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3章 拆解问题的人
四合院:家父李怀德 作者:佚名
第193章 拆解问题的人
韩建业浑身一震,看向父亲。
韩永贵却已经转回头,望向被夕阳染成金红色的水面,仿佛只是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你们工业部那么多工程师、专家,天天开会,说的都是『要追赶世界先进水平』、『要突破技术封锁』。这些话没错,但太空。空话解决不了钢水温度测不准的问题,也解决不了化验速度慢的问题。”
他伸出手,指著水面上一片被风吹动的柳叶:“看那片叶子。你想让它往东漂,光对著它喊『往东』没用。你得看风向是什么,水流往哪儿走,叶子本身是什么形状……把这些搞清楚了,或许轻轻拨一下水,它自己就漂过去了。”
黄昏的风吹过柳梢,沙沙作响。
李靖川坐在小马扎上,手里还握著钓竿,但心思早已飞越了后海的水面,飞向了千里之外那些钢花飞溅的炼钢车间。
韩永贵的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一扇他从未想过要推开的门。
农业与工业,看似遥远,却在国家发展的底层逻辑中紧密相连。
他用了四年时间,从一片小麦叶片的光合效率里,找到了撬动產量的支点。
那么,在一炉钢水的温度曲线里,是否也隱藏著提升整个工业体系效率的密码?
浮漂突然剧烈地抖动起来,有鱼咬鉤了。
李靖川手腕本能地一抬,钓竿弯成满弓。
一尾肥硕的鲤鱼被提出水面,在夕阳下甩动著金红的尾巴,水珠四溅。
他利落地收鱼入桶,动作乾净流畅。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韩建业,目光清澈而专註:“韩部长,您刚才说的连续测温技术和快速成分分析——国內现在有哪些单位在研究?进展到什么程度了?”
问题再次落到了具体的技术坐標上。
韩建业看著这个年轻人——他桶里的鱼还在扑腾,裤脚沾著岸边的泥点,完全是一副閒暇钓客的模样。
可那双眼睛里的光,却像极了那些在实验室里熬了无数个通宵、终於抓住一丝线索的研究者。
他沉默了几秒,终於卸下了副部长的身份包袱,像面对一个可以探討技术的同行那样,认真地回答道:“测温方面,钢研院和自动化所有个联合课题组,搞了三年了,据说做出了样机,但耐高温材料不过关,探头在钢水里撑不过十分钟。成分分析……北大化学系有个实验室在做雷射诱导击穿光谱的研究,理论上能实现秒级分析,但设备还停留在实验室阶段,离工业化应用差得远。”
李靖川点了点头,没再追问,只是若有所思地望著水面。
夕阳正迅速沉向西山,天空从金黄转向橙红,再晕染开一片瑰丽的紫灰色。
后海的水面暗了下来,倒映著天际最后的光彩。
韩永贵慢慢站起身,捶了捶后腰:“天黑了,该回去了。”他看向儿子,“建业,你送靖川一段?”
这话问得自然,却带著某种不言而喻的意味。
韩建业也站了起来,看向李靖川,语气比来时缓和了许多:“李……靖川同志,你住哪儿?我车在那边,顺路送你。”
李靖川收拾著钓具,闻言抬头笑了笑:“不麻烦韩部长了,我骑了车。不过——”
他顿了顿,將最后一件工具收进帆布包,拉上拉链。
“如果方便的话,您刚才提到的钢研院那个课题组,还有北大化学系的实验室,能不能把他们的公开技术资料或者阶段报告,借我看看?纯属个人兴趣。”
话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只是想了解一下另一个领域的新鲜事。
但韩建业看著李靖川平静的面容,心中却莫名一动。
他想起了父亲刚才那句话:“你缺的是能把问题拆解开来看的人。”
这个年轻人,或许就是这样的人。
“可以。”韩建业点了点头,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笔记本,撕下一页,快速写下一个电话號码和一个名字,“这是我秘书的电话。你直接找他,就说我让你联繫的。需要什么资料,他会帮你协调。”
李靖川双手接过那张纸,小心地折好,放进上衣口袋:“谢谢韩部长。”
三人沿著暮色渐浓的岸边往回走。
韩永贵走在最前面,背著手,哼著不成调的京剧唱段,仿佛刚才那番关於国家工业困境的沉重对话从未发生。
韩建业和李靖川並肩走在后面,一时无话。
直到快走到停车的地方,韩建业才忽然开口,声音很低:“靖川同志,你搞的那个小麦品种,增產四成五——靠的是什么?”
李靖川想了想,答道:“靠的是把『抗旱』这个笼统的性状,拆解成根系分泌物能力、光合午间稳定性、微量元素利用效率等十几个具体指標,然后建立筛选体系,一步步聚合优良基因。”
他说得简洁,但每个词都落在实处。
韩建业脚步顿了顿,转头深深看了李靖川一眼。
暮色中,年轻人的侧脸轮廓清晰而沉稳。
“拆解……指標……筛选体系……”韩建业喃喃重复著这几个词,眼中若有所思。
车灯亮起,吉普车引擎发出低沉的轰鸣。
李靖川推著自行车站在路边,朝车內挥了挥手。
车子驶入渐浓的夜色,尾灯的红光在胡同口拐弯处一闪,消失不见。
李靖川没有立刻骑上车。
他站在后海岸边,最后看了一眼已经完全暗下来的水面。
远处有几点渔火,微弱地闪烁著。
他的手伸进上衣口袋,触碰到那张折好的纸条。
钢铁。
温度。
成分。
快速分析。
一个全新的、陌生的、却与亿万人生计息息相关的领域,就这样以一种意外的方式,撞入了他的视野。
桶里的鱼轻轻扑腾了一下,发出水声。
李靖川低头看去,那条金红的鲤鱼在昏暗的光线中隱约可见。
他提起桶,走到水边,將桶倾斜。
鱼滑入水中,尾巴一摆,消失在黑暗的水底。
“去吧。”
他轻声说,不知是对鱼,还是对自己。
然后他骑上自行车,车轮碾过青石板路,驶向农大方向。夜色已完全降临,路灯次第亮起,在他身后拉出长长的影子。
帆布包里,钓具轻轻碰撞作响。
而他的脑海中,已经开始自动构建一个新的问题框架:高温测量误差的主要来源有哪些?快速成分分析的技术路线有几条?各自的瓶颈在哪里?
就像当年面对一株叶片萎蔫的小麦,他习惯性地开始拆解、分析、寻找突破口。
风从耳边掠过,带著夏夜微凉的气息。
前方的路还长,但某个转弯已经隱约可见。