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色的眼睛，黑色的瞳孔，面部涂著已经模糊的部落纹路——那是妮特丽上次给他画的，说能“让猎物看不见你”。神经辫从脑后垂下，末端的神经接口微微颤动，像是活物。
    杰克伸手触摸镜子。冰冷的触感。镜子里的他也伸出手。
    “这就是我。”他低声说，声音低沉沙哑，是纳美人声带的震动频率。
    他转身，走到连结床旁边。人类的杰克·萨利还躺在那里，双目紧闭，胸口微微起伏。那张脸苍白，瘦削，有著长期臥病和內心挣扎留下的疲惫痕跡。
    看起来那么脆弱，那么……渺小。
    杰克弯下腰，小心地將人类躯体抱起。比他想像中轻。
    他环顾实验室，找到一个原本用来运送样本的密封运输箱，大小刚好。
    他將人类躯体小心地放进去，调整姿势確保呼吸通畅，然后关闭箱盖，启动內部维生系统——那是给活体样本准备的，能维持基础生命体徵二十四小时。
    他不能把人类杰克留在这里。撤离人员最后会检查所有区域，如果发现一具“昏迷”的阿凡达驾驶员躯体，会引起怀疑。而如果带走……也许以后还用得上。也许。
    杰克不知道。
    他提起运输箱——对阿凡达的力量来说不算重——走向实验室侧面的应急通道。
    那是一条直接通往基地外围的维护通道，通常只有维修机器人使用。权限系统已经失效，门禁自动打开。
    通道里一片漆黑，只有墙壁上稀疏的应急指示灯散发幽绿的光。
    杰克凭著记忆和阿凡达优越的夜视能力快步前进。远处传来脚步声和喊话声，是最后一批撤离人员在集合。没人注意到这条偏僻的通道。
    五分钟后，他推开通道尽头的安全门。
    潘多拉的夜晚迎面扑来。
    双月刚刚升起，一大一小，一银一蓝，悬在翡翠色的天幕上。
    星光透过稀薄的大气，洒在丛林顶冠，让那些巨大的螺旋叶片泛起莹莹微光。风带来了真实的气味：潮湿的土壤，绽放的夜花，腐烂的落叶，还有远处水源地的清冽水汽。
    杰克深深吸了一口气，肺部充满富含氧气的空气。每一次呼吸都像是第一次。
    他回头看了一眼地狱之门基地。大部分区域已经陷入黑暗，只有发射平台和几处关键设施还亮著灯。几艘登陆艇正缓缓升空，引擎的光芒在夜空中划出渐行渐远的轨跡。
    人类要走了。
    而他选择了留下。
    不，不是选择。是被选择。
    杰克转回身，面向丛林。运输箱提在左手，右手下意识地摸向腰间——那里原本该掛著纳美人的弓和箭袋，现在空空如也。
    他需要武器。不，首先他需要找到路，需要避开可能还在活动的rda巡逻队，需要在毒剂可能生效前赶到家园树。
    他记得夸里奇埋藏试管的大概位置。离基地西侧防护栏不远。杰克绕到那个方向，远远地看到那片区域。
    他没有靠近——如果真是“冥河”毒剂，接触土壤都可能危险。
    必须警告楚泰萨满。她或许能通过eywa的网络感知到这种污染，或许有办法净化。
    杰克不再犹豫，转身衝进丛林。
    阿凡达的身体在黑暗中如鱼得水。他的脚掌踩在鬆软的腐殖土上几乎无声，腿部肌肉的爆发力让他能轻鬆越过倒伏的巨木，手臂拨开垂掛的藤蔓时精准而迅速。
    神经辫在奔跑中飞扬，末梢感受著空气中细微的能量流动——那是eywa的脉搏，整个星球生命的共鸣。
    他感到一种奇异的自由。不是作为人类杰克·萨利，也不是作为偽装成纳美人的“杰克拉里”。而是作为……某种介於两者之间的存在。一个承载著人类记忆和良知，却选择站在潘多拉这一边的异类。
    途中连结上一个坐骑之后奔跑了十几个小时后。
    家园树在东边，大约二十公里。以现在的速度，全速奔跑一个多小时就能到。但夜晚的丛林充满危险，锤头兽、毒狼、还有那些在黑暗中发光的诱捕植物。他需要小心。
    跑了大约十分钟后，杰克突然停下。
    前方的林间空地上，有什么东西在动。
    不是动物。是人形。
    杰克蹲下身，隱藏在宽大的螺旋叶后面，屏住呼吸。阿凡达的眼睛调整焦距，看清了——
    是三个纳美人猎人。
    他们正围著一头刚猎杀的六足鹿，用黑曜石刀切割肉块。其中一人突然抬头，黄色的眼睛警觉地扫视四周，神经辫微微竖起。
    杰克认出了他。是苏泰，妮特丽的哥哥，部落最优秀的猎人之一。
    苏泰似乎感应到了什么。他站起身，对同伴做了个警戒的手势，然后缓缓向杰克藏身的方向走来，手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
    杰克心臟狂跳。现在出去解释？说自己是“杰克拉里”？但苏泰一直对他充满怀疑和敌意。而且他现在带著一个人类科技造物的运输箱，这根本解释不清。
    他必须去家园树，必须见到楚泰萨满。不能在这里被拦截。
    就在苏泰距离藏身处还有十米时，丛林深处突然传来一声悠长、悽厉的嚎叫。
    是毒狼群。
    猎人们立刻紧张起来。苏泰停下脚步，回头看向声音来源，迅速打了个手势。三人放弃猎物，抓起武器，悄无声息地消失在丛林另一个方向——他们要去確认狼群的位置和规模，防止威胁到部落。
    杰克等到他们的气息完全远去，才鬆了口气。
    他继续向东。
    奔跑中，他脑海里闪过许多画面：地狱之门基地里那些麻木或恐慌的面孔；夸里奇埋下试管时那张扭曲的脸；连结床上人类躯体脆弱的睡容；还有妮特丽教他辨识草药时，阳光下她侧脸的轮廓。
    “我是一个叛徒。”杰克想。背叛了人类，背叛了rda，甚至从某种意义上，也背叛了纳美人——因为他从一开始就是谎言。
    但他希望，至少这一次的背叛，是为了某种更重要的东西。
    不是为了双腿，不是为了活下去，不是为了任何个人的欲望。
    而是为了……赎罪。为了弥补人类在这片土地上犯下的罪。
    丛林在身后退去，月光在前方引路。
    地狱之门基地的最后几盏灯光，终於彻底熄灭，沉入潘多拉的永夜。
    而在那片被翻动过的苔蘚下方，深蓝色的液体在试管內部缓缓凝结，又融化，试管壁出现第一道肉眼几乎不可见的裂痕。
    某种古老而恶毒的东西，即將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