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7章 雾中號角
    號角的余韵被无边无际的浓雾贪婪地吞没，留下一种比死寂更令人心悸的虚空感。
    那无眼的恐怖已然没入水下，踪跡全无，只余下几圈渐次平復的涟漪，以及空气中縈绕不散的浓烈恶臭。
    石舟上，短暂的死里逃生並未带来丝毫庆幸，反而被更沉重庞大的未知阴影压得眾人几乎喘不过气。
    汗水冰冷地粘在破烂的衣衫下，紧握武器的手指因之前的极度用力而仍在微微颤抖。
    “那————到底是什么鬼东西的声音？”
    巴索的声音粗糲沙哑，依旧压得极低，战斧不敢有丝毫放鬆，刃口对著外围的浓雾。
    莉莉婭纤细的鹿耳轻颤著，努力捕捉著空气中任何细微的波动。
    她翠绿的眼眸中困惑与警惕交织：“是號角，但绝非人类军队所用————那声音太古老，太苍凉，里面带著一种————我说不清的威严，甚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悲愴。”
    她的自然灵性感知到的並非简单的善意或恶意，而更像是一种中立的，近乎自然法则般的宣告。
    贞德静立船头，右眼的银辉缓缓扫视著周围仿佛具有生命不断流动的浓雾。
    “它在召唤，”
    她的声音清冷，穿透粘滯的空气，”那水下的怪物，听从了它。”
    她略一停顿，异色瞳中闪过一丝凝重，语气微沉，”或者说，服从了它。”
    一股无形的寒意窜上所有人的脊背。
    那等足以轻易倾覆石舟的恐怖存在，竟会听从一声號角？
    那吹响號角的，又该是何等难以想像的存在？
    “是敌是友？”
    巴索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喉咙发紧。
    贞德缓缓摇头：“声音里没有情绪，只有————命令。”
    她心念电转，將冥河深处那道冰冷的“注视”、渡鸦关於“圈养”和“更大的飢饿”的破碎吃语与这突如其来的號角声连接起来，一股强烈的不安如潮水般在心底蔓延。
    这號角，是否与那冥冥中的“飢饿”同源？
    “船撑不了太久。”
    莉莉婭忧心忡忡地指向船底。
    儘管渗漏速度减缓，但浑浊的黑水仍在不断积聚，船舱內的水位缓慢却坚定地上升，吃水线明显下降。
    巴索烦躁地抹了把脸，胡茬上沾满水珠：“必须靠岸！可这鬼地方————”
    他瞥了眼墨绿深邃，不知隱藏著多少危险的水域，將下水探路这个不切实际的想法硬生生咽了回去。
    在这片诡异的沼泽，离开这艘看似岌岌可危的石舟，可能死得更快。
    就在这时，躺在船板上的渡鸦再次发出了细微的声响。
    她眉头紧紧锁住，符文眼罩的边缘，那灰绿色的粘液似乎渗出了更多一点。
    “————声音————在引路————”
    她乾裂的嘴唇翕动，吐出更加破碎的词句：“————顺著————雾————流动方向————”
    眾人骤然惊觉！
    之前只顾著应对水怪和船漏，竟未留意周围环境的变化。
    此刻经渡鸦提醒，他们才清晰地感觉到，周围灰黄色的浓雾，正以一种难以察觉却毋庸置疑的恆定趋势，向著刚才號角声传来的方向缓缓流动，如同一条宽阔无声流淌在空中的雾之河。
    “它在引导我们？”
    莉莉婭难以置信地低语驱赶走水下的威胁，现在又用雾流指引方向？
    这背后神秘存在的意图，愈发显得扑朔迷离。
    贞德右眼银辉大盛，仔细审视著雾流的轨跡和能量构成。
    片刻后，她微微蹙眉：“雾气本身没有法术痕跡，这种流动是自然的————或者说，是这片沼泽本身某种固有的“呼吸”节奏。”
    是惊人的巧合，还是那幕后的存在连这片广阔沼泽的天然“呼吸”都能精准预测乃至驾驭？
    “去，还是不去？”
    巴索看向贞德。
    留下，等於坐以待毙，等待石舟沉没或新的袭击。
    前行，则可能是沿著別人设定好的路径，一步步走向未知的陷阱或猎场。
    贞德目光扫过昏迷的艾登和渡鸦，扫过所剩无几的补给，望向雾流深处。
    他们没有选择。
    “跟上雾流。”
    贞德的声音恢復决断，“保持警惕。莉莉婭，感知水下和周围的生命跡象。巴索，准备应对任何突发情况。”
    她手按船头螺旋纹路，银辉微闪，尝试最基础的引导。
    石舟轻震，船头缓缓调转，顺应雾流，无声滑入更深的迷茫。
    新的航程，压抑更甚冥河。
    浓雾是永恆的囚笼，视野仅限於眼前小片浑水与扭曲枯木的死寂舞台。
    唯有水声呢喃，以及雾中遥远处模糊的回音，似低语，似风过枯骨。
    莉莉婭闭目凝神，感知极限扩展。
    反馈回来的，只有脚下水域中那些微弱、扭曲、充满恶意的生命之火，以及更远方沉睡的、巨大冰冷的意志，如沼泽的古老守护灵，或掠食者，暂未甦醒。
    巴索如礁石立於船尾，战斧横陈，目光如炬，扫描著每一寸流动的雾墙。
    贞德维持著与石舟的微弱连接，右眼洞察雾流轨跡。
    她敏锐察觉，越向深处，空气中那腐败甜腥竟逐渐变淡，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微弱的清新？
    似雨后初霽。
    这反常变化，令她警惕再增。
    突然！
    莉莉婭鹿耳陡立！
    “前面————有东西！”
    她声音压紧，带著惊愕，“不是活物————是————木头！很多很多的木头！”
    前方雾气渐薄。
    景象令人毛骨悚然。
    无数巨大、腐朽、缠满藤蔓水草的黑色沉船残骸，如同史前巨兽的尸骨，狰狞地刺出水面，形成一片无边无际的沉船墓场！
    船只样式古老奇特，远超认知，默然矗立，诉说著无数被时光湮没的悲剧。
    石舟缓缓滑入墓场边缘。
    当它穿过两艘如同地狱门框般並排倾倒的沉船残骸时一“呜””
    苍凉號角，再次破雾而来！
    这一次，近在咫尺！
    声源仿佛近在数百米外！
    几乎同时，贞德右眼银辉猛地一跳！
    她清晰看到，前方浓雾最深处，一个巍峨轮廓骤然显现！
    那绝非自然山丘，而是————巨大无比的人工造物！
    是堤坝？
    还是————城墙的基座？
    號角声，正源於彼方！
    而脚下雾流，正坚定不移地，將他们推向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