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我们当朋友
心理学是一门年轻的学科。
它十九世纪中后期才从哲学中分离出来、並逐渐发展成为了一门独立学科。也就是说,心理学曾经可以算是哲学的一部分。
这听上去很不可思议,但仔细想想,那些心理问题,觉得世界空洞、觉得自我虚无...因而抑鬱、因而癲狂,因而沉寂,这是听上去就很具有哲思意义的辩题...甚至可以称得上玄学。
当然,现在心理学已经从哲学的感性学科逐渐发展成了一门理性学科,我们从思考生的意义和死的价值,逐渐转变为理性思考行为与现象背后的原因。
比如,当有人做出不妥的行为,我们开始分析他的目的、分析他的潜意识,也就是分析他的心理。
他为什么要这样做?是什么样的经歷造就了他的性格?他的原生家庭、他的交际圈、他的价值观与世界观...这都是心理医生们需要去思考的。
所以很多人或许会好奇,如果想要成为一名心理医生,最重要的能力到底是什么?
许多人觉得是共情能力,我们需要去了解別人的情感、了解別人的需求....尤其是了解到別人的痛苦。这样才能设身处地的从他人的角度出发,调节他们的情绪,给出更好的建议。
可事实恰恰相反,到了今天,这种感性的共情能力是我们最不想要的特质。
情深寿短,慧极必伤。
理性在情绪被放大的当代显得更为重要。
我反而认为这个职业一定要有强大的、不为他人所动的內心,同时拥有让对方误以为你真正理解她的能力。
这也就是所谓的“向下兼容”。
应该是这样的,你知道她的痛,但你不应该陪她一起痛。你应是像观察標本一样观察她的情绪,用理性的手术刀剖析她的困境,而不是跳进她的情绪泥潭里和她一起挣扎。
否则对自己心理资源的损耗也將会大到不可预估。
可我不得不承认,现在的我做不到这一点,当我看到黄礼志眼角开始氤氳的时候,她的眼睛像是充满雾气的湖泊,我就被困在湖的正中心。
我从小就是个敏感的人,我能够敏锐地察觉到身边人的情感变化...悲伤、欢乐...这是我的天赋,我比同龄人更会察言观色、更容易得到老师和长辈们的喜爱,可我觉得这也是上天对我的诅咒。
这让我比別人多出一份焦虑和痛苦,我太容易因为別人陷入莫名其妙的情绪里。从小父母经常的爭吵、那些流露出的负面情绪或许至今依旧藏在哪个角落伴隨著我。
我会喜欢上心理学,是否也是抱著想要避免自己溺死在情绪里这样的想法呢?
甚至可以说我会沉迷追星也未必没有这方面的因素在,我太能共情她们,我共情她们的汗水、我共情她们的痛苦...我共情她们的努力与喜悦。
比如你。
十八岁的你带著“jyp秘密武器”的头衔第一次站到舞台上,拼尽全力也换不到一句认可...你选择日復一日的加练,直到腰伤復发也要打著封闭上台。
十九岁那年你意气风发,组合出道九天便拿到首个一位,甚至直接达成《人气歌谣》三连冠。
二十岁的你依旧势如破竹,我们每次见面的时候你眼底都带著掩饰不了的自信与锐气。
可如今你二十三岁,又经歷了三年的沉浮。你不再是自信的你,你不再拥有自己最初的衝劲儿。你现在实在太害怕,害怕到一点风吹草动都会惊扰到你,害怕到即使是玩笑话也会当真。
你也是普通人,也会有情绪失控的时候。
看著你如今甚至有些卑微的模样,我懂你,我理解你...
我想你把我当成了粉丝的“代表”。
因为我的巧言令色,因为我这四年的长情与坚定,让你认为我是最不会离开的那一个。可我是个骗子,我没有我表现出来的那么坚定,也並没有那么长情。我依旧能够共情你,能够理解你,可我未必会继续喜欢你,更未必会继续为了你付出时间和精力。
咖啡馆里温暖的阳光、悠扬的音乐此刻都成了背景板,映照著我们之间这荒诞的一幕。
我现在应该做些什么?
我该以旁观者的视角劝解她“人与人之间的缘分总会散尽”,还是一转態度像之前那样,用我的言语、我的表达,继续告诉她、欺骗她“我还是你的粉丝,我会一直支持你。”
哪个都不好。
当我们不知道该怎么做的时候,唯一能做到的就是坦诚,坦诚地吐露自己的想法,坦诚地向对方表达。
咖啡店的阳光依旧那么明媚,正好照在她半边脸上,和那时候在麵包店里的光线结构一模一样。
不一样的是你的表情。
黄礼志抹了抹有些湿润的眼角,用带著期待的目光一直看向我。可看我一直沉默,她那点期待的光也一点点黯淡下去。
“礼志啊...”我艰难地开口,喉咙有些乾涩:
“是我自己的原因。我家里....出了一些变故,我现在需要钱,很需要。所以,我可能没有办法再像以前那样,去看签售,去买周边,去支持你了。”
並不是不被你所吸引,只是现实的变数实在太多。
我可以这样说,只能这样说。
时间过去这么久,黄礼志在我面前低下头,看不见表情。
“至於卖掉这些,”我指了指她怀里的卡册,“是因为它们现在对我来说是能最快变现的东西。我卖掉她並不是觉得你有哪里做的不好,恰恰相反,我一直觉得礼志你非常非常努力,也非常优秀,这点从来没有改变过。”
再次抬头看向我的时候她的眼眶依旧泛红,但情绪似乎稍微平復了一些,只是静静地听著。
我嘆了口气:
“你给很多人带来了力量和快乐,也包括我。可命运戏弄我们的手段太多了...就像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家会突然破產,你知道吗?我差点就要去住公园翻垃圾桶...可有些事情不是我们的错,要骂就骂该死的命运。你非常棒,知道吗?你非常棒,你已经做到最好了。我依旧是你的粉丝,只是不会像之前那样追线下。”
她愣住,吸了吸鼻子,小声地说:
“可是欧巴,那样的话我们是不是见不到了?”
我有些不明白她的关注点为什么会在“还能不能见到”这件事情上,我觉得这件事好像没那么重要。她今天的行为在我看来只是对粉丝脱粉的紧张与失落导致的,我只是个普通的粉丝,可听到她这句话,我突然又有些...
我觉得我该说点什么。
“礼志呀,你觉得我们当朋友的话,会合的来吗?”
“朋...朋友?”她看著有些疑惑。
“对。”我点点头。
她咬了咬嘴唇,似乎纠结了好一会才再次开口:“成为朋友的话,欧巴会经常和我聊天吗?”
“当然了,有什么烦恼的话可以和我倾诉。”我对她笑了笑:“其实...我算是个心理医生?心情不好的时候来找我聊聊天说不定有奇效。”
“那可以多夸夸我吗?”她眼睛一眨一眨,抿著唇,像是在期待。
“当然了,但是我得纠正一下你。”我停顿一下,买了个关子,直到她歪著头一脸疑惑的时候,我才继续开口:“我那不叫夸,叫陈述事实。”
“呃...內...”
好吧,面前猫咪小姐的神情由悲伤变成了无语,我觉得这是个好的改变!
黄礼志这次没犹豫,她的眼睛里重新带上些光芒,直接打开手机递到我的面前:
“那我们当朋友也好,跟欧巴聊天真的会感觉很轻鬆。”
她手机上是kakao的主页面,第一次见到加好友是把手机直接给对方的...这让我想到那个笑话。
“可以给我你的手机號吗?”“给你了我用什么....”
接下来我一通操作,成功交换了联繫方式,也算是弥补了上次在麵包店偶遇时候的遗憾?
“对不起...欧巴,是我有些反应过度了。我明白了,今天真的给您造成了很大的困扰...真的很抱歉,我不该这样…”
我把手机递还给她之后,她手忙脚乱地接过。还没等我开口就立刻紧了紧怀里的卡册,站了起来,正要走出去。
可她又停下脚步,转身递给我一个东西。
是那张拍立得。
“欧巴,朋友之间应该互送礼物的对吧?这张拍立得送给你。”
我有些哭笑不得,那这样岂不是白嫖了她好几十万韩元?除非我套娃,再把这张拍立得递给她,说是我送她的礼物。那样或许她会再递迴给我,说是给我的回礼...
我一副使不得的架势推脱半天,可黄礼志一旦拿定主意,似乎就很难改变。我想不明白她为什么要这么执著於这张拍立得,可能是它对她来说有什么重要的象徵意义?
“可我现在好像没什么能送你的了。”
我无奈地揉了揉太阳穴,苦笑著对她说。
“没关係。”黄礼志戴上口罩:“先欠著就好啦,之后再给我。”
说著,她走到店门口,推响清脆的风铃,走出去后又隔著玻璃回头,我们很有默契地对上视线。
她踮起脚,侧著头和我挥了挥手,隨后在玻璃上哈气,写下“再见”两个字。
我也和她挥挥手,这个动作不是告別,是再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