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7章 秘密
清晨五点,天还没亮透,武装部门口已经站了二十多个民兵。
李开山一身洗得发白的旧军装,风纪扣扣得严严实实,腰板挺得笔直,正挨个检查装备。
看到乔正君背著布包走过来,他招了招手。
“东西带来了?”
乔正君拍了拍肩上挎著的布包,帆布包沉甸甸的,能听见里面金属磕碰的闷响:
“三个铁皮箱,昨晚孙德龙的人送来的。封条完好,我没动。”
李开山盯著布包看了两秒,眼神锐利:“孙德龙人呢?”
“跑了。”乔正君面不改色,声音很平,
“听说是去县里找他乾爹莫老三报信了。我估摸著,这会儿该到县城了。”
“跑了?”李开山眉头皱成疙瘩,额头上的皱纹深得像刀刻,“那矿洞里的证据……”
“矿洞还在,箱子在这儿。”乔正君拍了拍布包,
“而且孙德龙跑得急,洞里还留著不少东西——铁锹、镐头、半箱炸药,地上有车辙印。
只要李主任带人把现场封了,人证物证俱在,他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
李开山盯著乔正君看了几秒,没再追问。
他转身,提高声音对民兵们下令:“出发!目標断魂崖,急行军!”
队伍趁著晨雾进了山。
乔正君走在最前面带路,脚步稳健。前世在西南边境带搜救队时,他跑过更险峻的山路。
此刻他的脑子飞快运转——哪里是湿滑的陡坡要避开,
哪里是鬆软的雪窝子要绕行,哪里可以借力,哪里必须小心。
不到两小时,队伍就到了断魂崖脚下。
晨雾还没散尽,崖壁在灰白的雾气里若隱若现,像巨兽的脊樑。
矿洞的入口隱蔽在一片乱石后面,如果不是刻意寻找,根本发现不了。
洞口已经被孙德龙的人用枯树枝和积雪做了偽装,
但地上的车辙印很深,还有散落的几把生锈的铁锹,暴露了位置。
“就是这儿。”乔正君拨开枯树枝,露出黑黢黢的洞口。
一股阴冷的、带著土腥和金属锈蚀味的气息从洞里涌出来。
李开山上前,从腰间拔出手电筒,“啪”地打开。
强光柱射进洞里,能看见洞壁挖得很规整,有明显的人工开凿痕跡,深度至少在二十米以上。
地上散落著工具和杂物,最里面堆著几箱用油布盖著的东西。
“这是盗採国家矿產资源!”李开山脸色铁青,
手电光在洞里来回扫,“老张,带人进去测量深度、宽度,拍照取证。
小王,你带几个人在周围搜索,看看有没有其他入口或者遗留物。
注意安全,可能有塌方。”
民兵们迅速行动起来。
有人拿出皮尺和笔记本开始记录,有人举著海鸥牌照相机,
镁光灯“咔嚓”闪烁,刺眼的白光在晨雾里炸开。
乔正君把布包放在一块平整的石头上,解开系带,露出三个锈跡斑斑的铁皮箱。
箱子不大,每个大约半米长,三十公分宽,箱体是军绿色的,但锈蚀严重,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顏色。
上面残留著模糊的日文字符和徽记,像是用钢印打上去的,歷经几十年风雨,依然清晰可辨。
李开山蹲下身,手电光照在箱子上。
伸出戴著手套的手指,轻轻拂去其中一个箱子表面的泥土和锈渣。
当看到箱盖上那个模糊的、十六瓣菊花纹章时,他的脸色突然变了。
不是愤怒,不是惊讶,是一种更复杂的表情——
震惊,沉重,还有……某种深埋在记忆里的东西被翻出来的痛楚。
“这是……”他的声音有些发乾。
“李主任认识?”乔正君敏锐地察觉到他的异常。
李开山的手指在菊花纹章上停留了很久,指节微微发白。
李开山没立刻回答。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铁片——是刮刀,地质勘探用的那种。
在箱子锈蚀处轻轻颳了刮,更多的日文字符露了出来,还有一个清晰的编號,刻在箱体侧面:
731-04
“731……”
李开山的手微微发抖,不是害怕,是那种强压著情绪的本能反应,“关东军防疫给水部的编號。”
乔正君心头一震。
关东军731部队。
那个臭名昭著的细菌战部队,在前世的歷史书里看过,黑白照片里那些冰冷的实验室、戴著防毒面具的日军、还有被称作“马路大”的受害者……
但那些都是纸上的文字,隔著几十年的时光。
现在,这些歷史的残片就摆在他面前,锈跡斑斑,却沉重得压手。
“箱子里装的是什么?”他沉声问,声音在晨雾里有些发紧。
李开山站起身,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让他稍微冷静了些。
他回头看了一眼正在忙碌的民兵,压低声音:
“打开看看。注意,动作轻点,所有人戴好口罩手套。万一里面有……不该有的东西。”
两个民兵拿来撬棍,小心翼翼地把三个箱子的锁撬开。
生锈的锁舌发出刺耳的“嘎吱”声,在寂静的山谷里格外清晰。
箱盖掀开的瞬间,一股浓重的霉味和药水味扑鼻而来——
不是单纯的霉味,混著一股说不清的、类似福马林的刺鼻气味。
第一个箱子里装的是文件。
泛黄的纸张,边缘已经脆化,一碰就可能碎。
上面用日文密密麻麻写著什么,还有手绘的地图和数据表格。
乔正君虽然不懂日文,但能看到上面反覆出现的汉字词汇:
“实验体”、“效果观察”、“传播率”、“致死时间”……每个词都像冰锥,扎进眼里。
第二个箱子里是些瓶瓶罐罐。
玻璃的,大小不一,用软木塞封口,外面还用蜡封了一层。
有些瓶子里装著浑浊的液体,有些是粉末,顏色各异——暗红色、棕黄色、灰白色。
標籤上的日期都是昭和年號,换算过来是1944年左右。
最可怕的是几个金属罐子,上面画著骷髏头和交叉骨头的標誌。
第三个箱子最沉。
打开后,里面是整整齐齐码放的金条,大约有二十根,每根都有小拇指粗细,一掌长。
金条在晨光下泛著暗沉的光,不是亮闪闪的,
是一种厚重的、岁月沉淀后的色泽。
金条下面压著一封信,牛皮纸信封,已经发黄变脆,上面用毛笔写著三个字:
见信者启
李开山戴上白手套,小心翼翼拿起那封信。
信封没有封口,他用手指轻轻捻开,抽出里面的信纸。
信纸很薄,是那种老式宣纸,已经发黄变脆,边缘有虫蛀的痕跡。
他只看了一眼开头,脸色就变得异常凝重。
不是愤怒,是一种更深沉的、混杂著震惊和敬重的表情。
“写的什么?”乔正君问。
李开山没回答,而是把信纸递给他,手有些抖:“你自己看。”
乔正君接过。
信是用毛笔写的,字跡工整有力,一笔一画很认真,
能看出写字人的性格——沉稳,坚定,哪怕在那种环境下。
“见此信者,当为吾之后人或同志。
昭和十九年冬,关东军败局已定,731部队奉命销毁罪证。
吾时任该部药剂课中尉,奉命处理一批实验记录及黄金储备。
“然吾实为抗联潜伏人员,代號『松涛』。
借职务之便,將此批罪证及黄金秘密转移至此,藏於断魂崖旧矿洞中。
黄金可用於重建家园,罪证可揭露日军暴行。
“若得见此信,望將罪证上交国家,黄金用於民生。
另,同批转移者另有五箱,由另一同志『竹影』负责,藏於何处吾亦不知。
“日军投降在即,吾身份恐已暴露,此去凶多吉少。但求无愧於心,无愧於国。
——小林正雄,民国三十四年春”
乔正君看完信,沉默了很长时间。
晨雾在山谷里缓缓流动,远处的鸟叫声清脆,和这封信的內容形成刺眼的对比。
小林正雄,一个日本名字,却是抗联的潜伏人员。
他在日军战败前,冒著生命危险转移了这些罪证和黄金,藏在这里,然后呢?
是牺牲了,还是回到了日本?
如果回去了,他后来怎么样了?
如果没回去……
“你爷爷……”李开山突然开口,声音有些哑,“你爷爷叫什么名字?”
“乔铁山。”乔正君说,心里忽然有了某种预感,“怎么了?”
“乔铁山……乔铁山……”
李开山喃喃念著这个名字,眉头紧锁,像是在记忆里翻找什么。
突然,他眼睛一亮,“我想起来了!三十年前,抗联北满支队有个侦察班长,外號就叫『铁山』!
他是不是左脸颊有道疤,从眼角一直到下巴?
说话有点口音,像是山东那边的人?”
乔正君愣了愣。
原主的记忆涌上来——是了,爷爷左脸上確实有道很长的疤,
从左边眉梢一直斜到下巴,很深,像被什么利刃划开的。
小时候问过,爷爷只说是在山里打猎被黑瞎子挠的,但从不说细节。
他说话確实带口音,不是本地话,硬邦邦的,像含著石子。
“是有一道疤。”乔正君说,声音有些干,“口音……是有点特別。”
“那就对了!”
李开山激动起来,一把抓住乔正君的胳膊,力道很大,“『铁山』乔振邦,山东掖县人,1938年参加抗联,北满支队侦察班长。
1944年冬天执行任务时失踪,一起去的五个人都没回来。
组织上后来在失踪地点找到了他们的武器和血跡,但没找到尸骨。
追认他为烈士,但具体怎么牺牲的,没人知道。”
他看著乔正君,眼神复杂,有震惊,有恍然,还有一种说不清的情绪:
“如果『铁山』就是你爷爷,那这块玉佩……”
他指了指乔正君怀里,“我明白了。
玉佩上的地图,標记的不是什么宝藏,是这批物资的埋藏点。
你爷爷当年可能参与了转移行动,或者……是从『松涛』那里得到了地图,作为信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