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看房
晚清:七海银帆 作者:佚名
第41章 看房
程水生摇著櫓,小舢板在浑浊的珠江水面上摇晃,载著程父,驶向对岸那片被称为“河南地”的、在夕阳下显得影影绰绰的陆地。
程阿海目光复杂地望著越来越近的漱珠桥轮廓。
程水生则扫视著河南地的景象。
与繁华拥挤的河北岸相比,河南地显得更杂乱、更“接地气”。
靠近江岸的地方,密密麻麻停泊著各式各样的船只,从简陋的疍家小船到稍大些的货艇。
岸边是连绵的棚屋、简陋的货栈、冒著黑烟的小作坊,打铁、修船、熬盐……
空气中瀰漫著江水腥气、木料腐朽味和不知名的工业气味混合在一起的复杂味道。
漱珠桥是一座古朴的石桥,横跨在一条匯入珠江的小涌上。
桥头一带明显更热闹些,形成了小型的市集。
按照纸条上的指示,他们在漱珠桥北岸下船,船在码头停下,缴纳了看管费用。
桥头果然有一间掛著“赵记船料行”破旧招牌的铺子,门口堆著些缆绳、桐油桶和破损的船板。
紧挨著船料行的,是一条狭窄、污水横流的小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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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水生稍微摸了下腰间的黑刀,带著父亲拐进巷子。
巷子两边是歪歪扭扭挤在一起的棚屋,大多是竹木结构,糊著泥巴,顶上盖著茅草或破烂的油毡。
光线昏暗,气味难闻。
他们仔细寻找著,终於在巷子中段,看到一扇歪斜的木门上,掛著一个脏得几乎看不出原色的破灯笼。
灯笼纸上用墨汁歪歪扭扭写著一个“陈”字。
就是这里了。
程水生上前,敲了敲门。
里面传来一阵含糊的嘟囔和踢踏鞋子的声音。
门“吱呀”一声拉开一条缝,露出一张睡眼惺忪、满脸麻坑和油腻的脸,正是纸条上写的“陈癩头”。
他大约四十多岁,穿著件分不清顏色的短褂,眼神浑浊中带著惯有的审视和精明。
“找谁?”陈癩头的声音沙哑,带著浓重的本地口音,警惕地打量著门外的父子俩。
他们的衣著和气质,与这河南地的贫民窟格格不入,却又带著一种底层特有的风霜。
“陈爷?”程水生微微拱手,拿出那张纸条,客气道:“是户房的王书办,介绍我们来寻您的。”
听到“王书办”三个字,陈癩头浑浊的眼睛里瞬间闪过一丝瞭然和算计的精光,脸上的警惕迅速褪去,换上了一副市侩的热情。
他拉开门,侧身让开:“哦,王老爷介绍的啊!进来进来,外面说话不方便。”
屋里比巷子更暗,瀰漫著一股劣质菸草、汗臭和剩饭菜混合的怪味。
家徒四壁,只有一张破桌和两条长凳。
陈癩头大剌剌地坐到主位,示意他们坐。
“说吧,王老爷让你们来找我,是有什么事啊?租船?找活?还是想找个落脚的地儿?”
陈癩头单刀直入,显然对这类“生意”驾轻就熟。
程水生开门见山:“陈爷明鑑。我们父子想在南岸或者北岸找个落脚的地方。
地方不用大,一家三口,能遮风挡雨,最好离水边近点。”
“离水边近点……”
陈癩头挑了挑眉,重新打量了他们一番,嘖嘖两声,“靠水吃饭的阿,不容易啊!算你们有本事!无论是在南岸还是北岸落脚,找我算是找对人了!”
他掰著手指头,唾沫横飞:
“这河南地,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好地方?有!漱珠桥南边,涌边那些青砖瓦房,带小码头的,月租一两二钱,但我要收三钱手续费。”
然后看著程水生父子那洗得发白的衣服,嘿嘿一笑,“不过嘛,我看你们也用不著那么好的。”
“差点的呢?”程阿海忍不住问道。
“差点的?”陈癩头指著门外,“就这巷子里,后面那片杉皮顶、竹篾墙的棚屋,挤是挤点,胜在便宜!一个月,五钱银子!水自己挑,茅厕公用的在巷尾。”
这个价格在程阿海的心理预期內,虽然环境恶劣,但至少是个起点。
“还有没有靠近江边,方便停小船的地方?环境不用太显眼。”程水生追问。他需要自己的船能方便出入。
“靠江边?”
陈癩头挠了挠他那稀疏的头髮,“江边的好位置,早被船行、货栈占了。
剩下的滩涂,要么是烂泥地,搭棚子都费劲,要么就是被那些没转籍的疍家船占著泊……不过嘛。”
他话锋一转,露出狡黠的笑容,“涌尾那边,挨著白蜆壳滩涂,倒是有几间自己搭的『水寮』,一半在水里,一半在岸上,破是破了点,胜在直接能拴船!
就是……那地方有点偏,晚上不太平,而且涨潮时屋里会进水。
租金嘛,便宜,两钱银子一个月。就是房东不好说话,脾气臭。”
程水生顿时沉思起来,既然要住,且要做生意,安全是主要的。且还有小码头。
於是,他看向陈癩头:“你刚刚说的漱珠桥,带我们去看看。”
“现在?”陈癩头看了看天色,夕阳已经快沉下去了,“行吧,看你们是王老爷介绍的,走一趟!先说好,成不成,跑腿费三十文!”
他毫不客气地伸出手。
程水生毫不犹豫地从怀里数出三个当十铜钱,放到陈癩头油腻的手心里。
陈癩头掂了掂,满意地揣进怀里,起身带路。
陈癩头带著程家父子,沿著漱珠桥涌边狭窄、湿滑的石板路,向桥南方向走去。
这里比刚才那区域明显要“体面”许多。
涌水依然浑浊,但岸边不再是杂乱的棚户,而是挤挤挨挨地排列著一些低矮的砖瓦房。
这些房子大多只有一层,青砖灰瓦,虽然砖色已发黑,瓦片也多有残破,但在这片区域,依然透著一股比竹木棚屋“硬气”许多的根基感。
空气中混杂著茶摊的香气、咸鱼乾货的腥气、以及远处作坊传来的铁器敲打声。
他们在一排青砖瓦房的尽头停下。
这排房子紧贴著涌边,地基比路面略低,门前有窄窄的石阶直接通到水边。
陈癩头指著最靠边、紧邻一小块长满荒草空地的房子:“喏,就是这间!”
“房东在桥头开茶摊呢,我去叫他。”陈癩头说著,又朝漱珠桥头那个熟悉的热气腾腾小摊跑去。
程水生父子仔细打量这未来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