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可惜
王梅从星林国际回来已经十一点半了。
余维谦也没睡正在房间备课,见老婆回来,他停下手中的活,问道:“怎么样?”
王梅在衣柜翻翻找找,听见这话,一愣:“还是那样。”
洗完澡,王梅躺在床上,这栋教师楼採光不太好,到了夜晚,灯一关,伸手不见五指,她盯著漆黑的天花板,身旁是余维谦均匀的呼吸声。
王梅用手肘碰了碰丈夫:“我是不是对音音太过严苛了。”
夜晚会让人防备心涣散,会让人自省,不论白天再怎么坚强,到了夜晚,脆弱的阀门终会开启。
“有一种说法,教师养孩子都比较严厉,医生养孩子都比较佛系,因为教师见过最优秀的孩子,而医生见过最后悔的家长。”
“咱家音音从小就是个听话的孩子,对你的话通常都是顺从,但这不代表她没有脾气,她只是选择用她的方式来维持家庭的和谐,她很优秀了。”
余维谦睁开眼,他也没有睡著,他似乎什么都没说,却仿佛什么都说了。
王梅的心像是被擂鼓锤了一下又一下,呼吸起伏明显加速,嘆了口气:“我不是为了她好吗?”
“你还记得初中的时候,音音有几个很好的朋友,每次放假都来找她玩,晚上又將音音送回来,当时的她每天都过的很开心。”
“我当然记得,其中一个女孩成绩不仅差,而且在外面接触不良少年,我听见她要把音音介绍给对方,那个时候音音才13岁,什么都不懂,我不能眼睁睁看著孩子羊入虎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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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件事情也算王梅的心结,她听到几人的密谋很气愤,找到了余音班级的老师,很快那个女孩转班了,而余音也受到流言蜚语的波及,被往日的朋友孤立了。
“其实可以选择更为合適的方法吧。”余维谦道。
“你说的好听,反正你就是老好人,所有的脏活累活都是我来做。”
余维谦语气放低,没有反驳,过了会道:
“现在抑鬱症发病率很常见,18岁以下的青少年占比百分之三十,我们做了这么多年老师了,经歷过的抑鬱症学生不计其数,没理由照顾不好音音。”
王梅翻了个身,没有说话。
青少年患有抑鬱症大多数来自於家庭和学习各方面的压力。
王梅当然清楚余音现在的状態,她只是在自我麻痹,不愿相信。
不愿相信余音会得抑鬱症这种疾病,不愿意相信自己做为二十多年老教师,教育会失败。
渐渐的,余维谦的鼾声传出。
王梅依旧睁著双目,头脑回忆起余音与自己相处的点点滴滴。
余维谦说的对,余音是个好孩子,自律,听话,好学......是自己的骄傲。
但自己的胃口太大了,想要她什么事都做到最好,儘管自己在这方面也没做到。
王梅再次嘆了口气,合上双眼,自己確实对余音太过严厉了,也疏忽了余音成长所要面临的压力,余音变成这样,她占主要责任。
“妈,你究竟是爱我,还是爱我的成绩。”
没有任何徵兆的,余音的那番话在她脑海升起。
王梅呼吸一乱,一股酸涩从胸腔向著全身血管氤氳开来,打开手机刺眼的亮光让人睁不开脸。
四点半。
她小心翼翼的穿好衣服,开著车向著星林国际开去。
到达星林国际才五点,音音还没起床,她躺在座椅上毫无困意,盯著街边泛黄的路灯出神。
快六点了,音音这个时候应该收拾好了,她走到停放电动车的地方,看到了余音。
音音似乎很诧异她会过来,但很快变得面无表情,这一刻,她的心里一阵绞痛,浓浓的后悔如同潮水几近將她淹没。
王梅开著车送余音上学,一路上二人毫无交流,到了学校周围,她停车刚解下安全带,回头女儿已经进了校园。
那声对不起还是没能说出口。
上午没有王梅的课,她坐在办公室,在手机上敲著字,瀏览器上增加一条又一条记录。
“青少年患抑鬱症的概率高吗?”
“学生为什么会得抑鬱症,与家庭因素的关係大吗?”
“抑鬱症如何治疗?能够治好吗?”
“如何向患有抑鬱症的女儿道歉......”
办公室的老师七嘴八舌的討论著班上的学生状態,大多都在炫耀,班上过优分的学生又增加了,班上有希望考985,211的学生有多少个......最后终会聚集到自己的孩子身上。
往常,王梅会和她们一起聊,甚至她是聊得最欢的一个,整个办公室谁人不知道,她有个年级前十的女儿,但现在她没有心情。
隔壁办公室突然热闹起来,一个老师带著学生家长进了办公室。
有老师刚从那边过来,解释道:“有个男孩上课玩手机,把他家长请来了。”
“现在的学生很叛逆,哪像我们那时候,老师说不准讲话,我们屁都不敢放一个。”
“现在的孩子脆弱哦,什么抑鬱症,躁鬱症,搞得一个比一个嚇人,临江实验初中你们知道吧,前几天刚跳了一个。”
“哎哎哎,慎言啊,不让谈这个。”
王梅心里忽然一紧,握著手机的手直冒汗。
“王姐,你脸色不太对誒,不舒服吗?”
王梅艰难的咧开嘴角:“我上个厕所......”
在她离开后,办公室八卦的风向一变。
“王姐这几天状態都不是很好吧,心里藏著事?”
“你不知道吗?”一位知道內情的老师低声说道:
“王姐的孩子之前成绩很好的,但最近下滑严重......都从年级前十掉到三十多名了。”
“三十多名也不差吧。”
“差距大了,前十有机会上清北,前三十连清北的尾气都看不著。”
“为什么下滑这么厉害?”
“好像是抑鬱症。”
......
王梅洗了把脸,刚好最后一节课下课铃声响了,她朝著高二(3)班的方向走去,想和余音一起吃顿饭。
到了饭店学生冲向食堂还是很积极的,走道被围的水泄不通,一米八几的大高个將视线遮挡,她只能放慢脚步向前。
快要到达高二(3)班的时候,前面的同学却突然定住了,像失了魂一样。
“有......高二(3)班有人跳楼了!!!”
尖叫声一浪高过一浪,如潮汐般將广播声淹没。
王梅脸色倏地苍白,走廊上的同学开始躁动,胆小的跑开逃离现场,胆大的趴在围栏往下看。
高二(3)班的同学也从班上出来了,王梅没有看见余音的身影,年级主任及时跑出来维持纪律,周围的嘈杂声犹如一面虚幻的镜子,王梅看著镜中的自己,摇摇欲坠。
楼下,一个学生一动不动的趴著,周围被老师和学生团团围住。
王梅面无血色的向前,心里拧成结:“音音,音音?”
人太多了,她挤不进去,眼眸逐渐泛红,声音也带上了呜咽声。
有同学认出了王梅,想给她让个道,但又被后来的学生挡住了道路,堵成一堵墙。
在她快要崩溃的时候,余音疑惑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妈?”
王梅转身,看到余音安安全全的站在她面前,心理防线终於坍塌,她余音带离此处,一把环抱住余音:
“妈妈错了。”
余音愣住了,感受到妈妈的呜咽声,不知道为什么,眼眸也泛起水花,心灵层层封闭的窗户犹如破开一道口,风一吹,开始缓缓溃散。
余音是一个懂得知足的孩子,她要的並不多。
她不知道妈妈为什么会抽泣,也不知道往日严厉的妈妈为什么会对她道歉。
但她很需要这声道歉。
至少这让她有了活下去的动力。
因为这件事,学校的管理有点鬆散,梁源这个外校学生很容易就混进学校。
梁源赶到临江高中的时候,学校领导已经收拾好了残局,学生被疏散了,老师也及时在群里通知,下午放假,禁止谈论这个事情。
他捏著碎屏手机,在高二(3)班旁的茶水间看到了双目通红的余音和王梅阿姨。
如王梅一样,看到余音没事,绷紧的心弦终於得以鬆开。
“跳楼的学生是我们班的张硕,他和我一样患有抑鬱症,比我还要严重点。”
“早上因为在课堂上玩手机,被严老师叫了家长,他的父母看起来很不好相处,一过来就当著全班同学的面抽了他两巴掌,还给他手机摔碎了。”
“在他跳楼后率先赶来的,是他爷爷奶奶,老人家年纪大了,又患有心臟病,看见孩子一动不动躺在地上,接受不了现实,当场就走了。”
“但张硕还有呼吸,被拉去医院抢救了......据他朋友说,他在课上玩手机,是因为他奶奶的手机用了很长时间了,想给他奶奶换个不卡的手机......”
梁源和余音坐在楼道聊著。
梁源不认识张硕,但听著听著心里也沉重起来。
因为余音下午放假,梁源准备带著余音出去走走,散散心。
路过现场,地上躺著一个款式很老的手机,屏幕完好。
梁源收回目光。
千言万语,凝结成一句:
“可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