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是的,我在悲伤
翌日凌晨。
星舰撕裂浓重的雾靄,终於降落在维伦星。
杜莱大步流星踏入济养院,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迴荡得格外清晰。
暴雨初歇,空气中瀰漫著湿润的泥土气息,扑面而来,带著几分凉意。
杜莱神色莫测,步伐迅疾如风。
埃薇尔与卢西安紧隨其后,都是魂不守舍。
院里有工作人员一眼瞥见卢西安,急忙大喊:“西安,你可算回来啦!他们说院长夫人她……恐怕撑不住了……”
杜莱冷冷看向出声之人。
那眼神中的冷煞气嚇了员工一大跳,下意识噤声。
卢西安瞥了杜莱一眼,又看向员工,低声回应:“我知道了。”声音沙哑。
济养院规模並不大,杜莱沿著小路熟门熟路拐过几个弯,便到了贝西院长的房门前。
杜莱倏尔停下了脚步。
卢西安险些撞上她的后背,稳住身形后绕过她去开门。
他侧身回头,看向她:“进来吧。”
杜莱唇线紧抿,不再犹豫,迈步进去。
不大的房间里早已挤满了人,男女老少,个个面色沉重。压抑的啜泣声断续传来,气氛滯重得令人窒息。
看见卢西安回来,几人连忙招呼:“小安回来了!快,快让他过来,让院长再见见他……”
卢西安被人群推著向前,却忽然止步:“等等。”
他转身走向杜莱,牵起她的手臂引她向前,低声说:“……去吧。”
无数道疑惑的目光落在杜莱身上,她却恍若未觉,一步步走向床榻。
床上躺著一位面色灰白、气息微弱的女人,眉目间仍存著一丝挥之不去的温柔。
是贝西院长。
卢西安走过去,跪在床边,轻轻地喊:“夫人……夫人……院长……”
他不厌其烦地重复轻喊。
那呼唤声似乎唤回了贝西一丝神智,艰难地睁开眼,目光柔和地看向卢西安,“是小安啊……”
“嗯。”卢西安低应著,躬身小心翼翼地將她扶起来靠坐在床头。
贝西夫人声音微弱:“小安,你找到小莱了吗?”
杜莱指尖一颤。
“嗯,”卢西安瞥了一眼杜莱,低声回答:“……找到了。”
杜莱走上前,屈膝跪在床边,默然望向贝西。
贝西的目光转向这位陌生面容的少女,却在触及那双澄澈黑眸的瞬间化为一片瞭然。那眼神中的依赖与信任,是她再熟悉不过的。
贝西露出微笑,“好……很好……”
她抬手轻抚杜莱的髮丝,动作轻柔如昔,“小莱,好久不见。”
没有质问、没有失望,那包容、慈爱的神情,一如从前。
“……夫人。”
杜莱的声音带著一丝茫然。
贝西凝视著她,仿佛看透了她心中所想,眼中是无尽的怜爱,“小莱,你是我的孩子。”
“无论你最终选择怎样的道路,走向何方,我都支持你。”
贝西极为艰难地撑起身体,將杜莱拥入怀中,弯腰在她耳边,温柔地低语:“你只需要问问自己……是否愿意。”
杜莱静默片刻,轻声说:“我知道了。”
贝西端详著她沉静的面庞,欣慰地一笑,將头靠在杜莱的肩上,安详地闭上了双眼。
剎那间,积蓄的悲慟决堤,人群中爆发出难以抑制的痛哭声。
卢西安站在一旁,別过头,泪如雨下。
杜莱的右手下意识抚上胸口,在那里,一颗鲜活跳动的心臟骤然紧缩,尖锐的刺痛迅速贯穿四肢百骸。
一种盛大而荒芜的空茫感,几乎將她吞噬。
口袋里的小七轻声说:“温尔莱,你在悲伤,对吗?”
屋外绵绵细雨扑簌著,杜莱茫然地望向窗外,伸手抹了一把脸,指尖沾上些许水跡。
她说:“是的,我在悲伤。”
……
杜莱抱著贝西夫人枯坐了很久很久。
久到人群含著泪渐渐散去,久到暮色如墨般浸染天际。
埃薇尔忧心忡忡,几次欲言又止,却在看到杜莱的神情时將话咽了回去。
终於,当日光最后一缕余暉也没入地平线时,埃薇尔上前。
“阿莱,睡一觉吧。”她轻声劝著:“贝西夫人也不愿见你这么难过的。”
杜莱僵硬地转过头,看向埃薇尔,那双墨黑的眸静默地凝视著她,深不见底。
那目光让埃薇尔感觉头皮隱隱发麻。
“是的,”杜莱喃喃自语,重复著:“我在悲伤。”
她抱著贝西夫人的手再一次收紧。
埃薇尔满目忧色:“阿莱……”
话音未落,便见杜莱微微蹙眉,隨即双眼一闭,软软倒了下去。
“阿莱!”埃薇尔脸色骤变,急忙伸手去扶。
下一刻,一双骨节分明、冷白修长的手臂径直横插过来,稳稳地將杜莱接入怀中。
顺著手臂向上,埃薇尔看到了原成玉的脸。
两人目光相接,暗潮汹涌。
“我带了治疗师来。”
原成玉率先开口,抱著杜莱向门外走去,“就在外面。”
“暂无大碍。”
在隔壁房间做完详细检查后,治疗师回报:“情绪波动过大,加上身体虚弱、精力不济,这才晕厥。”
“给她注射了镇定剂,让她好好休息即可。”
原成玉頷首,屏退眾人,目光始终未离床上安睡的杜莱。
埃薇尔还坐在床边,確认杜莱没事,这才鬆了口气,转而打量起原成玉。
也是此时,她才注意到对方穿著一身低调而考究的便服,银髮精心打理过,深蓝眼眸上架著一副银边眼镜,冲淡了几分平日的机械冷感,使那张面容愈显温雅精致。
简直像是孔雀开屏。
只看一眼,埃薇尔心底便涌起无比浓重的厌恶。
她声色冷淡:“真是恭喜了。”
原成玉的目光仍流连在杜莱脸上,“该说恭喜的是我。”
他的语调平稳无波,“独占她这么久,你应该很开心吧。”
“当然,”埃薇尔扯动嘴角,露出一个刻薄的笑:“倒是你,明明已经被遗弃,却还能闻著味儿恬不知耻地凑上来,也是不容易。”
原成玉低头整理著袖口,上面別著一枚精致的银金星环式的袖扣。
他平静回应:“这是做狗的自觉,你不知道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