里刚出炉的胡饼和肉汤的浓郁味道,直往人鼻子里钻。
    有年轻的女子结伴走过,穿著鲜亮的春衫,鬢边簪著时新的绢花,低声说笑著,眼波流转,留下淡淡的脂粉香。几个总角孩童举著糖人,在人群中嬉笑追逐,险些撞到挑著担子的货郎,引来一阵笑骂。
    热气,汗气,食物的香气,脂粉的甜香,马匹的膻味,还有不知从何处飘来的、若有若无的花香……各种气味混合在一起,浓烈,复杂,带著一种扑面而来的、令人窒息的、却又生机勃勃的“人气”。
    沈堂凇怔怔地看著,听著,闻著。
    这是永安。是萧容与的京城,宋昭口中活色生香的人间。是他从野史书页上、从旁人口中听过无数遍,却第一次真实触摸到的、这个时代的心臟。
    繁华,喧囂,拥挤,脏乱,却又……真实得可怕。
    和山间的清寂,疫区的死寂,驛路的血腥寂静,完全不同。这里的每一声吆喝,每一缕香气,每一张或喜或忧的脸,都在大声宣告著两个字——活著。
    那么多的人,在努力地、热闹地活著。
    他看得有些出神,连布帘什么时候被完全掀开都没察觉。
    “先生看呆了?”一个带笑的声音在车窗外响起,很近。
    沈堂凇猛地回神,转头看去。
    宋昭不知何时已策马行到了马车旁,正微微倾身,含笑看著他。他今日换了身雨过天青色的骑装,衬得人越发挺拔精神,骑在一匹通体雪白、神骏非常的马上,在这拥挤的街市上,格外惹眼,引来不少路人侧目。
    “宋大人。”沈堂凇定了定神,应道。
    “第一次进京?”宋昭用马鞭虚指了一下前方巍峨的城门和喧囂的街市,笑意更深,“感觉如何?可比曇水镇热闹多了吧?”
    沈堂凇点了点头,没说话。目光依旧流连在街景上,看那刚出锅、冒著热气的蒸糕,看那手艺人灵巧地捏著糖人,看那货郎担子上色彩鲜艷的丝线和珠花。
    宋昭顺著他的目光看去,眼中笑意更甚:“那是西市的『李记』蒸糕,甜糯不粘牙,改日带先生尝尝。那个捏糖人的老刘头,手艺是祖传的,能捏七十二般变化。”他如数家珍,语气轻鬆,“先生若是喜欢,这一路好玩好吃的可多了去了,改日我陪先生好好逛逛。”
    沈堂凇不置可否,只轻轻“嗯”了一声。
    车队在人群中缓慢前行。宋昭策马与马车並行,有一搭没一搭地同沈堂凇说著话,介绍沿途的店铺景致,语气轻鬆得像是一次寻常的游街。
    行至一处相对宽敞的街口,人流略疏。宋昭忽然勒住马,侧头看向沈堂凇,眼中闪过一丝促狭:“先生总在车里闷著,岂不辜负这大好春光?不如……下来骑骑马,也看看这京城的街景?”
    沈堂凇愣了一下,立刻摇头:“不必,我……不会骑马。”他想起前几日山道上那些高头大马,和骑手们矫健的身姿,自己这身板,怕是上去就被顛散了。
    “不会可以学嘛。”宋昭笑道,语气里带著惯常的、令人难以拒绝的温和坚持,“凡事总有第一次。这马温顺,我护著先生,不妨事。骑马看的景致,与在车里看的,可大不相同。”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声音压低了些,带著点诱哄的意味,“先生难道不想试试,在这永安城最繁华的街上,迎风驰骋的感觉?”
    沈堂凇看著宋昭脸上那真诚又狡黠的笑意,又看了一眼他身后那匹看起来確实颇为神骏温顺的白马,心里那点对未知的畏惧和对“规矩”的顾忌,在周围喧囂的人气和宋昭带著笑意的目光注视下,竟奇异地动摇了一下。
    或许……试试也无妨?
    就在他犹豫的当口,宋昭已经朝旁边的护卫使了个眼色。护卫会意,立刻上前勒停了马车。
    宋昭翻身下马,动作流畅瀟洒,走到马车边,朝沈堂凇伸出了手:“来,先生,我扶你。”
    他的手修长乾净,骨节分明,掌心向上,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邀请姿態。
    沈堂凇看著那只手,又看了看周围好奇张望的人群和宋昭含笑的眼睛,心一横,將自己的手搭了上去。
    宋昭的手温暖有力,轻轻一拉,便將沈堂凇扶下了马车。然后,他牵著沈堂凇,走到那匹白马旁。
    “这是『照夜白』,最是温顺通人性。”宋昭拍了拍马颈,白马果然亲昵地蹭了蹭他的手。“先生莫怕,我先上去,再拉你上来。”
    说著,他脚尖一点马鐙,利落地翻身上马,坐稳后,再次朝沈堂凇伸出手。
    沈堂凇看著马背上宋昭伸来的手,和那匹似乎比自己还高的白马,心跳有些加速。他深吸一口气,握住宋昭的手,脚踩著宋昭指示的位置,有些笨拙地往上爬。
    宋昭手腕用力,稳稳一提,沈堂凇只觉得身子一轻,人已被带上了马背,落在了宋昭身前。马背比想像中宽阔,但坐著並不安稳,隨著马匹轻微的晃动,他身体不由得绷紧了。
    “放鬆些,靠著我就好。”宋昭的声音在耳后响起,带著笑意,呼出的气息拂过他耳廓,有些痒。宋昭的手臂从他身侧环过,握住了韁绳,將他虚虚圈在怀里。“坐稳了,我们慢慢走。”
    说著,他轻夹马腹,低喝一声:“驾。”
    照夜白迈开步子,不疾不徐地向前走去。
    视野骤然开阔。不再是被车窗框住的一角,而是整条喧囂繁华的长街尽收眼底。风吹在脸上,带著街市的各种气息,比在车里时更加鲜活浓烈。身下的马匹步伐稳健,微微起伏,一种陌生的、带著些许危险却又奇异的自由感,涌上心头。
    沈堂凇起初还有些僵硬,但隨著马匹平稳前行,宋昭的操控嫻熟,他渐渐放鬆下来,目光重新被街景吸引。从这个高度看去,人群、店铺、招牌,似乎都有了不同的角度和趣味。
    宋昭在他身后,不时指点著两旁的景物,说著些趣闻,声音轻鬆愉悦。温热的体温透过薄薄的春衫传来,混合著宋昭身上清冽的薰香气息,將沈堂凇若有若无地包裹著。
    他们这“同乘一骑”的景象,在这人来人往的街上,颇为引人注目。宋昭本就相貌出眾,气度不凡,沈堂凇虽然衣著朴素,但面容清雋,又被宋昭如此护在身前,引得不少路人侧目,窃窃私语。
    沈堂凇起初並未在意,直到他无意间抬眼,目光穿过人群,对上了另一道视线。
    不远处,萧容与骑在他那匹通体漆黑的骏马上,正静静地望著这边。他依旧是一身墨色劲装,外罩同色披风,肩部的伤似乎已无大碍,坐姿挺拔如松。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那双深潭般的眼睛,隔著喧囂的人群和一段不近不远的距离,落在共乘一骑的宋昭与沈堂凇身上。
    阳光有些刺眼,沈堂凇看不清萧容与眼中的具体情绪,只觉那目光沉沉的,像一块冰,落在身上,让他方才因骑马和街景而生出的那点微弱的雀跃和新奇,瞬间冷却了下去。
    他下意识地想坐直身体,离身后的宋昭远一些。可马背就那么大,他一动,反而更往宋昭怀里靠了靠。
    宋昭似乎並未察觉萧容与的注视,依旧轻鬆地操控著马匹,指著前方一座高耸的楼阁笑道:“看,那是『摘星楼』,京城最高的酒肆,坐在顶层,可俯瞰大半皇城。改日请先生去尝尝他家的醉仙酿……”
    沈堂凇含糊地应了一声,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又飘向萧容与的方向。
    萧容与已经收回了视线,正侧头听著身旁一名护卫的低声稟报,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仿佛刚才那一眼只是隨意扫过。隨后,他轻轻一勒韁绳,黑色的骏马迈开步子,率先向前行去,將宋昭、沈堂凇和他们的白马,渐渐拋在了身后。
    街市依旧喧囂,阳光依旧温暖。
    可沈堂凇却觉得,拂过脸颊的风,似乎带上了那么一丝不易察觉的凉意。
    他默默收回了流连街景的目光,垂下了眼。
    身下的白马步履轻快,宋昭的语调依旧温和带笑。
    可方才那短暂一瞥中,萧容与眼中那片深不见底的沉寂,却像一粒小小的石子,投入了他刚刚因见识到京城繁华而略有涟漪的心湖,悄无声息地,沉了下去。
上一页        返回目录        下一页

温馨提示:按 回车[Enter]键 返回书目,按 ←键 返回上一页,按 →键 进入下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