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眾女论反贼(上)
红楼:新朝太子 作者:佚名
第9章 眾女论反贼(上)
佛堂旁的暖阁內。
贾府那些金尊玉贵的姑娘、媳妇,连同贾宝玉、薛姨妈,皆如坐针毡,每一息都漫长得如同煎熬。
薛姨妈眼睛死死盯著紧闭的门扉,耳朵似乎恨不得贴到门板上,仔细听取外面一丝一毫的动静。
她双手合十,口中念念有词,声音带著抑制不住的颤抖:“阿弥陀佛...这外面怎地一点声儿也没有?静得...静得让人心慌...莫不是...莫不是已经...”
她不敢再说下去,生怕自己这些不好听的话成真了。
薛宝釵侍立在母亲身旁,比起薛姨妈的六神无主,她显得沉静许多。
至少,那张莹润端方的脸上,看不出一丝慌乱。
她轻轻握住母亲冰凉的手,轻声的安抚道:“妈,外间既无喧譁哭,亦无兵戈之声,想来暂无大碍。”
“那世子既已入府,若真有雷霆手段,此刻府內早已沸反盈天,岂会如此沉寂?”
王熙凤哪里坐得住?
她焦躁地在狭小的暖阁內来回踱步,那双平日里顾盼生辉的丹凤眼,此刻充满了对未知的恐惧和对即將失去一切的痛惜。
“无事?”她冷笑一声,带著管家奶奶特有的刻薄与绝望的苦涩,“那闯王父子是什么名声?是吃人不吐骨头的魔王!『八臂阎罗』、『降世魔童』!听听这諢號!”
“便是眼下无事,咱们这两座国公府,怕也要被刮掉三层地皮!库房里的银子、箱笼里的金银细软、城外那些田庄的地契...”
“怕是都要填了那『闯餉』的无底洞!”
想到自己费尽心机、担惊受怕才攒下的那些体资,还有公中那些她视为囊中之物的財物,王熙凤只觉得心口一阵阵抽痛,仿佛被人生生剜去了一块肉。
林黛玉倚在冰凉的窗欞边,她闻言,幽幽嘆了口气,声音如珠玉落盘,带著看透世情的疏离与一丝无可奈何的悲悯:“凤姐姐,黄白之物,终是身外浮云。若能舍些阿堵物,换得闔府上下千余口人平安,已是侥天之幸。身外之物...去了,也便去了罢。”
贾宝玉正挨著黛玉,闻言立刻点头附和,那张大饼脸全无半点忧患意识,非常天真的附和说道:
“林妹妹所言极是!那些俗物,最是腌臢不过!扰人心性,污人耳目!散了才好!散了才干净!”
他沉浸在自己风雪月、不染尘埃的幻梦里,丝毫体会不到维持这偌大一个钟鸣鼎食之家运转的千钧重担...
更不明白这轻飘飘的“散了”二字背后,是无数依附贾府生存之人的绝路,甚至是他自己这锦衣玉食的主子生涯的终结。
他何曾想过,离了这国公府,他可有半分谋生的本事?
探春见状,心中暗嘆宝玉的不諳世事,却也知此刻不是计较之时。
她走到凤姐身边,拉住她因恐惧而冰冷僵硬的手,目光坚定地劝慰道:“二嫂子,林姐姐说的在理。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钱財没了,只要人还在,以咱们府上百年积蕴,总还有东山再起的指望。切莫为此伤了心神。”
她年纪虽小,言语间流露出的担当与远见,已远超许多鬚眉男子。
凤姐看著探春,又看看宝玉和黛玉,只觉得一股无力感涌上心头。
她苦笑著连连摇头,声音带著浓重的疲惫与委屈:“你们啊...不当家不知柴米贵。那银子,哪里是天上掉下来的?便是我...便是我...”
她终究没说出那些放贷盘剥的腌臢勾当,只觉得满心酸楚无处诉说。
这些金尊玉贵的少爷小姐们,哪里懂得这泼天富贵下,需要多少见不得光的银钱来支撑门面?
薛宝釵和薛姨妈母女对视一眼,默默无语。她们是客居,荣府的家事,她们不便置喙,心中却各有丘壑。
薛姨妈只盼著能平安度过此劫,宝釵则思虑更深...
迎春和惜春这对姐妹,紧紧依偎在一起,像两只受惊的雏鸟。惜春年纪最小,大眼睛里噙满了泪水,紧紧抓著迎春的衣袖,娇小的身体的身体还在微微发抖。
李紈搂著儿子贾兰坐在角落,轻轻拍著他的背,低声安抚著。她素来守拙,不问家事,此刻更是沉默,只盼著怀中的骨肉能平安无事。
秦可卿莲步轻移,走到凤姐身边。
她姿容绝艷,此刻眉宇间也笼著轻愁,声音轻柔带著同病相怜的理解:“好婶子,你的难处,我如何不知?管著这么大一个家,里里外外多少双眼睛盯著,多少张口等著吃饭,桩桩件件都要银子支应。骤然要捨出去,肯定如同割肉剜心一般...”
“只是,事已至此,忧急伤身。婶子且放宽心些,保重身子要紧。只要人在,总有转圜的余地。”
她帮著尤氏管过寧府內务,深知其中艰难,这番话倒也说到了凤姐心坎里。
“我看也未必全是坏事!”史湘云那娇憨爽利的声音突然响起,打破了压抑的气氛。
她坐在小杌子上,托著腮,一双灵动的杏眼忽闪忽闪,似乎在努力搜寻记忆:“我在家时,听老爷们和那些从南边逃难来的亲戚朋友閒话,倒听到些不一样的说法哩!”
“那大小闯王,也不是一味一味滥杀的魔头。”
“就说湖广那家大粮商,是因为囤积居奇,趁著兵荒马乱哄抬米价,活活饿死了不少穷苦人,这才被收拾的!这叫自作孽不可活!”
“还有啊!”她声音压低了些,带著一丝分享秘密的神秘感,“还说,那大小闯王把好些大户人家的田地,都分给了那些没田没地且快要饿死的穷苦人!听说只有那些死攥著田地不肯放,还想著带家丁反抗的,才会被抄家灭门!”
眾人皆惊,目光齐刷刷聚焦在史湘云身上,充满了难以置信。
“云丫头,你这都是说的什么胡话?!”
王熙凤第一个跳出来反驳,柳眉倒竖,丹凤眼圆睁,声音尖利道:“定是那些闯贼派来的探子,故意编些好话,用来哄骗无知小民的,你也当真?”
“反贼哪有不抢钱抢粮、杀人放火的道理?若真把地都分了给泥腿子,咱们这些靠田庄租子过活的人家,以后喝西北风去?”她越说越激动,仿佛自家的田產已经被夺走,“我看这闯贼,就是大大的坏种!天字第一號的坏种!”
这话於她立场,自是理直气壮。毕竟寧荣二府家里是真的有田地,分田分地不就是抢他们的祖宗基业?確实是天字第一號的大坏种!
薛姨妈也连连摇头,脸上带著深宅妇人固有的短视和恐惧:“是极是极!云丫头,你这孩子忒实诚!可莫要信那些道听途说!戏文里、说书先生口中,哪个反贼不是杀人如麻、杀男霸女的恶鬼?”
“定是奸细故意编些好话,蛊惑人心呢!”她紧紧攥著帕子,仿佛那些“好话”比刀枪还可怕。
薛宝釵秀眉微蹙,她博览群书,通晓史册,自然明白“王侯將相寧有种乎”的道理。
亦知歷代王朝更迭,皆因民不聊生,官逼民反。
湘云所言,虽石破天惊,顛覆常理,却隱隱与史书上记载的某些开国明君的气象相合。
只是此刻,她不便多言,只將这份翻腾的思量,更深地藏入那双沉静的眸子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