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8章 朽城之门
第198章 朽城之门
石舟被无形的雾流与命运的引力共同牵引著,无可逆转地滑向那雾中愈发清晰的巨影0
离得近了,那建筑的狰狞细节便刺破了稀薄的雾靄,带著一股蛮荒倾颓的压迫感,令人心寒。
这並非一段完整的城墙,而更像是一座巨大无匹,早已在时光中崩坏的古老水门或堤坝的残骸。
长满了墨绿湿滑苔蘚的巨型石块,每一块都大得超乎常理,杂乱地垒砌成巨大的基座,大部分已坍塌错位,露出內部黑洞洞的幽深结构。
在更高处,本该耸立著塔楼与垛墙的地方,如今只余下犬牙交错的断裂痕跡,仿佛在久远的过去,被某种无法想像的伟力硬生生掰断撕碎。
整片废墟都浸透在时光与水流的双重侵蚀下,一种深入骨髓的衰亡与寂灭气息几乎凝成了实质,沉甸甸地压在水面之上。
然而,在这片理应被彻底遗忘的毁灭之地,却盘踞著一种极不协调的的“生机”。
无数粗壮如的暗紫色藤蔓,如同活物的血管网络,密密麻麻地缠绕覆盖著大片大片的废墟表面。
它们绝非寻常的沼泽植物,表皮泛著一种油腻的、似是金属与腐烂皮革混合而成的诡异光泽。
更令人侧目的是,这些藤蔓上生长著无数如同某种活物器官般微微开合的巨大惨白色花苞,持续不断地散发出甜腻到令人头晕目眩的异香。
在这片诡异藤蔓的缝隙间、废墟的阴影里,遍布著明显是人工开凿出的孔洞与狭窄平台。
上面用枯死的树枝、风乾的兽皮以及早已破败不堪的帆布,搭建起一个个简陋得可怜的巢穴。
这里並非无人之地。
但居住於此的,绝非善类。
石舟缓缓靠近一处没入水中的巨石平台,似是这庞大遗蹟昔日的一个码头。
平台上,影影绰绰站著几十个佝僂身影。
他们衣衫槛褸,几乎难以蔽体,露出瘦骨麟峋、布满污垢与新旧疤痕的肢体,皮肤是因长期缺乏阳光而呈现出的灰白,或是被沼泽环境浸染成的暗绿色。
他们手中握著磨尖的骨矛、锈蚀不堪的鱼叉、绑著锋利石片的粗糙木棍,甚至是用不明生物骨骸与碎金属片拼凑成的可怕工具。
他们的眼神浑浊不堪,里面填满了长期飢饿带来的贪婪与麻木,以及对於陌生来客本能的、深深的警惕与畏惧。
这是一群在文明边缘、乃至彻底在文明之外挣扎求生的弃民。
石舟停靠在长满滑腻青苔的平台边缘,弃民们一阵骚动,发出低沉如兽吼的咕噥,武器下意识指向来人。
巴索立刻横跨一步,巨躯挡在前方,战斧“碎岩”杵地,发出闷响。
他喉间滚出低沉的、充满威胁的咆哮,凶悍目光扫过,瞬间压住了对方的躁动。
莉莉婭鹿蹄不安,她能感觉到这些弃民身上散出的绝望、疯狂与浓烈敌意,如同沼泽毒气。
贞德上前一步,与巴索並肩。
她未释放力量,但那双异色瞳平静扫过,一种源自生命层次的无形威压自然瀰漫。
弃民们下意识后退半步,浑浊眼中闪过惊疑与更深的畏惧。
生存的本能告诉他们,这金髮少女比那巨汉更危险。
僵持被打破。
弃民分开,一个身影走上前。
他略显高大,披著用水鸟暗淡羽毛和破碎鳞片缝製的斗篷,手握顶端镶嵌浑浊水晶的骨杖,脸上涂著淤泥与植物汁液画出的诡异花纹,眼神比旁人多了狡黠与阴沉。
是首领或祭司。
他骨杖顿地,发出空洞响声,张口吐出一连串嘶哑、音调古怪、夹杂吸气与喉音的语言。
並非已知任何语种,破碎原始,却带著奇异韵律,似与沼泽本身交流。
无人能懂。
巴索锁眉,莉莉婭茫然。
贞德右眼银辉微闪,急速分析,进展缓慢。
正当沟通陷入僵局—
船上渡鸦身体剧震!
她猛地抬手,枯指直弃民首领,符文眼罩下灰绿粘液渗漏更多。
嘴唇翕动,发出的竟是一连串模仿对方语言的、吃力的音节!
她在尝试复述与翻译!
“————他————·————们————是.·”————————主人”————新————具——
“”
渡鸦声音断断续续,每一音节都耗尽气力,將感知的零碎意念转化为信息。
祭品?
主人?
玩具?
眾人心沉谷底。
弃民首领听到渡鸦发出的、虽怪却属同系语言的音节,眼中惊芒爆闪,警惕更甚。
他死盯渡鸦,又看贞德,骨杖上浑浊水晶微光泛起。
他再次开口,语速更快,音调尖厉,似在急促质问。
渡鸦颤抖更剧,承受巨大痛苦压力,仍艰难翻译:“————他说————號角响了————我们·须————跟他走————去————见“守门人”————”
“————违抗————则————餵————潜渊者”————”
潜渊者?
是无眼水怪?
弃民首领言毕,不再多言,转身示意。
身后弃民涌上,武器依旧指向眾人,姿態变为驱赶押送,让开通往废墟內部的一条狭窄、陡峭、被暗紫藤蔓部分遮掩的石阶。
別无选择。
巴索看向贞德。
贞德目光扫过充满敌意贪婪的弃民,望向废墟深处那更黑暗、被诡异藤蔓吞噬的通道0
右眼银辉隱约感知到,废墟最深处,盘踞著一个更庞大、更古老、也更————飢饿的意志。
號角、水怪、弃民、守门人————
一切指向那最终“存在”。
她深吸气,頷首。
“跟上他们。”
声音平静而决断,“保持警惕,准备战斗。”
她率先迈步,踏上滑腻石阶,走向未知深渊。
巴索低吼,小心扛起艾登紧隨。
莉莉婭搀扶虚脱渡鸦跟上。
其他倖存的士兵则背著昏迷的佐伊,抱著维戈的遗体缀在之后。
弃民们咕噥著,如押送猎物,簇拥他们没入巨大废墟的阴影。
潮湿腐甜的空气扑面。
头顶,惨白巨苞微颤,似在无声注视这群踏入巢穴的不速之客。
而废墟最深处,那庞大的飢饿,正缓缓甦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