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6章 醒来
孟氏听著崔静徽这番回话,胸口那口闷气非但没有散去,反而更加淤塞。
这番话说得漂亮,既全了她的脸面,又將她爭先的举动归为依循她的大意。
若她此刻再揪著不放,倒真显得自己心胸狭隘,无理取闹,自毁主母的体面了。
她暗自咬了咬后槽牙,攥著帕子的手紧了又紧。
终究將那更尖锐的斥责咽了回去,只从鼻腔里不轻不重地“嗯”了一声。
说了几句“你知道便好”、“日后还需更稳当些”的场面话,便算是揭过了这茬。
接连在婆母和儿媳这里没討到便宜,孟氏心口那股无名火实在烧得难受。
她闭了闭眼,强压下烦闷,抬脚便往內室走去,准备看过江凌川便离开这是非之地。
崔静徽依旧保持著恭顺的姿態,无声地隨侍在后。
孟氏由著织锦为她打起內室的锦缎门帘,甫一踏入,目光习惯性地先投向床榻方向。
只一眼,她便猛地顿住了脚步。
只见文玉正侧身坐在床沿的绣墩上,手中端著一只细瓷小碗,另一只手执著银勺,正小心翼翼地给昏迷中的江凌川餵药。
餵药本是寻常,可那文玉的神態动作,却让孟氏心头骤然一紧。
她微微倾著身子,脸与江凌川靠得极近。
目光一瞬不瞬地凝在江凌川的脸上,仿佛在仔细观察他吞咽时最细微的反应。
那份细致的专注,远超普通丫鬟应有的本分。
餵完一勺,她放下银勺,取过旁边温热的湿帕子,去擦拭他唇角可能沾染的药汁。
手法温和,细腻至极。
要说那擦药的手法也不过是寻常,可看在孟氏眼里,那份细腻妥帖著实过了头。
那样专注,那样柔和……
哪里像是丫鬟在伺候重伤的主子?
分明……分明像是在照顾自己心上人!
崔静徽见孟氏突然停在门口,目光沉沉地盯著床榻方向,心下瞭然了几分。
她不动声色地进了半步,恰好挡在孟氏与床榻之间些许,侧身轻声询问道:
“婆母,方才徐嬤嬤正想问,您昨日送来的那盒上等血竭,不知具体是哪一年的?”
“用药分量上,可有需要格外仔细之处?徐嬤嬤说,这般好的药材,用法需格外精准才好。”
孟氏被儿媳的声音拉回神思,勉强定了定神。
视线从床榻那边收回,回答了崔静徽关於血竭年份和用法的问题,语气却有些心不在焉。
她迈步走进了內室,目光扫过房中肃立的丫鬟小廝。
少不得又端起主母的架子,耳提面命了一番“务必精心伺候”、“不得有丝毫怠慢”的话。
待要离开时,她还是心有所感,忍不住又朝床榻那边瞥去一眼。
这一次,她看到的是崔静徽正微微俯身,对刚刚放下药碗的唐玉低声嘱咐著什么。
手指似乎虚点著被褥的一角,神色平静端肃,全然是主母指导丫鬟做事的模样。
孟氏收回目光,眼底的审视与疑虑却未消散。
最终,她只是从鼻腔里几不可闻地冷哼一声,转身扶著织锦的手,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寒梧苑。
直到感知到孟氏的气息彻底远去,崔静徽才几不可察地鬆了口气。
她將唐玉唤至稍远的窗边,柔声提醒:
“今日大夫人先是在老夫人处受了训诫,心中正是不快,方才在我这儿……也未能如意。偏又看见你那般伺候二爷。”
她看向唐玉的眼睛,
“你需得明白,如今你在这寒梧苑,一举一动,皆在有心人眼中。”
“日后行事,务必更加谨慎周全,寧可慢一分,不可错半步。切记,莫要授人以柄。”
唐玉闻言,心头猛地一凛,方才餵药时全神贯注未及细想。
此刻被崔静徽一点,孟氏那意味深长的目光在脑中清晰起来。
一阵后怕袭上脊背。
她连忙敛衽行礼:
“大奶奶提点,奴婢铭记在心。日后定当加倍小心,绝不敢行差踏错。”
江凌川伤后第五日,中间虽偶有清醒,但时间皆极短,意识也混沌。
至第六日清晨,天色微熹。
唐玉刚为江凌川擦拭完脸颊手臂,徐嬤嬤也正好为他后背的伤处换了新药,重新仔细包扎妥当。
屋內瀰漫著淡淡的药味。
恰在此时,世子江岱宗带著长隨江清来了。
他步履沉稳地走入內室,先是对徐嬤嬤頷首致意,目光隨即落向床榻上面无血色的弟弟,眉头微蹙。
“徐嬤嬤,二郎今日情形如何?”
徐嬤嬤收拾著药箱,恭敬回道:
“回世子爷,二爷伤势虽重,但好在底子壮实,前日高热已见退势,今日脉象也比前两日稳了些。”
“伤口未有恶化之象,只是失血过多,气血两亏,需得缓缓將养。”
“老奴估摸著,若能稳住不再反覆,好生调理,这命……算是从阎王手里抢回大半了。”
江岱宗听了,面色稍缓,点了点头:
“有劳嬤嬤费心。还需用什么药材,或有何需求,只管去夫人或我那里支取。”
他又叮嘱了几句“务必精心”的话。
一旁侍立的江平,低眉顺眼,心中却不以为然。
只觉得这位世子爷此刻前来,不过是做做面子功夫。
他见世子似乎没有立刻离开的意思,眼珠一转,便上前一步,躬身道:
“世子爷,二爷昏沉这几日,皆需定时清理。”
“此刻……怕是又到了时辰,奴才伺候二爷稍作清理,免得污了床褥,不利养伤。”
他这话说得含蓄,实则是指要伺候江凌川出恭。
江平想著,这等污秽之事,世子爷这般尊贵人物,总该避讳,自行离开了吧。
他边说,边已挪步到了江岱宗与床榻之间,身形恰好挡住了江岱宗探视的视线。
不料,江岱宗闻言,只是淡淡“嗯”了一声。
非但没走,反而转身在离床榻不远处的圈椅上坐了下来。
端起丫鬟刚奉上的茶,用杯盖轻轻撇著浮沫,一副打算稍坐片刻的模样。
江平心中愕然,却也不敢多言,只得硬著头皮,招呼江清上前搭把手。
两人合力,极其小心地將昏迷中的江凌川微微侧翻,褪下些许衣物,用便壶接著,又用温水和软布仔细清理。
整个过程,江岱宗就坐在那里,神色平静地看著,偶尔还与徐嬤嬤低声问一句伤情细节。
江平心中愈发气闷,只觉得世子爷在此,诸多不便,却又无可奈何。
待江平与江清忙完,將江凌川重新安置妥当。
云雀也上前,用极小的勺子,一点点给江凌川餵了些许参茸米汤。
唐玉则再次检查了江凌川背后的包扎,用乾净棉帕吸去了新渗出的一点极淡的液渍。
江平又取来乾净柔软的中衣和被单,准备为江凌川更换。
忙活间,他偷眼覷向依然安坐的世子爷,心中疑惑更甚:
这位爷,今日在此逗留这么久,究竟所为何来?
他手上不停,与江清再次配合,欲將江凌川轻轻托起些以便更换身下褥单。
或许是连日昏沉身体无力,也或是他们动作间不慎牵动。
只听床榻上一直无声无息的江凌川,忽然从喉间逸出一声极轻的闷哼,眉头也紧紧拧了起来。
“二爷!”江平闻言连忙扑到床边,迭声急问,
“可是扯到伤口了?疼得厉害吗?”
几乎同时,原本安坐的江岱宗也已放下茶盏,快步到了床前,俯身查看,素来沉稳的脸上也带出了明显的关切:
“凌川?”
在几人焦灼的目光注视下,床榻上的人,那紧闭了数日的眼睫,忽然剧烈地颤动了几下。
隨后,缓缓地睁开了一条缝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