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兰克福卫东欧洲总部的办公室里，李卫东盯著电脑屏幕上理察·克劳福德的照片。这个英国人有著典型的牛津绅士气质——银灰头髮梳理得一丝不苟，深蓝色西装剪裁得体，笑容温和而富有感染力。十五年前，正是在理察的帮助下，卫东工业才成功收购了第一家德国工厂，打开了欧洲市场。
    “查清楚了吗？”李卫东问刚进门的张伟。
    “理察过去六个月的行程很规律：每周一在伦敦总部，周二到周四在欧洲各国分公司，周五回伦敦陪家人。但有两个异常。”张伟调出数据，“第一，他每个月都会去一趟瑞士苏黎世，名义是『私人银行事务』，但每次都住在同一家酒店，房间是长期包租的。第二，上个月他『恰好』在柏林，与德国经济部长会面的同一天，柏林发生了针对中资企业的抗议活动，组织者事后被查出收受了匿名资金。”
    “资金来源？”
    “通过七个离岸公司层层转帐，最终源头是一家在巴拿马註册的基金会。”张伟顿了顿，“那个基金会的理事名单里，有前英国军情六处的一个退休高官。”
    李卫东的手指在桌面上轻敲。军情六处、基金会、离岸公司……所有这些线索都在指向一个方向：国家层面的情报机构介入商业竞爭。
    “更可疑的是这个。”张伟调出另一份文件，“三个月前，卫东工业参与竞標法国高铁的一个关键部件订单。我们的报价比竞爭对手低15%，技术指標也更优。但就在开標前一天，法国交通部长收到一份匿名举报，说我们的產品有安全隱患。最后订单被德国西门子拿走。”
    “举报內容是什么？”
    “说我们用在高速轴承上的特种钢，在极端温度下会產生微裂纹。”张伟说，“这是绝密技术数据，只有研发团队和少数几个高管知道。而理察……当时正『偶然』访问我们在法国的研发中心。”
    巧合太多，就不是巧合了。
    李卫东站起身，走到窗边。法兰克福的天际线在夕阳下泛著金光，这座欧洲金融中心看似开放透明，实则暗流涌动。
    “安排一次视频会议，我要和理察谈谈法国订单的事。”他说，“用日常匯报的名义，不要让他起疑。”
    “如果他就是內鬼，肯定会有所防备。”
    “那就看看他怎么防备。”李卫东转身，“另外，派人去苏黎世那家酒店，查查他包租的房间里到底有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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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伦敦时间下午三点，卫东欧洲公司总部顶层的办公室里，理察·克劳福德整理了一下领带，接通了来自法兰克福的视频通话。屏幕上出现李卫东的脸，背景是法兰克福办公室的落地窗。
    “李，听说你在慕尼黑遇到些麻烦。”理察用流利的中文关切地问，“需要我帮忙处理媒体方面的问题吗？”
    “暂时不用，德国警方已经定性为恐怖袭击未遂。”李卫东轻描淡写地带过，“今天主要是想聊聊法国高铁订单的事。我们损失很大，我想知道问题出在哪里。”
    理察嘆了口气，表情恰到好处地混合著遗憾和无奈：“我也很遗憾。我们做了充分准备，但政治因素有时比商业逻辑更重要。法国方面担心过度依赖中国供应商，尤其是在关键基础设施领域。”
    “但举报信里的技术细节怎么解释？那些数据只有內部人知道。”
    理察的眼神微微闪烁了一下，但很快恢復平静：“我调查过，可能是研发中心的网络安全有漏洞。你知道的，法国团队最近在测试新的协同研发平台，可能被黑客入侵了。”
    “黑客偏偏只偷走了那个轴承的数据？”
    “这確实可疑。”理察点头，“我已经请了第三方网络安全公司进行全面审计，报告下周出来。如果是內鬼，我们一定能找出来。”
    两人都在表演，都在试探。李卫东盯著屏幕里理察的眼睛，试图找到破绽。但理察太老练了，十五年的商场和情场生涯，让他学会了完美偽装。
    “对了，下个月伦敦金融城的『中英投资论坛』，你参加吗？”理察转移话题，“我爭取到了主题演讲的机会，正好可以宣传卫东在欧洲的发展规划。”
    “我会去的。”李卫东说，“另外，有件事想请你帮忙。我们计划在波兰新建一个研发中心，需要熟悉当地政策的人。你认识可靠的顾问吗？”
    这是李卫东设下的陷阱。波兰研发中心是虚构的，如果理察把这个“情报”传递出去，就能確认他的身份。
    理察想了想：“我认识华沙大学的几位教授，还有前经济部的官员。需要我帮你联繫吗？”
    “好，把名单发给我助理。”李卫东停顿了一下，“理察，我们认识十五年了。”
    “是啊，时间真快。”理察微笑，“当年那个小工厂，现在已经成了欧洲高端製造业的重要玩家。我很荣幸能参与这个过程。”
    “我也是。”李卫东深深看了他一眼，“希望我们能一直合作下去。”
    视频通话结束后，理察靠在椅背上，脸上的笑容消失了。他拿起另一部手机，发送了一条加密信息：“波兰有新项目，需要核实。另外，李似乎有所察觉，建议暂缓行动。”
    几乎同时，在法兰克福，张伟匯报：“李总，理察刚刚发送了一条加密信息，我们的系统截获了，但无法破译內容。”
    “接收方呢？”
    “一个瑞士的伺服器，三秒后自动销毁了传输记录。”张伟说，“但技术组追踪到，那个伺服器在同一时间向另外三个地址转发了数据包。其中一个在伦敦，一个在华盛顿，还有一个……在北京。”
    北京？李卫东心里一紧。如果“兄弟会”在北京也有据点，那问题就严重了。
    “能定位北京的具体位置吗？”
    “正在尝试，但对方用了多层跳板，需要时间。”张伟犹豫了一下，“李总，还有件事。苏黎世酒店那边回报，理察包租的房间是个安全屋，里面有专业的反监听设备、加密通讯器材，还有……一本密码本。”
    “密码本？”
    “对，但用的是我们没见过的一套密码体系。技术组正在尝试破译，但可能需要几天时间。”
    李卫东走到办公室的保险柜前，输入密码，从里面取出一份泛黄的文件。那是十五年前，他和理察签的第一份合作协议。最后一页，理察用中文写了一行字：
    “信任是合作的基础，但验证是信任的前提。”
    当时李卫东以为这是英国人的谨慎，现在想来，这或许是理察给自己留的后路——他从不完全信任任何人，包括他自己。
    “张伟，”李卫东合上文件，“准备两份方案。第一份，如果理察不是內鬼，我们怎么继续合作。第二份，如果他是……”
    他没有说完，但张伟明白了。
    第二份方案，意味著十五年的合作关係要画上句號。
    而画上句號的方式，
    可能远比想像中残酷。
    窗外，法兰克福的夜幕降临。
    城市的灯火渐次亮起，
    照亮了街道，
    却照不亮人心深处的暗影。
    李卫东站在窗前，
    手里握著那份旧合同，
    轻声自语：
    “理察，別让我失望。”
    “否则，
    你会后悔认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