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鱼,上鉤了
京城地面,最是三教九流,藏龙臥虎之处。
那西市的旧瓦巷,本是些寻常百姓聚居的所在,偏在巷尾的一处小院里,住著位手段神乎其神的老者。
外人不知其姓氏,因他专做些改换容顏的营生,能令生人变貌,死人开腔,故背地里都称他为“千面叟”。
此人脾性甚是古怪,但凡求上门的,分文金银不要,专收那世间罕有的奇珍异宝。
姜云姝寻至此地,只见院中寂寂,唯角落里一盏油灯,荧荧如豆。
灯下坐著个乾瘦老者,正低头用把小刀,细细地在一张人皮上雕琢。
听得有脚步声近了,那老者亦不抬眼,只从喉中发出一语,有气无力道:“我这不做活人生意,姑娘请回罢。”
姜云姝仿若未闻,款款走到桌前,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巧的檀木盒。
“晚辈此来,实为求一张面貌。”
千面叟手中刀锋一顿,撩起眼皮,將姜云姝上下打量了一番,復又垂下:“京城贵女的脸,太乾净,我做不来。”
“我不要那样的,我要一张风尘女子的脸。”姜云姝声音平平,听不出喜怒。
“要媚骨天成,要清冷如雪,要让男人见了,第一眼是惊艷,第二眼却是怜惜。”
千面叟听了,忽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冷笑,“要求倒是不少,你拿什么换?”
姜云姝並不言语,只將手中檀木盒盖,缓缓揭开。
一股异香从盒中瀰漫而出,非兰非麝,似霸道又似温柔,丝丝缕缕,直往人骨髓里钻去。
千面叟定睛看时,盒中垫著软缎,上头静静躺著一株小花,通体赤红如血,独独瓣儿边上,泛著一圈莹莹的冷白光晕,在这昏灯之下,更显妖冶。
他伸出枯瘦如柴的手,颤巍巍地伸向那花,指尖將触未触之际,又猛地缩了回来。
”九幽曇华,不知姑娘从何处得来此等仙品?”
姜云姝盒上木盒,语调平稳,“前辈不必管我从何处得来,前辈只看此物,能否换得一张脸?”
千面叟死死盯著那个木盒,喉结一滚。他此生沉迷易容之术,所求不过极致,然画皮画虎难画骨,纵有通天手段都只能是“像”,而非“是”。
如今见了这传说中能软人骨殖、隨心重塑的奇花,正如那画痴见了顾愷之的真跡,如何能不心旌摇动?
“姑娘放心,老朽便是穷尽毕生所学,也定为姑娘做出一张满意脸来…….”
三日后,国色天香。
此处朱楼画栋,楼阁飞檐,画栋雕梁,处处燃著能让人骨头酥软的异香。靡靡之音从珠帘后传开,夹杂著男人的高谈阔论与女子的娇声软笑。
今日楼里新来了个姑娘,名为晚照,由院里的管事秦妈妈亲自领著,穿花拂柳,一路行来。
晚照低垂著头,步履细碎,一双素手只是绞著衣袖,一派小家碧玉初入此地的羞怯不安之態。
她那眼角眉梢,却早將这一路的亭台路径,守卫明暗,都默记於心。
“晚照啊,別怕,”管事妈妈捏了捏她的手,油腻的脸上堆满笑容。
“今儿算你运气好,头一天来便有天大的贵客在此。妈妈我可把宝都押你身上了,一会儿子好生拾掇拾掇,將你的本事拿出来。但凡能入了哪位爷的眼,往后的好日子,可就长了。“
晚照只作不胜娇羞之態,软软应道:“全凭妈妈安排。”
她被安置在一处名曰“听雨轩”的独间阁里,这般待遇,素来只有院中头牌姑娘方能享有。
轩內陈设竟颇为雅致,桌上还摆著文房四宝,倒不似风月之地,反有几分书卷气。
晚照对镜自照,只见镜中人眉如远山含翠,眼若秋水横波,唇角天然一段似笑非笑,將那少女的清与妇人的媚,揉捏得天衣无缝。
瞧著既可怜又可恨,凭空生出万种风情来。
她心下暗嘆那千面叟手艺神妙,又觉得九幽曇华药力未散,周身骨骼皆带三分柔软,便依著前日所学的样子,做出弱柳扶风之態。
不多时,外头华灯初上,正是宾客盈门之时。后台之中,姑娘们一个个花红柳绿,爭奇斗艳,补妆的说笑的,好不热闹。
独晚照一人静静坐在角落里,她著一身素白舞衣,脸上未施半点脂粉,倒像一株生错了地方的雪莲花,与这满室的香艷格格不入。
老鴇扭著腰走过来,捏了捏她的脸蛋,嘖嘖称奇:“好个水灵的丫头,就是性子太冷了些。记住待会儿上了台多笑笑,男人们就吃这一套。”
晚照垂下眼帘,没有应声。
她不需要笑。
諂媚、討好、风情,这里的女人都会。
她要做的,是成为最独特的那一个。
终於有小丫头来催。
晚照抱著琵琶,缓步上了前头那高台。台上並无乐师,她这般素净一人上来,满堂的喧囂倒为之一静。
底下无数道目光,有惊艷的,有好奇的,亦有那不加掩饰的,齐刷刷地都投射在她身上。
她落落大方地在台中央的锦凳上坐下,將琵琶端放於膝。
玉指轻拢慢捻,一串清越之音泠泠而出,如山泉过石,又如珠落玉盘,竟將这满室的靡靡之音都涤盪了几分。
客人们的表情舒缓下来,以为这又是一曲助兴的江南小调。
然而,泉水之音未散,曲调陡然一转!
錚然一声,如利刃出鞘!
她指下弹的,竟非时下流行的风月软语,而是一首雄浑苍凉的北地战歌——《破阵令》。
初时,其声苍凉广阔,如孤烟大漠,风沙漫捲;继而,其声渐急,如边关號角,铁骑奔流。
她指法极快,时如急雨骤至,是万马奔腾之声;时如刀剑相击,是金戈铁马之音。
楼下宾客大多皱起了眉,他们皆是来此寻欢作乐的,觉得这曲子忒不应景,搅了兴致。
唯独二楼最里间的那位贵客,原本慵懒靠在软榻上的身形,竟一下子坐直了。
一曲终了,余音尚自绕樑,满堂却已是死寂。
“啪!”的一声脆响,有个喝得脸红脖子粗的富商把酒杯往地上一摜,嚷嚷道:“这弹的什么混帐东西!晦气,给爷滚下去!”
“就是,这弹的什么啊!”
“滚下去!滚下去!”
底下的附和之声此起彼伏,更有甚者,已將吃剩的果核朝台上掷来。
秦妈妈一张脸早已嚇得没了血色,提著裙摆便要衝上去將这不知天高地厚的丫头拖將下来。
“慢著!”
满堂喧囂戛然而止,皆看向来人。
唯有晚照垂下眼帘,遮住眸中一闪而过的寒芒。
鱼,上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