试管里的“冥河”原型体是高度不稳定的基因激活剂。
    它的设计初衷是通过气溶胶传播，但即使埋在地下，只要容器破损——
    而这种简易试管的冷藏保质期只有七十二小时，失去低温环境后，內部压力会迅速升高——液体就会渗出，被土壤中的微生物吸收，进而通过地下水扩散，最终……谁知道呢？
    也许能让方圆几公里內的生物变得极度攻击性，也许会產生无法预料的突变。
    “祝你们好运，幽灵们。”夸里奇对著丛林方向低声说，然后转身返回基地。
    他不知道的是，有一双眼睛看到了他取出毒剂的全过程。
    杰克·萨利坐在轮椅上，藏在两个空置的氧气罐后面，屏住了呼吸。
    他原本只是想在最后撤离前，找个安静的地方再看一眼潘多拉的丛林。基地里太吵、太乱，充斥著恐慌和麻木的气氛。他想记住这片土地的样子——不是通过阿凡达的感官，而是用自己人类的眼睛。
    然后他看到了夸里奇鬼鬼祟祟的身影。
    出於本能，杰克缩进阴影。他目睹了夸里奇拿走试剂然后走到基地边缘的整个过程。
    距离太远，他看不清具体是什么，但那个试管的轮廓和夸里奇脸上那种混合著愤怒和恶意的表情，让他脊背发凉。
    杰克认得那个方向是生物研究区。
    他想起三天前在实验室帮忙整理撤离清单时，听两个研究员低声议论过什么“冥河样本必须彻底销毁”“那东西太危险了，失控了能把整个生態圈搅乱”。
    当时他没太在意，基地里要销毁的危险品太多了。但现在，联想到夸里奇刚才的动作……
    一个可怕的猜想浮现在脑海。
    夸里奇埋下了某种毒药。某种报復性的、针对这片土地或者那些“幽灵部队”的毒药。
    杰克感到一阵噁心。不是因为猜到了那可能是什么，而是因为夸里奇那种轻率的恶意。就像小孩子打不过对手，临走前偷偷往对方家里扔一坨屎。
    这就是人类。
    这就是他所属的种族。
    杰克脑海里闪过妮特丽的脸。那个严厉、骄傲、却又在教他射箭时无比耐心的纳美人女孩。闪过楚泰萨满深邃智慧的眼睛。闪过家园树下孩子们嬉戏的笑声，闪过夜晚部落歌谣悠扬的旋律。
    纳美人也会战斗，也会杀戮，但他们的暴力直接、坦荡，为了生存，为了守护。他们不会在失败后，用这种阴毒的手段污染土地。
    高下立判。
    这四个字像锤子一样砸在杰克心上。
    他转动轮椅，悄无声息地离开物资区，返回基地內部。
    通道里偶尔有匆匆跑过的人，没人注意这个坐在轮椅上的前陆战队员。大多数人以为他早就该在第一批撤离名单里——毕竟他是“阿凡达”项目的核心资產，格蕾丝博士的“宝贝徒弟”。
    但杰克自己要求留到最后一批。他说还有些个人物品要处理。实际上，他在等一个机会。
    回到生物研究区，这里已经完全寂静。杰克刷卡进入主实验室——他的权限还没被註销。室內一片狼藉，有价值的小型设备都被带走了，只剩下笨重的连结舱和控制台。
    角落里的一个特殊贮存柜还亮著微弱的电源灯。那是阿凡达维生舱的备用能源系统，独立於基地主电网，能维持七十二小时。
    杰克操纵轮椅来到贮存柜前，输入密码。柜门无声滑开，冷气瀰漫。
    里面躺著他的阿凡达。
    三米高的蓝色身躯蜷缩在维生液中，如同沉睡的巨人。
    淡蓝色的皮肤在冷藏灯光下泛著珍珠般的光泽，黑色的条纹如丛林阴影般蜿蜒。那张脸——和他自己有五分相似，却又更加锐利、野性，有著纳美人特有的高颧骨和挺直的鼻樑。
    杰克凝视著这个躯体，心情复杂。
    这曾是他的囚笼。rda用这具身体诱惑他，让他背叛自己的同类，去欺骗那些单纯的外星原住民。
    但这具身体也是他的翅膀。在潘多拉的土地上奔跑、跳跃、呼吸，感受风吹过神经辫梢的颤慄，感受与迅雷翼兽建立连接时灵魂腾飞的自由。
    更重要的是，这具身体现在可能是唯一能拯救某些东西的希望。
    夸里奇埋下的毒药必须被警告。纳美人必须知道。而能够穿越丛林、抵达家园树、並被部落接受的……只有这具身体。
    杰克深吸一口气，开始操作控制台。备用能源足够启动一次连结程序。他脱下外套，费力地从轮椅挪到连结床上——这个过程花了整整三分钟，让他汗流浹背，那条残疾的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
    躺平，戴上神经接口头盔，调整呼吸。
    最后一次了。他想。最后一次以杰克·萨利的身份，躺在这张床上。
    然后呢？
    他不知道。也许楚泰萨满会当场杀了他这个“褻瀆者”。也许妮特丽再也不会正眼看他。也许他会被驱逐，孤独地在丛林中流浪，直到被野兽吃掉。
    但至少，他做了对的事。
    至少这一次，他没有选择欺骗和背叛。
    “启动连结程序。”杰克对著麦克风说。
    控制台亮起。维生液开始循环，阿凡达躯体的生命体徵读数从休眠状態缓缓爬升。神经接口发出轻微的嗡鸣，杰克感到熟悉的眩晕感袭来，视野开始模糊，实验室的天花板像水中的倒影一样荡漾——
    黑暗。
    然后，光。
    杰克睁开眼睛。
    世界不一样了。
    首先涌入的是气味：维生液的化学味、实验室的金属味、以及从通风口渗入的、遥远的丛林芬芳。
    他的听觉变得敏锐，能听到自己心跳的轰鸣，听到隔壁房间某个冷却风扇最后的转动声，听到基地深处隱约传来的、准备最后撤离的广播通知。
    他坐起身。
    视角高了。低头，看到的是蓝色的、肌肉线条流畅的胸膛和手臂。
    手指张开又握拢，力量在肌腱中流淌。双腿……他能感觉到双腿的存在，坚实，有力，隨时可以支撑他奔跑跳跃。
    杰克从维生舱中爬出，液体顺著身体流下，在地板上匯聚成一小滩。他走到实验室的全身镜前——那是研究员用来检查阿凡达生理状態的设备。
    镜子里，一个纳美人看著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