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7章 从不言悔
他开口,语气带著惯有的官腔。
“令嬡如今贵为宜人,背靠沈家参天大树,谢大人竟还能如此勤勉於公务,丝毫不墮志气,实在令李某深感敬佩。”
最后四个字,说得有些慢,目光也带著审视。
谢敬彦闻言,手中毛笔一顿,一滴墨险些污了图纸。
他女儿……被册封誥命?
这消息如同一个闷雷,毫无徵兆地在他耳边炸响,震得他脑中瞬间一片空白。
巨大的惊愕让他脸上的表情出现了一丝裂隙,但他到底是在官场浸淫了十几年的人,极快地稳住了心神。
“李大人过誉了。”
他放下笔,站起身,拱手回礼,笑容浮起。
“为朝廷效力,乃是分內之事。”
李主事看著他这反应,便藉口有事,踱著方步离开了。
等人一走,谢敬彦脸上强撑的笑容瞬间敛去。
他立刻唤来自己的长隨吩咐:
“去打听清楚,大小姐那边,宫里是否真有册封旨意下来,是什么品级,因何受封!要快,要確凿!”
等待的时间变得异常煎熬。
他坐回案前,却再也看不进一个字。
图纸上的线条仿佛都在跳动,化作一个个疑问和难以置信的揣测。
是真的吗?这怎么可能?
不到一个时辰,长隨匆匆返回,附耳低声稟报,语气带著压抑的兴奋:
“老爷,打听清楚了!千真万確!
大小姐前几日入宫和姑爷一起从宫里出来,就传出了要册封的消息。
后来过了几日就正式册封为正五品宜人!
誥命的服饰、金册都已送到沈府了!
如今满京城都传遍了!”
確凿的消息像一道滚烫的洪流,冲开了谢敬彦心中所有犹疑的堤坝。
他先是怔住,隨即一股巨大的狂喜猛地攥住了他的心臟!
宜人!正五品!皇帝亲封!
这不是沈家给的体面,这是皇恩!
是天大的脸面!
这意味著他女儿在沈家的地位从此坚不可摧,意味著他谢敬彦的名字,將真正与沈家联繫在一起!
他放在桌下的手微微发抖,几乎要控制不住嘴角上扬的弧度。
深吸了好几口气,才勉强维持住面上的平静。
但眼底迸发的光彩,却泄露了他內心的滔天巨浪。
原来如此……原来沈家之前的冷淡,或许並非轻视,而是……而是风暴前的平静?
不,无论如何,现在都不一样了!
整个下午,谢敬彦都觉得身下的官帽椅仿佛铺了云絮,轻飘飘的。
往日枯燥的公务,此刻做起来竟也格外顺手,嘴角总是不自觉地带上一丝笑意。
同僚偶尔投来的目光,他也自动解读为了羡慕与恭维。
好不容易熬到下值的时辰,他几乎是第一个整理好案卷,步履轻快地走出了工部衙门。
夕阳的金辉洒在他身上,他只觉得前程从未如此明亮开阔。
回府的路上,脚步前所未有的轻盈。
谢敬彦回到府中时,暮色四起,檐下的灯笼次第亮起,晕开一团团暖黄的光。
他步履轻快,连廊下向他行礼的僕役,都觉得今日老爷似乎格外和顏悦色。
陈氏和往常一样,带著温柔的笑意迎在二门內。
她穿著一身湖蓝的襦裙,髮髻挽得一丝不苟,簪著简单大方的珠釵,既显主母身份,又不失柔婉。
见了他,便上前替他拂了拂官袍上並不存在的灰尘,声音轻柔。
“老爷回来了,今日辛劳。妾身已备好了热水和清茶,是先沐浴解乏,还是先用些点心?”
若是往日,谢敬彦会对这份妥帖感到满意。
但今日,因女儿受封而膨胀的男性尊严与满足感,让他看待陈氏此刻的伏低做小时,心境已然不同。
他早已不再是那个需要仰望妻族的寒门女婿。
他的女儿已是五品宜人,背靠沈家与皇恩!
陈氏这官家小姐的温柔体贴,此刻落在他眼中,更像是一种理所当然的臣服与依附。
“嗯,夫人有心了。”
他淡淡应了一声,语气里不自觉带上了几分疏淡的威严。
“我先去书房静一静,晚膳时分再来。”
说罢,未再多看陈氏一眼,径直朝著书房走去。
陈氏脸上的笑容微微一滯,但很快又恢復了常態,温顺地福身:“是,老爷。”
书房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宅院內的一切声响。
谢敬彦独自立於这片熟悉的寂静之中,才真正卸下了所有面对外人的偽装。
他没有点太多灯烛,只留了书案上一盏,然后重重地靠进宽大的椅背里,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窗外,天色已完全暗了下来,只有远处几点星子和邻家的灯火依稀可见。
他没有唤小廝,自己起身,用小火炉上的热水,慢条斯理地烫了茶具,取出珍藏的茶叶,亲手沏了一壶。
茶香隨著裊裊白汽升腾而起,在昏暗的光线下氤氳出一片朦朧。
他端起茶杯,凑到鼻尖深深一嗅,再缓缓啜饮一口。
温热的茶汤滑入喉中,带来些许熨帖,也让他的思绪在这片静謐与茶香中,不由自主地飘远。
烟雾繚绕间,一张早已褪色却始终未曾完全磨灭的面容,模糊地浮现出来。
虞禾。
不是不遗憾的。
当年惊鸿一瞥,那山野间灵动清丽的女子,几乎勾走了他全部魂魄。
那段日子魂不守舍,最终说服母亲,三媒六聘將她迎进门。
新婚时的承诺,山盟海誓,他是真心的。
他甚至想过,即便清贫,与她廝守也好。
可命运弄人。
金榜题名,本是人生至喜,却成了他背弃初心的开端。
在偏远之地的九品微末与京城八品,且有岳家倚仗的前程之间,他没怎么挣扎就做出了选择。
那份提携太重,重到他无法,也不敢拒绝。
这么多年,他拼命往上爬,用忙碌和野心填充自己,从不言悔。
他告诉自己,这才是他该走的路。
虞禾的女儿如今有出息了,成了沈家少夫人,也算全了他一份迟来的念想吧?
可想起虞禾已死这件事,胸腔左侧,还是传来一阵沉闷绵密的痛楚。
他之前一直刻意不去想,不去碰触,仿佛只要遗忘,当初的选择就不会带来持续的钝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