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3章 风流佳话
她垂下眼帘,指尖无意识地捻著被角。
路还长,祖母未必真心喜欢她,暗处的冷箭也不会少。
但至少,她终於可以挺直腰杆,坐在这个位置上了。
“怎么了?可是腿又疼了?”沈容与见她垂眸不语,轻声问道。
谢悠然抬起头,对他笑了笑,笑容里褪去了之前的苍白脆弱,多了几分清亮:“没有,只是有些乏了。今日……多谢你。”
沈容与看著她眼中映出的烛光。
“你我之间,何须言谢?”
他心中微动,替她拢了拢被角。
“睡吧,我在这儿。”
夜色渐深,竹雪苑內室烛火已调暗。
谢悠然依言乖顺地闭上了眼,身旁是沈容与沉稳的呼吸声。
白日跪地时膝盖处尖锐的刺痛和冰冷,仿佛还残留在骨头缝里,但更深的疲惫如潮水般涌来,將她拖入半梦半醒的混沌。
意识沉浮间,白天张嬤嬤悄悄来回稟的话,又零碎地浮上心头。
若不是今日被淑妃突然召进宫,此刻……沈容与应该已经知晓那件事了吧?
不知道他知道了,会是什么反应?
这个念头像水底的暗流,轻轻搅动了一下,又沉入更深的睏倦里。
*
宣王府,楚郡王侧妃院落。
房內灯火通明,却照不亮张敏芝脸上的一片阴霾郁色。
从宫中回来,那口堵在胸口的浊气便没有半分消散,反而越积越厚压得她心口生疼。
都是碧珠这贱婢当日在沈府没及时叫来母亲,才让她遭此磨难。
若是当日她回来的及时,又怎么会酿成这样的结局。
若那日是其他家世不如她家的人,都还可以周旋,偏偏是楚郡王,比右相府权势更甚。
想到这里,她就怒不可止,抽出了竹板。
两声脆响,落在玉珠的肩背上。
碧珠闷哼两声,將几乎要脱口而出的痛呼生生咽了回去。
她立刻跪下,额头抵著冰凉的地砖,身形瑟瑟发抖,不敢有丝毫闪躲或求饶。
她知道,不能喊,不能哭,不能有任何反应,小姐气出了总归就过去了。
自从那夜在沈府,小姐的清白因她报信迟了而毁於一旦后。
她就成了小姐身边一个活的出气筒。
跟著小姐嫁入宣王府,不过是换了个地方承受这份煎熬。
另一个大丫鬟锦瑟垂首立在稍远处,眼观鼻鼻观心,连呼吸都放得轻缓,生怕引起小姐的注意。
可她低垂的眼皮下,眸光却略显焦灼。
她今日午后奉命出府办差,在市井茶肆间,听到了些不堪入耳的流言蜚语。
那些话,她光是听听就觉得心惊肉跳,若是传到小姐耳中……
可现在不说,待到明日小姐从別处听闻,自己却知情不报,那下场,恐怕比此刻的玉珠还要悽惨百倍。
看著碧珠的后背,锦瑟心一横,做了半晌的思想准备,上前半步。
用儘量平稳却难掩颤抖的声音低声道:“小姐……奴婢,奴婢今日在外头,听到些腌臢閒话。”
张敏芝正胸口剧烈起伏,闻言,猛地盯向锦瑟,手中的鞭子危险地垂下:“什么閒话?”
锦瑟扑通一声跪下,头埋得更低,语速极快却又不得不清晰稟报:
“外头……外头如今有些嘴碎的,在传、在传沈府那夜的事情……他们说,说小姐您……说您原本就对楚郡王……心怀仰慕,那夜是、是……两情相悦,才……才成就了好事。
……还说,还说这是天赐良缘,郡王爷与小姐您,是郎才女貌,佳偶天成……”
这些话,锦瑟说得断断续续,额上冷汗都下来了。
这传言前半段是往小姐身上泼脏水,后半段她自己將其美化了一下,不然小姐的鞭子可要落在自己身上了。
张敏芝听完,整个人僵在原地,脸上的血色褪得乾乾净净,连嘴唇都在微微颤抖。
“是谁?!是谁在传?!我要撕烂他们的嘴!拔了他们的舌头!!”
鞭子被她狠狠摜在地上,她在屋內疯狂地扫落一切触手可及的器物。
瓷器碎裂声,桌椅倾倒声,夹杂著她的哭骂,在这一方院落里显得格外刺耳。
玉珠依旧跪伏在地,一动不动。
锦瑟也深深伏下身,不敢抬头。
只有她们知道,这流言一旦传出,便如附骨之疽,再难清除。
小姐的名声,算是彻底毁了,小姐也成了一个天大的笑话。
锦瑟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上心头。
正当张敏芝在屋內情绪近乎崩溃之际,外间传来丫鬟有些慌乱却刻意提高的请安声:“奴婢给郡王爷请安!”
这声音让屋內令人窒息的混乱骤然一滯。
锦瑟反应极快,连忙起身,也顾不得许多,上前几步扶住摇摇欲坠的张敏芝,低声道:“小姐,郡王爷回来了!”
张敏芝眼中满是泪水与疯狂,听到“郡王爷”三字,像是被针扎了一下,身体一僵,隨即涌上更深的羞愤与难堪。
她现在这副模样,如何见他?
那些流言……他是不是也听到了?
未等她整理好行容,楚郡王已推门而入。
他身形不高,体態略显臃肿,穿著锦绣常服,脸上带著些微酒意,但眼神还算清明。
他今日原是约了人去酒楼饮酒作乐的,席间却隱约听到了些风言风语。
待听得真切,竟是他与张敏芝在沈府那夜的“风流佳话”已传得沸沸扬扬。
话里话外,都將张敏芝描绘成了一个对他情深不能自抑、不惜自荐枕席的痴情女子。
起初他也皱了眉,觉得有损女子清誉。
正要发作,可席间几个惯会奉承的帮閒却挤眉弄眼地恭维起来:
“郡王爷真是英武不凡,魅力无双!连右相府那般心高气傲的千金,都对您倾心爱慕至此,真是羡煞旁人!”
“正是正是,此等美人深情,郡王爷可莫要辜负了才是!”
“一段佳话,一段佳话啊!郡王爷好福气!”
这些奉承话,像羽毛搔在心尖,將那一点不快搔得无影无踪,反而生出一股隱秘的、属於男性的虚荣与得意。
是啊,张敏芝出身右相府,家世才情在京中贵女里也是拔尖的,这般女子对自己“情根深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