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章 沉痛
乔正君摸著怀里的玉佩。温润的触感从指尖传来,这块他戴了这么久的玉佩,忽然变得无比沉重。
原主的爷爷,那个沉默寡言、
整天在山里转悠的老猎人,那个给他讲山里故事、教他认草药、却从不说自己过去的老人……
居然是抗联的侦察班长。
那他留下的这块玉佩,就不是普通的遗物,
而是承载著一段沉重歷史、一个未完成使命的信物。
“李主任,信里说还有五箱,由另一个同志『竹影』负责。”
乔正君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思路回到眼前,“您知道『竹影』是谁吗?”
李开山摇头,鬆开抓著他的手,深吸一口气:
“抗联的代號很多都是单线联繫,除了直接上级,没人知道真实身份。这是纪律。”
他顿了顿,眉头又皱起来,
“不过……『竹影』这个代號,我好像在哪儿听过。”
他背著手,在原地踱步,脚步很沉。晨雾渐渐散去,
阳光从东边的山脊爬上来,照在矿洞口,把那些锈蚀的铁皮箱照得清清楚楚。
走了几圈,李开山突然一拍大腿:“想起来了!
县档案馆里有一份敌偽档案,解放后从偽满警察局缴获的。
里面提到过这个代號,
说是一个潜伏在关东军后勤部门的抗联人员,1945年春天被日军发现,壮烈牺牲。
但没有具体姓名,只说是『竹影』,连是男是女都不知道。”
“牺牲了?”乔正君心里一沉。
“档案上是这么写的。”
李开山说,“但那个年代的档案,真真假假,很难说。
也可能『竹影』根本没死,只是转入地下,换了身份。
毕竟1945年春天,日本已经快投降了,乱得很。”
他看著箱子里的金条和文件,深吸一口气,表情重新变得严肃:
“不管怎样,这批东西必须立刻上报。金条要上交国库,这是国家的財產。
文件……”他拿起一张泛黄的实验记录,手有些抖,
“这是揭露日军细菌战罪行的铁证,得送到省里,甚至中央去。
这些东西,比黄金重要得多。”
乔正君点头,但心里还有疑问:
“李主任,刘栋昨天也捡到一个箱子,您觉得他那箱子里装的是什么?”
李开山脸色一凛,眼神锐利起来:“你是说……”
“如果孙德龙挖到的这三个箱子是『松涛』藏的,那刘栋捡到的,会不会是『竹影』藏的那批?”
乔正君分析道,声音很低,只有两人能听见,
“而且刘栋拿到箱子后,第一时间不是上报公社,也不是找武装部,而是连夜去了县里,找莫老三。
莫老三在县里混了几十年,根深蒂固,他会不会……跟当年的关东军有关係?”
这个推测太大胆,连李开山都倒吸一口凉气。
他盯著乔正君,半晌没说话。
山风吹过,捲起地上的枯叶,沙沙作响。
“你的意思是,”李开山终於开口,每个字都咬得很重,
“莫老三可能是当年关东军的残余势力,或者……跟那些人有勾结?”
“我只是猜测。”
乔正君说,“但如果是真的,那刘栋去找莫老三,就不是简单的利益勾兑,而是……”
他顿了顿,找到一个更准確的词,“认祖归宗。”
空气突然变得凝重。
远处传来民兵的喊声,打破了沉默:“李主任!洞里又发现东西了!”
两人快步走过去。
一个年轻民兵从矿洞深处拖出来一个麻袋,很沉,他一个人拖得有些吃力。
麻袋口用麻绳扎著,解开后,里面是一堆破旧的衣服和日用品:
军用水壶、铝製饭盒、皮带、绑腿,还有一本硬壳笔记本。
李开山戴上手套,拿起笔记本。封面是深绿色的,印著日文。
他翻开,虽然看不懂日文,但里面的插图和照片让他脸色越来越难看——
那是731部队进行人体实验的照片,触目惊心,每一张都是铁证。
“畜生!”他狠狠骂了一句,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手抖得几乎拿不住笔记本。
他合上本子,紧紧攥著,指节发白,“这些东西,都是铁证。
每一张纸,每一张照片,都是血写的。”
他转向乔正君,眼神坚定,甚至有些悲壮:
“小乔,这件事太大了,光靠咱们公社武装部处理不了。
我得立刻去县里匯报,直接找县委领导,必要的话,得联繫省军区。”
“我需要做什么?”乔正君直接问。
“两件事。”
李开山说,语速很快,但条理清晰,
“第一,矿洞这里你帮我盯著,不要让任何人靠近。
我会留一半民兵给你,你带著他们守著,直到县里派人来接管。
第二,刘栋那边……”他顿了顿,
“你想办法盯住他,但不要打草惊蛇。
如果莫老三真的跟当年的关东军有关係,
那他们知道箱子里的东西曝光后,很可能会狗急跳墙。
刘栋是关键。”
“明白。”
“还有。”李开山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很重,像要把什么责任压给他,
“你爷爷是抗联英雄,你为他感到骄傲。
但这件事,在组织调查清楚之前,不要对外声张。
包括你媳妇,暂时也別说。
这不是不信任,是保护。”
乔正君点头:“我知道轻重。”
李开山深深看了他一眼,转身开始指挥:
“老张,把所有东西装箱,封好。
小王,你带五个人跟我下山,其他人留下,听乔正君指挥。快!”
民兵们迅速行动起来。
文件、瓶罐、金条,被小心翼翼装回箱子,用油布裹好,捆上绳子。
李开山带著五个民兵,扛著三个箱子匆匆下山,身影很快消失在晨雾里。
乔正君留在矿洞外,看著剩下十几个民兵拉起的警戒线,心里却想著另一件事。
如果莫老三真的跟关东军有关係,那他在县里经营几十年,势力盘根错节。
要扳倒他,光靠这些陈年罪证可能不够,得找到更直接的证据——
比如,他现在还在干什么勾当。
而刘栋,就是突破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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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间,县里。
梁青书坐在供销社后院的办公室里,窗户关著,帘子拉了一半。
屋里没开大灯,只点了盏檯灯,昏黄的光晕照在桌面上。
她听著手下的匯报,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著,很有节奏。
“青书姐,孙德龙的地盘基本收拢了。
他手下那帮人,愿意跟咱们的留下了,不服的……”手下顿了顿,“已经『处理』了。
不过……”他犹豫了一下,声音压得更低,
“莫爷那边放话了,说您越界了,让您三天內把吃下去的都吐出来,否则……”
“否则怎样?”
梁青书点了支烟,火柴“嚓”地划亮,映亮她半张脸。
她吸了一口,缓缓吐出烟雾,语气平静得像在问今天天气。
“否则就让您在县里待不下去。”
手下低声说,额头渗出汗,“莫爷的人已经开始动咱们的货了。
今天早上从哈尔滨发来的两车皮木材,在火车站被扣了,说是手续不全,要查三天。
还有南街那两个铺子,工商局的人上午去了,说消防不合格,让停业整顿。”
梁青书吐出一个烟圈,看著烟雾在灯光里缓缓升腾,扩散,最后消散。
她笑了,
笑容很淡,但眼里一点笑意都没有:“老东西,动作挺快。”
“青书姐,咱们要不要……反击?木材那边我可以找人……”
“不用。”梁青书掐灭烟,动作很乾脆,
“木材让他扣,货让他查。你告诉兄弟们,
这几天都安分点,该交的保护费照交,该低头的时候低头。莫老三要面子,给他。”
手下不解,眼睛瞪大:“可是……咱们好不容易……”
“欲先取之,必先予之。”
梁青书站起身,走到窗边,撩开帘子一角,看著外面街道上来往的行人,
“莫老三在县里横行这么多年,
靠的不只是狠,还有关係网。要扳倒他,得先让他放鬆警惕,露出破绽。
现在硬碰硬,吃亏的是咱们。”
她转身,灯光从背后照过来,在她脸上投下阴影,眼神在暗处亮得像两点寒星:
“而且,我收到消息,武装部的李开山今天一早带著重要证据去了县里。
如果我没猜错,那证据跟莫老三有关。”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
“到时候,自然有人收拾他。咱们等著就行。”
手下恍然大悟,眼睛亮起来:“您是说要借刀……”
“不该问的別问。”
梁青书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去办事吧。
对了,准备辆车,加满油,我明天要去趟靠山屯。”
“找乔正君?”手下脱口而出。
梁青书没回答,只是转过身,重新看向窗外。
窗外,天色大亮,街道上车来人往,新的一天开始了。
她的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