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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引路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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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所以这到底是那一支?”
    刘恭蹲在土垒上,远远地望著面前半人马。
    这个问题,他也没搞清楚。
    只是风裹著焦糊气息,像一团湿冷的破絮,堵在人的鼻子里,使人呼吸时不自觉地用力。
    城下的火还没全灭。
    几具半人马的尸首烧成了黑炭,还在那冒著青烟,偶尔“啪”的一声,不知是哪根骨头爆开了。
    对面的人马大队虽然没散,但也確实不动了,就缩在一里地外,像是被打疼了的野狗,不时飘来哭泣与哀嚎的声音,已是彻底无力进攻了。
    听著这阵声音,刘恭轻嘆了口气。
    他伸手想要拂去袖口的灰尘,却怎么也擦不掉,最后只好从夯土垛上跨下,靴底踩著梆硬的冻土,发出阵阵脆响。
    “入娘贼,这帮回鶻人命都不要了。”石遮斤跟在刘恭身旁,边走边骂著。
    “所以他们是哪部的?”
    刘恭有些好奇。
    听到刘恭的话语,石遮斤没答得上来。然而一旁的老兵们,本来还缩在墙角里烤火,听到刘恭如此问,顿时就来了劲,一个个都跳了出来。
    他们在当兵前,大多都是走南闯北的行商,刀头舔血的同时,对周遭的诸夷也颇为熟悉。
    毕竟,不熟悉也没法做生意。
    其中一个老兵开口道:“我看著里面有白马身的,发色也是淡黄的,倒是像安寧手下的回鶻人。安寧手下,有不少这样的回鶻人。”
    “安寧?你那是老黄历了。”
    旁边年轻些的兵立刻反驳。
    “安寧早就投了高昌,自打庞特勤来了,安寧便去了高昌那里,做了頡於迦斯,放在唐土就是有食邑的贵族,哪里还要来甘州吃苦?再说了,安寧与张议潮节帅关係硬著,又是去过长安的,在这节骨眼上跑几百里来打咱?图什么?要打也打沙州,那里才叫富裕。”
    “那是仆固俊的人?”老兵蹙著眉头反问,已然忘了刘恭方才问的问题。
    “那就更是放屁,仆固俊如今是西州霸主,坐了高昌王的位置。你这老傢伙,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不懂別说话。”
    刘恭看著他们,並未开口。
    走到火盆边伸出手烤了烤。火光映在他脸上,跳跃不定。
    回鶻人在草原上乱窜,已有了几十年有余。
    然而,草原上的回鶻人並未走乾净,留在西域、河西的回鶻人亦有无数,甚至还有些回鶻人,被吐蕃人抓到了高原。
    因此究竟是哪一部的回鶻人,刘恭也说不清楚,就算想要分辨,也难以弄清到底是谁。
    或许是一群搭伙的流浪汉呢?
    土垒外的哭声飘来,锥心泣血般的动静,令不少士卒纷纷走上城头,远远地看著热闹,望著回鶻人的动静。
    龙卫城里反倒是安静,只有那只名为阿甚的狗,在咬著粟特人的尸体。
    “真是噁心。”
    不知何时,龙姽来到了一边。
    她裹著略大的羊皮袄子,蹲在刘恭身边,双手放在火盆前,即便被锁链拽著脖子,也依旧靠著火盆,猫耳也朝著火焰的方向,不时抖动两下。
    “粟特人觉得,若是被狗吃了,便可以驱除身上邪魔,此等淫祀著实褻瀆。”龙姽毫不客气地说著。
    “那你觉得该如何呢?”
    刘恭准备聊些轻鬆的。
    “烧了,清净。”龙姽说,“以往於焉耆皆是如此。”
    “倒也不错,比这体面些。”
    刘恭看著那只黑狗。
    狗眼里略微泛著红,正专注地撕咬著尸体,似乎早就习惯了这种日子,也不知以前吃过多少人。
    “汉人的丧葬,亦是可笑。”
    龙姽却直球攻击道:“將人埋於地下,虫咬鼠啃,烂得只剩下白骨,嘖嘖......”
    “得亏你是个摄政,若你是个寻常人家,嘴又这么贱,迟早得被打死。焉耆人又不似汉人,讲道理的人少,譬如你就是个不爱讲理的。”
    说完,刘恭伸手揪住龙姽的猫耳,摇晃了两下。
    被抓住后,龙姽立刻抬起双手,想要挣脱刘恭的手,可枷锁將她缚住,完全拧不过刘恭。
    挣扎一番之后,龙姽选择了摆烂。
    她重新將双手放在火盆前。
    至於猫耳,就任由刘恭揪著了。
    过了一会儿,龙姽忽然说:“那些回鶻人,兴许是汪古来的。”
    “汪古?”
    刘恭听著这个词,陌生的令他感到诧异。
    “就是汉人说的白韃靼。”龙姽解释道,“白韃靼多是些野猪人,但麾下不缺回鶻人。如今漠北难寻活路,自然是先驱逐外族,待到外族赶乾净了,再吃同族的。”
    “那他们与甘州回鶻可有联繫?”
    发现龙姽似乎知道些什么,刘恭立刻抓住机会,开始问了起来。
    龙姽却含糊地说:“兴许有呢。”
    她这话一出口,刘恭便急了眼。
    他猛地抓住枷锁,项圈猛地扣紧,將龙姽直接拖到了刘恭面前,瞬间施加的压力,令龙姽顿时喘不上气,猫耳也立刻压了下去。
    “给我讲清楚。”
    刘恭在此时没有半点客气。
    龙姽能得此待遇,全凭著刘恭的良心,暂时没杀她。
    还这般吊著胃口,让刘恭十分不爽。
    然而,龙姽先是张了两下嘴巴,涨红了脸也说不出话,意识到问题之后,她立刻抬手,轻拍刘恭手背,示意让刘恭放手。
    刘恭这才稍微放手。
    鬆手的瞬间,龙姽双膝跪倒在地上,在化开的烂泥上发出啪的一声。
    她的双手扣著喉咙口的皮圈,隨著剧烈的咳嗽,眼角硬生生逼出了几滴泪花,混著那脸上的灰一道淌了下来,全然没了此前的雍容与冷傲。
    但她的脸红得有些不正常。
    绝不是纯粹的充血,更像是一股蔓延开的热意,顺著脖颈烧上耳根,连猫耳也软塌塌地趴著,时不时因抽搐而轻颤两下。
    龙姽一边喘息著,一边努力抬起头说:“问话便问话,你这般粗鲁......”
    刘恭嗤笑了一声。
    他提著锁链,摇晃了两下,发出哗啦啦的冷响。
    “这是龙卫,不是焉耆。你好生说,我好生待你。若你不愿说,那本官只能动些手段。”
    说完,刘恭轻轻提了一下链子。
    龙姽顿时僵了一下。
    片刻之后,她吸了吸鼻子,伸手撇开散乱的头髮,再抬头时神色依旧,只是语气老实了不少。
    “甘州回鶻差遣了人,去漠北给他们引路。这些人还四处传谣,扬言异族不可信。契苾部便是如此被策反的,那个红莲是个多疑的女人,怎么说也不听......”
    原来如此。
    刘恭点了点头。
    倒也符合契苾红莲的性格。
    “药罗葛仁美是个有野心的,他要这些漠北的回鶻人,便是想驱使著去攻打他人。如此一来,既不损自己人,又可以遂了他的愿。你如今堵了他的路,他现在不来,待到开了春,也会来寻你。”
    说完,龙姽抬头冲刘恭咧嘴笑了笑,笑容里带著股狠毒的通透,似乎也在期待著刘恭兵败被囚。
    看到她这副神情,刘恭顿时觉得有些好笑。
    这猫娘似乎还是不服气,总觉得自己技高一筹,只是被刘恭给偷袭了,才会输成这样。
    “起来吧。”
    刘恭鬆开了手。
    链子顿时垂了下来,落在龙姽的胸口。
    龙姽身子软了一下,却没有立刻起来,反而是就著这个跪姿,双手撑地,慢慢地往前爬了两步,凑近那火盆。
    “...腿麻了,起不来。”
    她低著头,脖颈间的暗红色痕跡格外显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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