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荒唐旧事
次日,淫雨霏霏,从早到晚,没有半分停歇之意。
雨水织帘,自酒肆檐下坠落,砸进泥泞的街面上。
陆延泽伏在桌上,身侧东倒西歪地躺著几个空酒壶。酒气混著湿冷的雨意,几乎要將人溺毙。
他为著姜云柔之事,不知求了多少门路,可那皇家暗牢的门槛,竟比他寧王府的还高些,任他如何叩求,都只落得个冷脸。
“柔儿……”他喃喃自语,眼前恍恍惚惚,又见了那张梨花带雨的脸。
都是姜云姝!是她害了柔儿!若非她,柔儿怎会受这般苦楚!还有陆錚,是他护著那个贱人,將他的柔儿关进了不见天日的地方!
一团阴影悄然笼下,遮住了桌上那豆昏黄的灯火。
陆延泽醉眼朦朧,只看到一袭宽大的黑袍,將底下的人遮得密不透风。
“滚开!”他不耐烦地挥手。
那人却立著不动,声音像是从地狱里钻出来的,嘶哑又阴冷:“寧王世子,想报仇吗?”
那声音带著蛊惑人心的魔力,一字一句敲在陆延泽的心上。
“世子可想救出自己的心上人?若是在下能助爷一臂之力,扳倒那誉王陆錚,此事又有何难?”
陆延泽闻言,猛地一惊,那七八分的醉意顿时醒了大半。他撑起身子,定睛看那人:“你……是何人?”
“一个能帮你的人。”那黑袍人往前挪了一步,斗篷下露出一双眼来,在昏灯下竟有些骇人。
“誉王看似风光,实则树敌无数。你我联手,大事可期。届时,这寧王府是你的,世子的心上人也会重新回到你的身边。”
这诱惑太大了。
寧王?美人?这两样东西,像两团烧得正旺的火,直往陆延泽心口里钻。他自小活在父亲的严苛与陆錚的光环之下,这等念头,便是梦里也不敢多想。
他喉头滚动,声音都有些发颤,也不知是激动还是畏惧:“我凭什么信你?『
“凭你已经走投无路。”黑袍人靠得更近了些,声音压得极低,“在下不图別的,只要一样东西……”"
……
杜氏的院子死气沉沉。
姜云姝撑著油纸伞,缓缓走入院中。看守的婆子们在廊下远远行了一礼,没敢上前。
推开房门,沉闷的药味夹缠著雨潮的霉意,呛得人直皱眉。
杜氏散著头髮,呆坐於榻上,曾经姣好的面庞如今只剩下蜡黄与憔悴。那双浑浊的眼在看见来人时,乍然亮起。
“姝儿……我的姝儿,你终於肯来看我了。”她朝她伸出手,声音是难以掩盖的颤抖,“快过来,让娘好好看看你,外头风雨这样大,身上可淋湿了?“
”姝儿,娘唤你呢,你怎么不说话?“
那语气里的关切,究竟有几分真,又有几分假?
姜云姝一言不发,静静看著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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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份漠视,让杜氏脸上的偽装寸寸碎裂。她声音里的柔情褪去,转为尖刻的质问:“怎么?如今你掌著侯府的大权,连亲娘都不认了!”
姜云姝不答,逕自走到桌边坐下,给自己倒了杯冷茶。
杜氏突然像发疯了似的扑过来,双手死死抓住姜云姝的胳膊,指甲几乎要掐进肉里:“是你!都是你害了柔儿!我可怜的柔儿,她被关在那种不见天日的地方……你把她还给我!
她任由杜氏抓著,任由那些恶毒的咒骂冲刷著她的耳朵。她想看看,这个女人到底能疯到什么地步。
“你为什么不说话?你心虚了?”杜氏见她毫无反应,更加激动,“我早就知道,你就是嫉妒柔儿!嫉妒她更得你父亲的喜爱,嫉妒她比你有才情,嫉妒她比你更像我!”
“像你?”姜云姝冷哼,语气透出一丝讥誚,“我为什么要像你?”
杜氏一噎,鬆了手,呆呆地瞧著她。
“你说什么?”
“我说,”姜云姝一字一顿,清晰地重复道,“我为什么要像你?”
杜氏浑身一震,像是被什么东西刺中了,喃喃自语:“是啊,你为什么要像我,你一点都不像我……”
她的眼神开始涣散,似陷入了痛苦的回忆…..
“你不像我!”杜氏的表情突然变得狰狞,她指著姜云姝,声音悽厉地嘶吼起来。
“你像他!像那个莽夫!那个屠户!你和他一样,骨子里都流著冰冷的血,只知道打打杀杀,没有半点风雅!我看见你,就像看见他!”
姜云姝的心,被这句话轻轻敲了一下。
原来,是这样吗?
“你恨我,是不是?你恨我没能护住你,恨我偏心柔儿……”
“是啊。”
姜云姝淡淡应了。
“你知道吗?我原本不该嫁给你父亲的。“杜氏痴痴地笑了起来,眼泪顺著脸颊滑落,“他说过,我的名字就该配上江南的烟雨,配上最美的诗词……”
“可他们为什么要把我嫁到京城来?嫁给一个武夫!一个连笔都不会握的武夫!他懂什么?他什么都不懂!”
杜氏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无尽的恨意与不甘,”我的一辈子……我的一辈子就这么毁了!我恨他!我恨姜毅鹏!我也恨你!若不是因为你,我何至於此!”
姜云姝静静地听著。
原来如此。
原来,她从小到大所受的那些冷遇、那些苛责,並非因她不够好,不够循规蹈矩。
只因她是姜毅鹏的女儿,是这段被母亲怨恨了一生的姻缘里,一个抹不去的污点。
“柔儿才是我想要的女儿……”杜氏又哭又笑,神情已是疯癲,“她是从江南来的,她懂诗会画,她才是我杜家的女儿……”
姜云姝站起身,再没瞧她一眼,转身出了屋子。
外头的雨不知何时已停了。
雨后初霽,空气里满是草木的清新之气。
春桃迎上来,担忧道:“姑娘,您没事罢?”
姜云姝摇摇头,抬眼望向那铅灰色的天。檐角凝著的一滴水,恰在此时坠下,正中眉心。
她没有去擦。
心中只觉,何其可笑,又何其可悲。
她这一生,竟是从出生的开始,便被捲入了一场荒唐的旧恨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