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章: 人间事
明末岭南创业史 作者:佚名
第九十章: 人间事
那税吏眼皮都没抬,懒洋洋地接过文书,用手指捻开。当看到落款处“进士及第陈子壮具保”的字样和清晰的官印时,他的眉毛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他再次抬眼,仔细打量陈福,一身半旧但乾净的青布长衫,身形挺拔,態度不卑不亢,眼神沉稳,一看就是大家族出来办事的人。
税吏又翻了翻那只有寥寥几项土產的货单,脸上仅存的那点不耐烦也收敛了些。
“是进士老爷府上的人?”税吏的声音总算带了点人情味儿。
“是,陈老爷原是前翰林院编修,如今在南海家中休养。在下是陈府管家。”陈福恭敬地回答。
税吏隨意问了几个问题,比如一行几人、要去哪里、带的什么货物,陈福都一一沉稳作答。
税吏挥挥手,招呼旁边一个年轻小吏:“去舱里看看,大概对一对数目。”
小吏跳上船,在陈福陪同下,草草扫了一眼堆在角落、盖著油布的几个包袱,用手按了按,便下来了,对中年税吏点点头。
“嗯,”中年税吏用硃笔在文书上画了个圈,递还给陈福,“行了,过去吧。后面还排著队呢。”
“多谢差爷。”陈福拱手行礼,带著眾人退回船上。
陈庆和陈玖跟在后面,互相看了一眼,都长长舒了口气。
陈贵更是忍不住小声嘀咕:“好傢伙,刚才真嚇一跳,还以为多麻烦。看来王法还是管用的嘛!”
船刚解开缆绳,撑离码头几丈远,甲板上的轻鬆气氛还没散去,就听见前方传来悽厉的哭喊和粗暴的呵斥声。
“超重!你这船契模糊不清,肯定是夹带了私货!还敢漏报税项?好大的胆子!”
眾人闻声望去,只见刚才排在他们前面的一艘小船,被两个凶神恶煞的税吏死死拦住了。
船主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汉子,穿著打补丁的短褂,此刻正对著税吏拼命作揖,几乎要跪下去,满脸都是惊恐和无助。
“大人!差爷开恩啊!小的船契是衙门发的,去年才换的!货就是些粗瓷土碗,不值钱,都是按规矩报的数啊!您看这单子!”他颤抖著双手捧上一张纸。
领头的税吏一把抢过,看也不看,三两下就撕碎了,纸屑飘落在浑浊的江水里:“废纸一张!罚银五两!少一个子儿,就扣船扣人!”
“五两?”船主如遭雷击,声音都变了调,“差爷饶命啊!小本生意,来回跑一趟也赚不了半两银子。家里老小都指著这条船吃饭,实在拿不出来啊!”
他真就“噗通”一声跪倒在跳板上,磕起头来,砰砰作响。
“拿不出来?”税吏狞笑著,一脚踢开船主扒住他裤腿的手,“兄弟们,上船!给我锁了!看这老小子拿不拿得出!”
几个如狼似虎的差役就要往小船上跳。
“简直岂有此理!我之前就听说咱们南海县,日昌东主他们的船也被这样扣过,还是咱们夫子亲自去县衙才解决的。没想到,这天下乌鸦一般黑!”陈庆看得两眼冒火,拳头捏得咯咯响,要不是陈福一把按住他肩膀,他几乎就要骂出声来。
陈玖脸色发白,嘴唇哆嗦著,看著那个在跳板上磕头如捣蒜的可怜船主,又看看那几个囂张跋扈、目无法纪的税吏,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衝头顶。
他喃喃自语,声音都在发颤:“这哪里是王法?分明是豺狼当道!我读了那么多圣贤书,却不知道人间竟有这么多苦难!”
那小船最终还是被锁住了,船主绝望的哭嚎声被江风吹得断断续续。
陈福他们的船已经驶出一段距离,哭喊声小了,却依然让几个年轻人感到愤懣难平。
陈庆胸口堵著一股闷气,无处发泄,目光无意识地扫过关卡旁那堵斑驳的灰墙。
墙上贴著几张泛黄卷边的纸,用浆糊勉强粘著,被风雨侵蚀得字跡模糊,上面的画像更是面目不清。
那是几张早就褪了色的通缉令。
来来往往的人,行船的、卸货的、还有那些税吏,没一个人朝那上面看一眼,仿佛那只是墙上的一块污垢。
陈庆死死盯著那几张破纸,只觉得一股荒谬感涌上心头。
朝廷的法度,明明白白地张贴在这里,悬赏捉拿所谓的“盗匪”。
可就在这堂堂告示下面,就在这代表王法的税关门口,真正的恶人却光天化日之下干著敲骨吸髓的勾当,没人敢管,也没人能管!
这通缉令,到底要抓的是谁?是那些被逼得走投无路、不得不造反的百姓?还是眼前这些穿著官服、吃人不吐骨头的恶吏?
他感到一阵令人窒息的迷茫。
这是他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自己读的那些书,离真实的人间疾苦,实在太远了。
船又走了一天,天色將晚时,在一个不知名的荒僻小镇外靠了岸。
小镇上只有稀稀拉拉几点灯火,映著黑黢黢的江岸,更显得寂寥。
天上掛著半轮朦朦朧朧的月亮,江面上漂著几点渔火,像鬼火一样。
晚饭吃的是干硬的乾粮就著咸菜。
陈福、陈庆、陈玖和那位老商人,搬了小凳子围坐在船头一小块空地上。
船老大提来一小坛浑浊的土烧酒,又给陈福单独泡了碗粗茶。
几杯辣口的劣酒下肚,驱散了些江上的湿寒,也打开了老商人的话匣子。
他咂巴著嘴,望著对岸模糊的山影,话渐渐多了起来。
“陕西那边的乱子,恐怕要越闹越大,快要把天捅破了。高迎祥、张献忠那几个狠角色,听说手下人马都快凑到十万了。官兵?”他嗤笑一声,摇摇头,“顶什么用!打一仗败一仗,溃败下来的兵比流寇还凶,全都流窜到河南地界去了,唉,真是造孽啊!”
陈庆和陈玖听得心头直跳,捧著酒碗的手都忘了动。
十万人马?那是多少啊!河南,那不是紧挨著京城的中原腹地吗?
老商人灌了口酒,辛辣的味道让他眯起眼,长长吐出一口酒气:“朝廷?朝廷也是没办法,穷得叮噹响!前几个月,皇上可是下了狠心,一道圣旨,裁撤了北边好多驛站。省下来的银子,说是要充作『辽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